穿越時間的棱鏡：歷史書中的洞見與迴響
圖源：視覺中國
歷史的魅力在於，它既是對遙遠過去的追溯，也是理解當下的參照。當我們凝望文明的興衰、戰爭的細節、食物的旅程乃至史家筆法時，實質上是藉由過往的故事審思自身所處的世界與時代。2025年問世的一批歷史著作，從多個維度爲我們提供了這樣的鏡鑑：從中國抗戰風雲到異域文明的啓示，從宏大文明的比較到日常生活的視野，再到對歷史學科本身的審視，共同構成了我們回望過去、思考當下的豐富讀本。
戰場回望：抗戰史研究的“硬核”面向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2025年是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週年，紀念活動貫穿整年。這也讓上海人有機會了解當年這場戰爭是如何在家門口進行的、全國和上海軍民爲此付出多少努力與犧牲。這其中，三卷本《上海抗日戰爭史》以150餘萬字的體量，運用最新研究成果，全景式反映上海抗戰的方方面面，是一部極具分量的著作。
《上海抗日戰爭史》，餘子道 等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出版
作爲中國的經濟中心、文化中心和國際交流中心，同時憑藉特殊的政治地緣環境，上海在中國人民抗日戰爭乃至世界反法西斯戰爭中具有極其重要的地位——上海既是兩次淞滬戰役的主戰場，也曾是全國抗日救亡運動的中心和國際反法西斯力量的交匯點。《上海抗日戰爭史》將上海抗戰置於中國及世界的全局性角度，揭示抗戰的各個重要節點均與上海有關，也揭露了日本在上海的軍事侵略、經濟掠奪、文化侵略，統計和總結了日軍的侵略給上海造成的巨大損失。全書視野廣闊、主線清晰、研究全面、論據紮實，用上海市中共黨史學會會長忻平的話說就是“非常硬”，是難得的信史。
值得一提的是，《上海抗日戰爭史》由三代學者歷時十年完成。第一作者餘子道教授生於1931年8月，是抗日戰爭的親歷者，目睹過小學同學被日寇的子彈擊穿胸膛。上世紀80年代，餘子道在復旦大學歷史系講授全面抗戰史、兩次淞滬抗戰、汪僞政權等。晚年，他與中生代學者通力合作，成就這部皇皇鉅著的同時，也書寫了一段歷史學代代傳承、生生不息的佳話。
2025年還有一部相當“硬核”的抗戰史著作問世，那就是軍史專家餘戈領銜創作的《大戰場：敵後抗戰田野調查筆記》。
《大戰場》，餘 戈 著，天地出版社2025年出版
對關注抗戰史的讀者來說，餘戈的名字可謂如雷貫耳，他的“滇西抗戰三部曲”以實地考察、精準還原著稱，形成了“微觀戰史”這一獨特的研究方法。在《大戰場》一書中，餘戈團隊同樣採用“微觀戰史”的編修方法，通過實地考察與史料互參，去僞存真，深入挖掘細節，呈現出一幅細節滿滿、令人大開眼界的抗日戰爭敵後戰場的生動圖景。
全書共收錄14個敵後經典戰例，包括人們耳熟能詳的平型關戰役、黃土嶺戰鬥、車橋戰役、地雷戰、地道戰等。除了做好案頭工作，每一處戰場作者都親自做田野調查，力求還原當年的真實場景。考察平型關戰場時，餘戈團隊深入深溝底部，以日軍視角感受遇襲時的恐懼與絕望；考察黃土嶺戰場時，餘戈團隊經過細緻的調研，對日軍“名將之花”阿部規秀被八路軍擊斃的具體地點和殞命過程，做了可信度極高的考證。
此種運用田野調查方法重建的“微觀戰史”，有力地撥開了因年代久遠、認知偏差等因素加諸歷史本相之上的迷霧，讓讀者直觀地體會抗日戰爭的艱苦卓絕，進而體認先輩在如此環境中堅韌抗爭的勇氣與智慧。
文明溯源：從尼羅河到波斯高原
歷數2025年上海的文化盛事，上海博物館的“金字塔之巔：古埃及文明大展”必然在列。該展自2024年7月啓幕，持續13個月，接待觀衆超277萬人次，掀起一股“埃及熱”。在2025年8月的上海書展上，我就看到不少介紹埃及歷史、文化和藝術的書籍，相關題材的文創也非常熱門。
不過埃及歷史綿長、內容豐富，僅古埃及諸王朝就已令人眼花繚亂，不知從何入手了。如果無人引領，只是隨便亂撞，終究只能走馬觀花，淺嘗輒止而已。美國曆史學家羅伯特·蒂格諾的《埃及7500年》對埃及歷史作了系統的梳理。作者以史前文化爲起點，徐徐展開人類在尼羅河畔定居繁衍的早期畫卷，隨後依時序講述埃及的起落沉浮——從法老時代的鼎盛，到希臘化與羅馬統治的衝擊，再到基督教與伊斯蘭文明的相繼生根，直至近代埃及經歷殖民與獨立的風雨，最終步入現代社會。敘事上，作者善用歷史故事、人物軼事與考古發現，將政治、經濟、文化、宗教等多重脈絡交織，讓遙遠年代的事件鮮活生動，並給予當代讀者以啓迪。
《埃及7500年》，[美]羅伯特·蒂格諾 著，劉文菁 譯，中信出版社2025年出版
波斯文明同樣是世界最古老文明之一，而且相比古埃及，因地緣接近，波斯文明與華夏文明的交流更爲密切。例如5世紀到6世紀，統治波斯的薩珊王朝多次派使臣前往中國，大量異域物品如獅子、鴕鳥、寶石、香料、織物、玻璃器、金銀器等，也是經波斯商人、使者之手傳入中國的。
不過因條件所限，過去我們通常要透過“西方濾鏡”，尤其是古希臘、古羅馬經典作家來了解古波斯。這難免造成偏見和誤解。英國學者勞埃德·盧埃林-瓊斯的《波斯人：萬王之王的時代》則突破了這一侷限，他運用考古發現和第一手史料重構波斯歷史，刷新了人們對這一古老文明的認知。
《波斯人》，[英]勞埃德·盧埃林-瓊斯 著，馮麗平 譯，世界知識出版社2025年出版
舉例來說，西方古典文獻中的波斯帝國阿契美尼德王朝表面強大，實則野蠻、腐化，因此面對亞歷山大大帝連戰連敗，土崩瓦解。瓊斯指出，儘管內部確實存在弱點，但這是每一個古代帝國都有的，阿契美尼德王朝的處理並不算糟糕。事實上，通過連續的體制創新，阿契美尼德王朝始終能有效管控風險，保持活力和繁榮。只是不幸遇到亞歷山大這樣的軍事天才，它才驟然崩盤。後人不能由結果反推，輕率地判定它因腐敗而滅亡。
比較視野：中華文明與地中海世界
一般認爲，公元651年薩珊王朝覆滅後，古波斯文明逐漸走向消亡。無獨有偶，古埃及文明也是在同一時期消亡的。這在人類文明的長河中其實並不新鮮，古往今來，多少文明體燦爛盛大地興起，又黯然神傷地退場。今日生活在兩河流域的人們，和當年亞述帝國、巴比倫王朝統治下的子民大不相同。今天希臘的主流文化早就不是以蘇格拉底、柏拉圖爲代表的古希臘文明，走在意大利街頭的潮男，也和2000多年前雄赳赳的羅馬軍團無甚關聯。
看慣了各個文明的興衰起落，觀照自身，愈發認識到中華文明的獨特性——它是世界上唯一綿延不斷且以國家形態發展至今的偉大文明。原因何在？歷史學家葛劍雄教授的《何以中國》，帶領讀者就此進行深入思考。
《何以中國》，葛劍雄 著，廣東人民出版社2025年出版
全書視野宏闊，從西周何尊銘文“餘其宅茲中國，自之乂民”出發，勾勒“中國”二字在歷史長河中的意涵流變。通過對黃河、長江、大運河與絲綢之路等文明血脈的生動敘述，又透過甲骨文、青銅器等物證，探尋中華文明最初的曙光。葛劍雄教授不僅回望歷史，還深入探討“文化何以自信”這一時代命題。在科技飛速演進、全球經濟格局與文化互動劇烈變化的今天，這部著作爲我們理解中華文明的過去與未來，提供了深沉而貼地的思考。
《何以中國》給我最大的啓發，是東亞地理環境的相對封閉性和對外交往的內生性需求。葛劍雄教授指出，由於被高原、海洋、森林等環繞，外敵難以進入，這爲中國創造了獨立發展的空間，確保了文明的連續性。與此同時，中國物產富饒、文化繁榮，外界對中國的物質和精神產品有着強烈需求。於是外界一方面通過絲綢之路獲得中國的絲綢、茶葉、藝術品等，相應地也向中國輸入了大量的域外物質和知識，促進了文明交流互鑑。
閱讀過程中我也明顯感到，葛劍雄教授雖然研究的是中國歷史，但眼界不限於中國，而具有全球史意味。他是在比較中把握中國與其他地區的同與異。比如在討論東亞地理環境時，他以地中海爲參照系，指出地中海範圍不大且航行便利，因而商業和文化往來多依靠海路，從而塑造了地中海文明的海洋性和移動性。這和對土地懷有深厚感情的中華文明，形成了鮮明對比。
有心的讀者遵循這一思路翻開《地中海四千年》，會有更大收穫。本書主編大衛·阿布拉菲亞爲劍橋大學地中海史教授，彙集九位該領域資深學者，以4000年時光爲軸、海洋爲視角，系統梳理了地中海的文明演進脈絡。
《地中海四千年》，[英]大衛·阿布拉菲亞 主編，劉 巖 徐家玲 校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25年出版
全書自遠古的自然環境與腓尼基人的早期貿易起筆，歷經羅馬將地中海變爲“我們的海”、日耳曼部族南下、阿拉伯勢力西進等歷史風雲，直至近代列強角逐與全球化浪潮的影響。學者們關注航線爭奪、貿易戰爭與船隻技術的演變，更依託最新水下考古發現，與文獻記載相印證，讓讀者對地中海作爲文明交融與碰撞的大舞臺有了深刻理解。
以史爲鑑，可知興替。地中海4000年的跌宕起伏猶如一部啓示錄，告訴我們：霸權終會煙消雲散，文明才具有綿延強勁的生命力。這又呼應了葛劍雄教授在《何以中國》裏的觀點：“在文化自信的同時，尊重他人的文化自信；在讚美自己的文化時，也讚美其他文化，這樣才能‘美美與共，天下大同’，不同文化、不同文明才能和諧相處，發展成人類命運共同體。”
微觀敘事：飲食背後的社會史
歷史遠遠不是由若干重大事件串聯起來的，也不能簡單地分成政治史、經濟史、文化史……這恐怕是“新史學”最具穿透力的洞見之一。當我們將目光投向一些細小的領域，深耕下去，往往會看到令人驚豔的豐富性。
《牛奶：從地方史走向全球史》一書正體現了這種研究路徑。美國巴納德學院歷史系教授黛博拉·瓦倫茲以全球史爲經緯，巧妙串聯神話、宗教、科技與經濟，追溯牛奶如何從一種地方性飲品演變爲風靡全球的食品，並在此進程中顛覆飲食傳統，重塑社會結構，甚至成爲現代營養觀念的象徵。
《牛奶》，[美]黛博拉·瓦倫茲 著，陳 靜 譯，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25年出版
原來，牛奶大規模進入日常餐桌不過是近200年的事。瓦倫茲教授揭示，在中世紀與文藝復興時期，牛奶還籠罩於神祕與懷疑之中。早期現代農業技術的出現和持續改進，才讓牛奶受到重視，甚至被視作靈丹妙藥。19至20世紀，伴隨技術革新、公共衛生進步及營養科學的發展，乳業邁入現代階段，牛奶經由工業化與商業化，最終成爲普遍可得的大衆商品。作者還將目光投向發展中國家的乳製品文化，展現了這一全球性故事的多元面貌。
牛奶的演進史也促使我們思考自身與食物的關係，認識到牛奶既是大自然的饋贈，也是文化的產物，其意義隨社會變遷被不斷書寫和重塑。這一視角，在《喫的中國史》中得到了本土印證。
《喫的中國史》，張良仁 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25年出版
考古學者張良仁以飲食爲核心線索，勾連起考古遺址中的飲食器具、文獻記載的飲食禮儀、壁畫留存的飲食場景與民間傳承的飲食習俗，勾勒出在“民以食爲天”的華夏大地，每一段歷史進程都與食物深度交織，我們習以爲常的食物及其相關形態，在時代更迭中被賦予新的意義，完成價值重塑。
以飲食器具爲例，從二里頭遺址中僅爲貴族享用的釀酒器具，到商代墓葬中依身份等級配置、材質紋飾迥異的食器組合，再到以長途運輸的青銅與原始瓷彰顯王朝控制力，人們喫什麼、用什麼喫絕非瑣事，而是社會結構與權力關係的物化象徵和現實映射。“南稻北麥”主食格局的形成，更是一場由現實需求驅動，交織着國家策略、地方治理與生存智慧的深層變革。
可見，飲食史本質上也是一部社會經濟生活與權力文化關係的流動史。從田野到竈間，從農人到商販，食物聯結起一張龐大而活躍的網絡。而它的價值，也在這張網絡的每一次波動中被重構。
叩問門徑：走向理論和方法的自覺
在飽覽了具體研究、跨越了廣袤的時空文明之後，那些對歷史懷有濃厚興趣的讀者或許會不滿足於僅僅知曉“發生了什麼”，而開始好奇歷史知識是如何被生產出來的，追問當代人應以何種視角、何種方法去理解過去。這時，一種學習史學理論和方法的衝動油然而生。
2025年的出版界有兩本著作回應了這種訴求：一本是《史學大廈：歷史學的14種思想流派》，重在梳理史學思想；另一本《普林斯頓歷史學研究指南》重在介紹研究方法，它們共同爲有意深入歷史堂奧的讀者提供導航圖。
《史學大廈》將焦距對準歷史書寫背後那隻看不見的“手”——史學思想與方法論。它梳理了從古典時代至今影響歷史書寫的14種歷史學流派，如蘭克式的實證主義史學、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法國年鑑學派、後現代主義史學、全球史、環境史、性別史等。
《史學大廈》，[新西蘭]安娜·格林 等著，王 濤 譯，金城出版社2025年出版
本書向我們揭示，歷史著作並非對過去的純粹復原，而是作者在特定理論透鏡下的有意建構。當我們理解到這些流派的基本主張與建構方式，便不會將某種敘事視作“唯一真理觀”，從而獲得一種批判性閱讀的能力。
《普林斯頓歷史學研究指南》更側重於技藝的傳授。這是一部面向歷史學專業學生及歷史愛好者的實用手冊，由該領域的多位傑出學者合作撰寫。它深入歷史研究的具體流程——如何提出有價值的問題？如何高效地蒐集與鑑別史料（包括檔案、報刊、實物、圖像、數字資源等）？如何構建論證，讓史料“說話”？如何應對歷史寫作中必然遭遇的敘事、分析與闡釋挑戰？
《普林斯頓歷史學研究指南》，[美]扎卡里·M.施拉格 著，蔣經飛 譯，研究出版社2025年出版
《普林斯頓歷史學研究指南》的價值在於讓我們知道，歷史研究是一套有章可循的技藝，掌握它，你就打開了進入歷史的大門。
這類題材不會提供激動人心的故事，卻能賦予我們強大的工具，去審視歷史是如何被講述的，以及爲何被這樣講述。在信息過載、敘事紛繁的當下，這種追根溯源的能力尤爲可貴。它讓我們在歷史海洋中航行時，不僅能看到波瀾壯闊的景象，更能看懂手中的航海圖與羅盤，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又將航向何方。這，或許正是深度歷史閱讀帶給我們的至高饋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