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祥《南華山》
南華山
文天祥〔南宋〕
北行近千里,迷復忘西東。
行行至南華,忽忽如夢中。
佛化知幾塵,患乃與我同。
有形終歸滅,不滅惟真空。
笑看曹溪水,門前坐松風。
譯文
文天祥被捕後,被囚禁起來,送往元大都。元大都與廣東相隔千里,遠離家鄉,行程遙遠而艱辛,漸漸迷失了方向,忘記了東西南北。
繼續前行,抵達了廣東省邊界韶關南華寺。南華寺中,禪音嫋嫋,“我”恍恍惚惚,彷彿置身夢中。
佛教的教化,它如塵埃般微小,無處不在。在“我”身陷囹圄,患難之際,它卻與“我”站在一起,減少“我”的痛苦。
有形之物,無論多麼堅固、多麼美好,終將歸於毀滅;而真正不滅的,是超越形態的“真空”——即佛教所說的“空性”。
想到這裏,“我”不禁以超然的心態,欣賞着南華寺前的曹溪水。坐在寺廟門前,感受着松風拂面,只覺得內心無比平靜與自在。
註釋
曹溪水:一個地名,在廣東曲江縣雙峯山下。
賞析
這是南宋著名愛國詩人、文丞相的一首生命感悟詩。
當一個人面對生死抉擇的時候,你會如何選擇?自古有“千古艱難唯一死”的說法。在南宋滅亡之際,大多數人選擇了屈服,一部分人選擇了歸隱,更少數人選擇了“慷慨赴國難”。文天祥,文丞相,就是屬於後者。
有人不怕死嗎?我相信沒有。那麼文天祥是如何說服自己慷慨赴義的呢?當然就是因爲一個“義”字。大臣死得其所,爲國盡忠,捨生取義,就是“大義”。那些投降的人,讀了那麼多年孔孟的書,難道不知道“義”爲何物嗎?實則還有一層原因,就是沒有看破。
文天祥這首詩告訴我們,一切有形的東西,最後都會消失不見。只有無形的,纔會永恆,它無法解釋無形,就用了佛教裏的話“真空”,也就是“空性”。四大皆空,一切如夢幻泡影。既然人終究要一死,爲何不死得其所呢?這也就是他在詩中所說的“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原因所在。“留取丹心照汗青”,就是死得其所。
文天祥之所以要寫這首詩,一則因爲走到了廣東界邊,這裏離他的故鄉廬陵不遠了。他早就做好了準備,即絕食殉國。可是連續八天沒喫飯,竟然還是沒有死成。大概元人不想讓他死,逼迫他喝了不少水或稀飯。看到了這座古老而著名的寺廟(南華寺,爲六祖慧能大師的弘法道場),就當是爲自己超度,留下一曲生命的輓歌了。二則,想記錄下自己的真實感受,不是不怕死,而是知道生命終究會消失,不如就現在消失,最起碼還有一點點意義。詩歌的意義,就在於在場、真實、感受詩人瞬間的想法。繼而,我們得以知道詩人當時的心情、風貌、氣度與精神。
當詩人明白了一切緣起緣滅之後,選擇了坦然面對,從而有了與自己和解的佳句,“笑看曹溪水,門前坐松風。”
這個“笑”,讓我想起了戊戌七君子之一的譚嗣同,他說“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同樣是“笑”,其情一也,爲義而死,爲國而死,死得其所,死而無憾,是大格局、大氣魄、大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