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太太吳太太和她們身後的男人——《懸崖》和《潛伏》的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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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太太是《懸崖》裏高彬的夫人。

吳太太是《潛伏》裏吳敬中的夫人。

她們都是舊時代沒有工作的家庭婦女,身後的男人也都是陰險殘暴的特務頭子。

但是,她們雖然身份相同,其人格特徵、思想脈絡、以及格局修養卻截然不同。

分析這樣的人物不僅非常有趣,而且很說明問題。

一、高太太和高彬

(1)

高彬帶領警察局的同事和家屬去車站接周乙。返程的車上,高太太和周乙顧秋妍同坐在後排。

高太太說:

我說老高,你們怎麼不多派輛車。你說人家小兩口剛見面,我就在後面擠着,這不是一顆活蠟燭嗎!

坐在前排副駕駛上的高彬說:

誰知道他們帶回來一個犯人呢。

高太太立刻問周乙:

周先生,那個人怎麼啦,他是哪的?

周乙說:

是個香港人,在火車上發表反滿抗日言論,劉魁聽得不耐煩,就把他給抓了。

高太太說:

唉喲,我看你們是有點多餘。

周乙說:

是有點多餘,回去查明身份,放了就是了。不過這種人也算是危險分子,給他點教訓也是應該的。

高彬卻接過話頭:

我覺得,像他這種人並不危險。真正危險的人,恐怕你還覺得他很親切呢。

以上對話說明,

高太太作爲僞滿警察的家屬,直截了當地對警察工作提出見解,可見她並非是個只會相夫教子的鍋臺轉。

但高彬並沒有迎合夫人意見,而是提出更爲深刻的見解,說得一針見血入木三分,讓周乙聽着都不寒而慄。

從這簡單的幾句對話,高太太和高彬的格局素養就立見高下。

(2)

歡迎周乙的酒宴結束回到家,高太太坐在牀上對高彬說:

老高,我發現那個周太太挺虛。他跟我說周乙在家裏老唸叨你,你和周乙也沒在一起共事啊!

高彬卻不動聲色,依舊看着報紙,慢不經心地回答:

那說明人家會來事兒唄。

高太太說:

那她也太會來事了吧!

高彬不耐煩了:

算了算了,不說了,睡覺——

剛躺在牀上,高彬馬上又起身打電話,讓魯明第二天把周太太的檔案送到保安局審查。

高太太問:

你認爲這個周太太有問題呀?

高彬說:

不光是她,包括你也得查。

這段對話,說明高太太看穿了顧秋妍逢場作戲的虛僞。可見她並不是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粗人。

而高彬卻不願和夫人談這樣的話題,依然不受干擾地堅持自己的做法。

(3)

周乙帶人端了土匪的老窩,戰果頗豐。

高太太酸溜溜地對高彬說:

周乙這回在你們警察廳可露臉兒了,我看這個周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把你們警察廳的天棚都燎着了吧,

高彬說:

那說明人家能幹。

高太太說:

你得了吧,我還不知道你那點小算計。

高彬說:

我算計什麼了?

高太太並沒有揭穿高彬讓周乙出頭,自己隱身幕後明哲保身的小九九,而是說:

我看這個周乙是來勢洶洶,你好不容易經營了這麼大一攤子,憑什麼他一上來就收好處啊!

高彬說:

你不懂,別說了,睡覺——

這三段話的邏輯性非常強,

高太太關注丈夫的事業,表現出了心細如髮又小肚難腸的特徵。

而高彬對夫人的見解不屑於顧,乾脆以睡覺來搪塞,根本就不願和她掰扯工作上的事。顯示二人的思維根本不在一個水平線上。

同時,夫婦二人說的都是家常話,既沒有唱高調,也沒有廢話連篇,所思所想所做所爲與人物角色非常貼切。

相形之下,到了《潛伏》裏,吳太太和吳敬中的做法卻截然相反。

二,吳太太和吳敬中

(1)

在家裏,吳敬中對吳太太說:

總部的何處長不幹了,經商去了。

吳太太立馬接上:

人家這才叫聰明,撈夠了誰不快走。

昨天弟妹來電話,說上海警察局局長張師辭職不幹到臺灣開農場去了。人家這小算盤打得噼裏啪啦響,撈足了不溜,說不定哪天倒黴事就找上門兒了。

吳敬中問吳太太:

我現在要提個副站長,你看讓誰幹合適?

吳太太毫不猶豫地回答:

陸橋山啊。

爲什麼是陸橋山呢?

提了陸橋山,鄭介民會高興,他們都是老廣幫的。

吳太太的意思很明顯,提了陸橋山,上司會滿意,對他們也有好處。

吳敬中說:

我還以爲你會說餘則成呢。

高太太說:

餘則成只是個少校,人家陸橋山是中校,論資排輩也排不到他呀。

但又馬上接着說:

不過,要真是提了餘則成的話,他肯定會對咱們好的。你看在穆連成的事上,他就做得挺地道。

吳太太說的挺地道,是指餘則成受吳敬中指使,幾次三番敲詐漢奸穆連成,給吳敬中撈取了大把好處,吳太太當然念念不忘。

《懸崖》裏的高彬,厭煩太太摻與政事,一次又一次地以睡覺搪塞過去。

而吳敬中恰恰相反,包括人事安排的大事都要詢問太太意見。

兩相對照,雙方的格局素養形成了截然相反的強烈反差。

(2)

吳太太對餘則成說:

則成,你太太什麼時候到啊?

快了,今天來信了。

那就好,我不喜歡馬太太,她呀,弄塊上海小點心都要說出八個好處來。

餘則成自然要敷衍:

上海小點心,可能就是好唄。

好什麼呀,都長毛了。她呀,就是瞧不起我們這種小地方來的人。

餘則成說:

那我太太來了,還不得讓她笑話死。

她敢,我給你家太太撐腰。

這段話,說明兩個問題。

一是,

吳太太和翠萍一樣,也是從小地方進城沒啥文化的大老粗。所以未見其人就和翠萍站在了一起。

二是,

《懸崖》裏的高太太說的都是工作上的大事。而吳太太則屬於女人之間那些家長裏短的婆婆媽媽。

從這一點上,又看出了高太太與吳太太的截然不同。

例如:

翠萍來到以後,幾個軍官太太在一起打麻將。

馬太太說,

餘太太,這是我家親戚從國外帶回來的咖啡,味道怎麼樣啊?

翠萍說:

像藥湯。

吳太太馬上喊傭人:

綢兒啊,過來一下,給餘太太把咖啡端下去,上杯茶。

馬太太當然不滿意,又無可奈何。只好轉換話題:

陸太太,那本書你看了嗎?

說到看書,顯然又是對着翠萍來的,因爲翠萍不識字。

陸太太說:

看了,好刺激呀。留過洋的就是不一樣,新潮——

吳太太和她們說不到一塊去,自然不耐煩:

打麻將打麻將,說什麼書啊!

馬太太問:

梅姐,你聽說過性博士嗎?

好像聽說過,是個淫蟲,自己說跟多少外國女人睡過覺,真不害臊。

馬太太說:

人家是研究美的生活,有什麼臊的呀。牀上這點事可不簡單,那是要技術的呀,那是幸福!

陸太太在一旁幫腔:

看了那本書,我都覺得自己白活了。

吳太太說:

有那麼神奇嘛,不就是怎麼跟男人睡覺嗎。

陸太太說:

梅姐,你可別小看這點事,那叫性,學問可大了。

話題到了這個層次,馬太太就又開始挑釁了。

都說越有學問的人越會擺弄這種事,餘太太,你家先生是念過大學的,他在牀上怎麼樣?

翠萍雖然沒結婚,但畢竟是成年人,怎麼可能不知道其中的彎彎繞。何況還涉及到他和餘則成假夫妻的絕密。

所以她故意轉換概念,隨口答道:

他快。

快,那就是時間短了。

時間短,一躺下就着。

衆人頓時哈哈大笑。

待笑聲過後,吳太太說:

傻妹子,她們說的不是那事兒,是那兒種事兒。

翠萍故意裝出恍然大悟的樣子:

噢,是那種事兒啊,那種事兒在牀上有什麼意思。要說有意思,還是在山坡上,在莊稼地裏頭。

衆人立刻都楞住了。

稍許,馬太太說:

在山坡上,那一定很美。

吳太太問:

在山坡上,你真敢?

翠萍大大咧咧地說:

那有什麼?

馬太太說:

迴歸自然,像牛馬羊那樣,餘太太可真實在,連這種事都說得出口。

吳太太說:

你剛纔不是還說很美嗎?

馬太太說:

我逗她呢。

這段對話,又暴露出兩個問題:

一是,

吳太太雖然瞧不起馬太太,但又確實沒有馬太太的眼界開闊,不過是個目光短淺勾心鬥角的婦道人家。

二是,

吳太太與馬太太較勁,不過是憑藉吳敬中的地位使馬太太不得不屈尊。實際上,除了貪腐撈錢以外,她是沒什麼實力的。

由此可見,吳太太與《懸崖》裏的高太太相比,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3)

吳敬中對吳太太說:

陸橋山果然要回來了。

吳太太立刻說:

是你把他趕走的,你可別不拿當回事!

吳敬中憂心忡忡:

是不能小看這個人啊。

爲了躲過這一劫,吳敬中馬上安排餘則成和翠萍喫飯。

席間,吳敬中悄悄對餘則成說:

則成啊,我剛剛得到消息,陸橋山在北平,查辦了馬漢三手下十幾個人。馬漢三老資格了,比我的根子深多了他都敢動。

聽說他以保密局代表的身份,監督了川島芳子的死刑判決,

這麼受重用啊!

他在北平放出話來,說我的問題有多麼多麼嚴重,我不就是跟穆連成那點事嗎。

還真得防着點,看來我把這事看簡單了。

吳敬中這才亮出底牌:

你眼陸橋山私交不錯,到時候出面化解一下。

餘則成當然要滿口答應。

吳太太這時接上茬;

則成,橋山這次回來,心裏肯定橫着氣兒,你幫你大哥說一說,大家都不是仇人嘛。

吳敬中又充起了硬漢:

他能奈我何啊,這事,還用則成說嘛。

吳太太說:

則成,別聽他的,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看到這裏,不管是吳太太還是吳敬中,與《懸崖》裏的高太太和高彬就更是差得不是一個檔次。

高太太不管怎麼關心丈夫的工作,高彬都讓她連個毛都沾不上,根本就不允許夫人插手政事。而且高彬自己也沒有任何害怕上級查的醜事髒事。

而吳太太和吳敬中合起來唱雙簧,把政事當作家事來籌劃。並且一屁股髒東西,已經到了求別人給擦的程度了。

戲演到這個層次,兩對夫婦的格局,已經決定了兩部諜戰劇的檔次根本不在一個等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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