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萬銷量後新作被罵爆,CEO:罵我可以,但她真的是好女孩
近幾天,一些神祕的褲襠笑話和梗圖,成了不少遊戲社羣裏最熱門的話題。
其中傳播最廣的幾個梗就是:好女孩來了,身上有味道,潔身自好每日刷新了。
如果你也無意中刷到或聊到過這些話題,恭喜你……已經進入了近期最大的國產遊戲輿論場中。圖中這個女角色林翩翩,就是處於輿論中心的人物。
林翩翩所屬的遊戲叫《哀鴻:城破十日記》(下稱《哀鴻》),這是一部以歷史事件「揚州十日」爲背景的AVG,描寫了男主和兩位娼妓之間的士妓戀情故事。
沒錯,女二林翩翩,在遊戲中的身份的確是賣身的妓女。她從小就被親媽賣了,某次偶然遇到男主並被他施以善意;女一蘇憐煙同樣是妓女,只不過是賣藝不賣身的「清倌人」。
在文學作品中,娼妓形象並不少見,甚至不乏經典案例——東方有《桃花扇》裏的李香君,《警世通言》裏的杜十娘;西方有《茶花女》裏的瑪格麗特·戈蒂埃,《罪與罰》裏的索尼婭……她們往往都是承載社會批判、人性拷問的重要形象。
不過放在遊戲裏,你大概真的很難想象,誰會直接把妓女作爲主人公——尤其還是像《哀鴻》這種,被大多數人當成Galgame的遊戲。
Gal最大的雷點之一是什麼,不就是女主有污點麼?再加上《哀鴻》裏不少對白文本,都給人一種毫不避諱林翩翩職業內容的感覺……很多人第一時間看到就炸了——「臥槽有牛啊!還是個爛褲襠!」
《哀鴻》的口碑因此急轉直下,成了褒貶不一。由於這些名場面足夠震撼,不少不明真相的圍觀羣衆,都在看到梗圖或文案之後開始加入了瘋狂傳播,熱度方面倒是有所上升……不過更多隨之而來的,是對女二和作者的嘲笑與謾罵。
創作了《哀鴻》的作者嵇零,不少人應該很熟悉,他就是《餓殍:明末千里行》(下稱《餓殍》)的作者。在拿到100萬銷量的好成績之後,《餓殍》讓嵇零和他的零創遊戲一下子成了行業黑馬。
雖然前作本身也存在爭議,但《餓殍》的整體品質、口碑還是受到很高認可的。然而《餓殍》當時的爭議,顯然和《哀鴻》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上。
最近,葡萄君也和《哀鴻》的製作人嵇零聊了聊。他承認了很多事:比如男主角是他自我批判的投射,寫林翩翩時,也確實帶着某種「勸妓從良」的僞善慾望,玩家罵他是應該的。他甚至說,這是一部「懺悔之作」。
但與此同時,嵇零也沒忘了替林翩翩說話,因爲他覺得她真的是個好女孩——「真的很希望你們幫我闢謠。」
01
是逆天的故事,
還是詭異的藝術?
很多沒玩過遊戲,不明真相的朋友可能會疑惑:如果把那些梗圖和段子放在一邊,《哀鴻》這遊戲真有那麼逆天嗎?
說實話,還是挺逆天的。但最逆天的不是林翩翩,反而是遊戲的男主方知宥。林翩翩雖然是妓女,卻在各種層面都沒什麼問題。
他是個虛僞又酸腐的秀才。家裏還有三千兩遺產時,可以在青樓裏爲白月光蘇憐煙一擲千金,之後一直喝大酒喝到家裏只剩50兩,活脫脫一個酒蒙子+敗家子。
後來蘇憐煙因絕症自盡,男主瘋了,三年裏失去了記憶、渾渾噩噩度日。這日子怎麼過呢?靠林翩翩賣身養他……
這期間,林翩翩一直對方知宥態度卑微。城破之後,林翩翩也捨命救過他幾次。可是男主心中只有早已死去的蘇憐煙,對林翩翩的付出既不拒絕也不回應,只是偶爾施捨一點溫情,更多時候甚至是嫌棄。
最終某個結局線中,清軍將領多鐸看上了林翩翩,爲了保護男主,林翩翩選擇留在多鐸身邊,用一種壯烈犧牲的方式殺死了多鐸——故意染上天花,用獻身的方式毒殺對方。這一情節,也讓不少人大受震撼。
可是不管林翩翩怎麼卑微和犧牲,她最終都沒有得到一個好結局。而這不爭氣的男主,在他還有大把銀兩的時候,也沒想過花一千兩給林翩翩贖身,甚至連站出來爲她說句話的勇氣都沒有。
所以如果你真的玩了遊戲、看了劇情,那你還真不該罵林翩翩……因爲看到最後,你會發現最讓人討厭的是男主。
逐漸認清這件事之後,玩家們的火力,也更多地從林翩翩身上,轉移到了作者嵇零身上。
比如說,林翩翩雖然是妓女,但很多玩家不確定的點在於,《哀鴻》裏那些露骨的描寫,以及近乎自輕自賤的表達方式,到底是寫出了文學性,還是寫出了作者意淫中的風塵橋段。所以也有不少人批評嵇零,是文青病發作了纔會這樣寫。
但我們倒是發現,《哀鴻》這事兒還真挺有意思的,甚至有一種詭異的藝術感。
嵇零自己不是不知道,他寫的內容很容易引發爭議,但他自己確實被宏大的、富有張力的創作構想給勾住了。以至於他當時覺得,「如果錯過了這個機會,我可能幾年甚至十幾年都創造不出它了。」
結果就是,他自己寫得越投入,玩家看得越不適。但事到如今,他依然想要爲林翩翩辯駁一下。
一個在遊戲裏寫了一個「不保護林翩翩的男主」的人,在現實中變成了那個試圖保護林翩翩的人。而且跟遊戲裏一樣,他沒能保護她——梗已經飛了,段子已經傳開了,林翩翩在玩家心中的形象也已經不受他控制了。他越解釋,越像方知宥那種無力的、遲來的、永遠不被接受的「好意」。
一個創作者,把自己的影子投進懦弱虛僞的男主身上,創造了一個卑微到塵埃裏的娼妓來承載創作欲,然後在輿論反噬時試圖爲她辯護,最終發現自己的辯護和男主的「好意」一樣蒼白。到頭來,林翩翩竟然在遊戲裏外形成了一個閉環,這真有點跨越時空、打破第四面牆的感覺了。
這種感覺,你很難說是被刻意設計出來的。但如果你把這看成一場行爲藝術,那它可能比遊戲本身的劇情更有完成度。
02
「這種作品不應該出現在這個時代」
嵇零告訴我,按照最合理的方式,這部作品,他應該做得穩一點。畢竟前作《餓殍》有100萬銷量,在國產AVG品類中相當難得。他覺得,哪怕只是把前作的人物融進來,做一個穩妥的故事,或許銷量和口碑也會更好。
但現在這個方向,纔是他更想做的。他從一開始就決定寫一個反商業、注重個人表達的故事,並且在這個故事中追求個人寫作技術的極致。因此如今引發爭議,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這個作品誕生是因爲我想讓它誕生,我覺得如果錯過了這個機會,我可能幾年甚至十幾年都創造不出它了。強烈的慾念讓我一定要把它做出來。我知道它在忤逆目前的社會情緒,這種作品其實不應該出現在這個時代。這無論對公司還是對市場,都是不太負責任的 。」
具體來說,他設立了幾個並不迎合大衆的目標。
首先,這個故事不能平穩落地,就連過程也不能輕鬆。
嵇零認爲,既然決定了以「揚州十日」爲故事背景,故事必然不可能平穩。如果真的寫了一個民不聊生而主角幸終的結局,不僅同樣會招致批評,相比前作也會顯得創作能力有所退步。
「我想強調壓抑、悲涼和物是人非的感覺,也想把文化歷史的東西融進來,呼籲和平 。」
其次,嵇零也希望這個故事能夠有足夠的張力,每一步情節都給人「造化弄人」的感受。
例如故事的兩個女主角,蘇憐煙和林翩翩。嵇零希望兩個角色的塑造有強烈的對比,同時又有足夠的反轉。
例如蘇憐煙給人的第一印象是「白月光」,但這個角色在最終卻表現出一種自私和控制慾;
至於林翩翩,這個角色一開始給人的印象就是身份低賤的小人物,但最終卻體現出很多高尚的品質。
嵇零透露,其實在最初,他只是希望寫一個致敬《聊齋》,主打人鬼情未了的故事。例如故事中的主要設定之一是,主角視人如獸,這是因爲當時他想體現一種萬事萬物不人不鬼,但人鬼之間有真情的氛圍。
在寫作過程中,他突然有了新靈感:爲什麼不能寫一個既是《聊齋》又是《紅樓》的故事?於是,他創造出了第二個女主角林翩翩,遊戲變成了以她爲核心構築的遊戲,每一個情節都圍繞她和蘇憐煙的反差不斷強化。
第三,嵇零希望這個故事能表達一種自我批判。
嵇零覺得,採用自我批判式寫法的《紅樓夢》,是他值得仿效的對象。
因此,他想要刻畫一個令人討厭、僞善懦弱的男主角,他能夠反襯兩個女主角的性格特色;同時,這個故事還要顯得囉嗦,這也是爲了體現出主角作爲書生的「酸臭感」,強化「百無一用是書生」的感受。
而對於整部故事,嵇零也希望讀者看完之後,能夠產生一種更復合的、難以言說的情緒。
不僅如此,嵇零在寫方知宥時,還帶有一些自我批判色彩的投射。本質上,男主是想用林翩翩滿足自己勸妓從良的僞善慾望,他也一樣在滿足自己的這種慾望。甚至可以說,這是他的一部「自我剖析懺悔之作」。
嵇零說,如果按照原本沒有林翩翩的寫法,男主角會更主動、沒那麼懦弱,很多被救的情節會變成他自己努力。最後他會因爲蘇憐煙想讓他好好活着而變得積極向上,但也會失去林翩翩這個角色。
「一個娼妓以身飼鷹,去成全家國大義,這種劇本的張力是前所未見的。所以當時我就決定不管什麼商業化元素了,盡全力去寫。」
「我換了更尖銳的筆法,改了前面的部分,把男主角改得更自我批判。玩家玩到前兩章時可能不會很討厭男主,但越往後你會越討厭他,這是爲了反襯出林翩翩極致的浪漫主義、堅強和勇敢。」
總的來說,他的想法和目標或許真的能夠幫助他完成一部極其高水平的作品。但從實際落地的結果看,他還有很多問題並未解決。
比如故事中有諸多引人不適的描寫。嵇零表示,他在寫其中一些內容時,自己也感覺並不舒服,但不管是有關青樓的內容,還是關於揚州十日的內容,都是以相關史料爲基礎所延展出的劇情。他認爲,角色露骨的對白、行爲,是當時社會的真實樣貌。
再比如他希望這個故事能夠讓人討厭男主角,但同時他又用第一人稱來創作。這讓很多習慣代入的玩家感到不適。最終批評要麼指向了創作團隊,要麼則是將這種憤怒轉向了林翩翩等其他角色。他也承認,或許當初多加引導,或者用第三人稱來寫,給玩家的感受會更好。
歸根結底,嵇零覺得各種問題最主要的原因,肯定是因爲自己菜。雖然在這個故事中,他嘗試將自己逼到了極限,但自己對曹雪芹拙劣的模仿,並沒有達到真正的高度 。他承認,自己很難把張力同時給到兩個人,想做到極致的一些東西,最終也沒控制好。
但即便嵇零知道自己做了反商業化的設計,也有很多地方沒有盡善盡美,對於目前的輿情,他還是沒法全盤接受。
嵇零最初以爲,這款遊戲最多也只會在一些比較小的圈子有負面情緒,比如一兩個貼吧或者很小的社羣裏,結果現在遊戲中的很多內容卻被人斷章取義,變成了更大圈層的狂歡,這是他沒想到的。
例如被截圖流傳的林翩翩對白。他表示,那些話都與前後有關聯。比如她說「今晨不曾接過客」,是爲了呼應她哭了一晚上,表現她的自卑。他並不是專門寫一句話去噁心人,而是這些話前後都有邏輯關聯。
還有人截了一張林翩翩接完客讓男主離遠點的圖,說這是「綠帽大作」。但當時男主剛見過蘇憐煙、帶着一身香味,撞見的卻是帶着一身「臭味」的她,這是在做對比手法。
「玩過的人都知道男主根本不喜歡她,他只是傲慢、虛僞地在施捨她,滿足自己那種『勸妓從良』的情結 。」
再比如被人打爲「漢奸遊戲」。嵇零覺得,遊戲一共10個結局,只有一個結局是投清,而且還需要玩家自己去選,並非強制結局。
對於很多人進一步提出的,他是不是在搞黑紅營銷。嵇零表示,從目前市場上的客觀結果來看,現在AVG賽道,沒有噱頭的作品確實活不下去,但自己真不是在搞黑紅營銷。他很喜歡在網上和別人交流,只是這些交流在各種傳播中逐漸變了味,甚至在最近的輿情中,還有人拿出一些多年前的老截圖,用來針對他。
他覺得,如今在二次元遊戲這個更大的圈層中,不同社區的玩家互相戰鬥早已成爲常態,這使得一些玩家已經有了一套帶節奏的「方法論」。這些行爲對於有成熟公關的大型公司來說,或許尚能招架,但對於他們這個AVG小團隊,就讓他們有點喫不消了。
「有時候我站出來闢謠,反而讓一些人以此製作出了新的謠言,我也無能爲力。」
03
結語
回顧這場輿論危機,站在產業角度,我最深刻的感受是,僅就國產男性向 AVG 賽道來說,似乎一種難以調和的供需錯位正逐漸表現出來:
在大多數玩家眼中,任何需要付費購買的遊戲,本質上都應當是一份消費品。尤其在戀愛或情感體驗爲主題的故事裏,玩家追求喜聞樂見、賞心悅目的體驗,希望獲得情感上的正向反饋,這是一種非常常見且樸素的訴求。
但不能忽略的是,AVG 又是一個極具獨立氣質的載體。目前有不少創作者,也喜歡將其作爲一種自我表達的窗口,試圖通過它去挑戰文學性、探討人性複雜、歷史沉重等所謂更「高級」的東西。
怎麼說呢,這讓人不禁想起王小波《三十而立》裏的一段話:「寫詩乃是我的大祕密,這種經歷與性愛相仿:靈感來臨時就如高潮,寫在紙上就如射精,只有和我有性關係的女人才能看,怎麼能叫我媽見到?」
創作者和受衆各自想法的不同,使得雙方都極其難受:玩家覺得,你一個小小AVG,還敢忤逆玩家?創作者覺得,我都做AVG了,我幹嘛還要照顧大衆情緒?
這種錯位在《哀鴻》中體現得尤爲明顯。無論是玩家對女主角身份的質疑,還是對男主角軟弱、無能形象的難以接受,本質上都是因爲作品內在的表達欲,破壞了玩家作爲消費者的預期。這種預期上的巨大鴻溝,或許纔是目前輿論風暴的根源。
對於這個衝突,我的情緒很複雜:
一方面,我很期待未來能有更多具備工業化實力的團隊入場,用更成熟的商業邏輯和製作水準來撫平這種錯位,給玩家帶來更多符合預期的好作品。
但另一方面,我也擔心,作爲二遊大圈層中,屬於小團隊的最後一絲空間,假如它也被更多大作填滿,那麼在未來,二次元新人們除了加入大廠和製作二創之外,是否還有其他選擇?
對於嵇零來說,如今的一部分代價,或許是他自願承擔的。但對於更多同樣稚嫩、甚至可能笨拙的小團隊來說,二次元作爲一個原本主張個性的舞臺,未來是否還會有容納他們個性的位置?
AVG賽道雖小,卻常常牽動整個二次元圈層的神經。在追求好產品與保留作者性之間,或許這個賽道尋找平衡點的代價,正在變得越來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