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嶺桂冠上的寶石

冬天，我隨黔東南文友阿黑，夜宿雷公山下吊腳樓。點上炒臘肉、苗王魚、炸辣粑、涼拌折耳根，吩咐多放些魚醬酸，再來點糯米酒。望花格窗外，羣山競秀，莽莽蒼蒼。峯巒的肩胛間，月牙升起，若入寨時飲酒的牛角杯，又像苗家妹子頭上的銀質半圓髮簪。

空山含翠，碧煙縹緲。雷公山爲黔東南第一高峯，主山脊自東北向西南呈“S”形延伸。苗語稱此山“方別勒”，意爲雷公居住的地方。當地苗族同胞認爲，“山有連天之高，是雷電之源”。

主峯北側有雷公坪，狀橢圓，平坦，寬敞。阿黑說，古時候這裏曾有一座苗皇城，名叫“展細雨”，有皇宮、街道、貿易所、演武場、祭祀區、喪葬地等，還曾挖掘出陶器、鐵器、磚塊、瓦礫等生產生活物品。

斗轉星移，花開花落。此間上演的一幕幕歷史劇早已謝幕，過往的悲壯、豪情依舊在苗家山歌裏傳揚。

雷公山 圖蟲創意 供圖

雲霧潤澤過的山巒、樹木、花草、藥材，被攀上山腰的太陽鍍得越發色彩光鮮。對苗嶺主峯，陽光雨露總得偏愛地多些關照庇護。我舔舔胡茬上的水汽，甘甜潤透心肺。篦子三尖杉上懸着的露珠，原本是圓嘟嘟的句號，被哥倆的笑聲驚到，拽着長長的感嘆號墜下，不知溜到哪一處山泉或淺溪去了……

響水巖瀑布位於山腰，自高處分幾級蹦躂而下。“譁——譁——”懸瀑飛流，如傳花擊鼓；氣勢磅礴，若地動山搖。雷山髭蟾叫聲粗獷，這和聲伴奏更是烘托起激越氣氛。幽潭澄澈，碧波盪漾。深水間有石蚌潛行，大鯢覓食。

仰視，瀑布高處起名“龍王出山”，自苔蘚遍佈的陡峭崖壁間直下，作白練懸空之狀、銀河瀉地之勢。中段名曰“飛簾入天”，水流湍急，摜打着光潔的條石，飛珠濺玉，其勢凌厲。瀑布闊幅處稱作“仙女紡紗”，好像苗家阿妹紡織的紗簾，遮得嚴嚴實實。歡快的水流擠着搡着，集結於幽幽深潭，激盪沉浮。

雷公山，是苗嶺桂冠上的寶石。山高水長，是千萬年來的“世交”。水是山裏的精血，水平方向流淌的是溪流，垂直縱向跳躍的是瀑布。霧、露、嵐、氣，都以水的柔弱和柔情，寫下或瀉下風情萬種的註腳。雷公山是名詞，響水巖是動詞。

響水巖風光之幽美，俯仰皆是。雲繚霧繞，飛鳥翱翔。飛瀑響泉，清涼世界。花紅草碧，粉蝶翩飛。茂林修竹，禽獸穿梭。各就各位，自得其樂！

在雷公山，山壑全有掌故，樹木都有靈氣，苗寨便是圖畫，花草盡是寶物。

一山有四季，谷巔不同天。喬木層、灌木層、草木層，叢林層次分明，脈絡清晰。我且將植被比作苗族妹子的服飾。以栲屬、木荷屬爲主的地帶性常綠闊葉林，是綠色的百褶裙。以青岡櫟、水青岡爲代表的常綠落葉闊葉混交林，好似風情洋溢的幾何紋腰帶。以武當玉蘭、紫玉蘭爲代表的植物羣落，一如青色土布上衣。豔豔的紫荊花、圓葉天女花、藍色翠雀花，則是點綴託肩、袖口、襟邊的裝飾。以雲錦杜鵑、雷山杜鵑爲代表的常綠灌木高高在上，恰如苗家妹子髮髻上的插花。

小溪與山徑時而並行，時而分道揚鑣，各奔前程。水，清凌凌的，靈動；樹，綠油油的，靜謐。一動一靜，圖畫天成。箭竹生得密處，只容我側身而過。緣溪而行，見十大功勞樹葉片肥厚，尖刺張揚。蝦脊蘭白瓣粉蕊，楚楚可憐。而虎杖嫩莖紅斑，葉如心形。煦風漾過，彼此耳鬢廝磨，探討着一些我聽不懂的話題，估摸着是關於中藥藥理的。我知趣，不去摻和。

禿杉主要分佈在溝谷地帶，爲第三紀古熱帶植物區孑遺植物，有“林中活化石”“綠色壽星”之稱。其樹冠內斂，枝葉密匝，軀幹峻拔，樹皮呈纖維質。1984年，爲了保護這一珍稀物種，國家將禿杉列入首批8個一級瀕危珍稀植物。

在雷公山下一個叫格頭的苗寨裏，千年禿杉有200餘棵，三五百年樹齡者更多。40多米高的“禿杉之王”屹立村中，被村民奉爲“守寨神樹”。

風吹在林間，水流在溪裏，花開在坡道，鳥兒嬉戲追逐於幽谷。入得苗寨，且先喝下十二道攔門酒。高排蘆笙響起，我緊跟阿黑，不管是迎客曲、上堂曲，還是喜慶曲、提親曲，只隨大流跳起銅鼓舞、木鼓舞，抑或板凳舞，跟着歡快明麗的節奏，現場臨摹古樸、剽悍的民族風。

曲終人散，漫步在聚風藏氣的風雨橋，夜宿古色古香的吊腳樓。這等世外桃源，宜於洗滌身心，安放靈魂。假如這是夢，實在不願醒。（作者：謝愛平；編輯：楊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