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厚情長話小寒
小寒的風,從贛江那頭過來,穿過郊野稀疏的林子,便有了筋骨。它拂在臉上,不似刀割,倒像老友見面時那不輕不重的一拍,提醒你:年關的戲,快要開鑼了。小寒小寒,這名兒聽着清冷,可心倒是一日比一日更熱絡起來。
這熱絡,先是靜靜地瀰漫在空氣中。你看,隔壁的張老頭,早就搬出那方蒙塵的硯臺,裁開了大紅的紙。在院子裏的老樟樹下,他蘸飽了墨,手腕懸着,筆尖落下,那“福”字便圓潤飽滿地立住了,像喫飽了年飯的胖崽崽。一縷墨香,混着冬日乾爽的清氣,飄得老遠。這景象,和灣裏區第四小學課堂裏那朗朗的節氣宣講聲相呼應,一老一少,一靜一動,講的卻是同一樁事——老祖宗留下來的習俗,該怎麼有滋有味地過下去。
年年這個時節,我總要去湖邊走走。那裏正辦着“鶴舞鄱湖”觀鳥之旅。天地在這裏陡然變得空曠,湖水退去,露出廣袤的草洲,洲上長滿了鄱陽湖特有的草——南昌人的寶“藜蒿”,一派靜穆的翠綠。問起南昌人什麼是當地小寒最負盛名的菜品時,大多數人便會自豪地說:“藜蒿炒臘肉唄”。
成百上千的白鶴、鷺鳥、大雁是湖中的精靈。它們時而靜立,像沉思的哲人;時而翩然起飛,舒展的長翼掠過天際。那一聲清唳,能盪滌掉所有濁氣。看着它們,心裏便覺得安寧、慈悲,覺着人間與自然,本就該是這樣相依相存的。
看夠了,肚子裏那條饞蟲便要叫喚了。小寒的脾胃最惦記的,還是那口滾燙的家鄉味。尋個街角的老鋪坐下,先上桌的必是一鉢瓦罐湯。紫砂的罐蓋一揭,食材與時間交融的香氣氤氳。或是雞蛋肉餅的鮮甜,或是墨魚肉餅那獨特的海味與醇厚,一口湯下去,從喉嚨一直暖到胃。有了這湯墊底,纔敢去碰那碗拌米粉。安義宗山壟的米粉,是出了名的好,潔白柔韌,根根精神。澆上醬油、辣子、醃菜、香油那麼一拌,每根粉都油光水滑,掛滿了滋味。挑起一筷子,吸溜入口,米的清香與佐料的鹹鮮辣在舌尖炸開,那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了的踏實。
最妙的,還是那一道“水煮”。名字聽着清淡,內裏卻是烈火烹油般的南昌脾性。各樣葷的素的,在那一大鍋翻騰的紅油辣湯裏煮着,咕嘟咕嘟,冒着霸道的香氣。夾起一塊浸透湯汁的豆泡,小心翼翼地吹涼、送入口中,滾燙、鹹鮮、香辣,一股腦地湧上來,額頭上立刻就能沁出細密的汗珠。一頓飯下來,湯的溫潤、粉的爽利、水煮的酣暢,次序分明地落肚,身子由內而外地暖透了,窗外那小寒的風,聽來便也不那麼蕭瑟,倒像爲這頓盛宴吹響的、悠遠的號角了。
暮色漸合時,我踱步回家。路上,或許會遇見“林間尋幽”歸來的遊人,他們提着在田園裏新摘的、還帶着泥土的菜蔬,臉上是滿足的笑;也或許會碰見“親子拾趣”的一家子,孩子舉着新得的草編蚱蜢,嘰嘰喳喳,像歸巢的雀兒。這小寒的天與地,人啊、鳥啊、湖啊、湯啊,都被一種看不見的、溫暖的絲線串聯着。
這絲線,一頭系在鄱陽湖白鶴的翅尖,一頭系在我手中這碗滾燙的湯裏。這便是我的小寒了。它不單是一個節氣,更是故土在歲末給我的一次深情擁抱,是千年豫章在新年與舊俗間沉穩的呼吸。風雖寒,但情長、味厚,這人間的煙火,便足以熨帖一切了。(作者:劉健力;編輯:楊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