敗局｜欠薪裁員，老闆被執行1.6億：估值97億公司隕落
近期遊戲圈一則傳聞，讓沉寂許久的龍圖遊戲重回行業視野中心。有消息稱，龍圖創始人楊聖輝帶領團隊投奔池宇峯（完美世界創始人），公司已名存實亡。
這則傳聞還衍生出多個版本，有說法稱春節前相關合作已敲定，進入完美世界的是《我叫MT：歸來》核心團隊，並非整個龍圖。
也有消息稱，楊聖輝與池宇峯達成協議，以階段性外包合作形式帶領核心研發團隊併入完美體系，負責盤活經典老IP。
還有說法提及，楊聖輝此前曾兩度被帶走調查，一次與電詐相關，一次因《熱血江湖》IP，之後公司便每況愈下。
針對相關傳聞，龍圖相關高管予以否認，但也未迴避公司現狀，稱如今過得確實有些艱難，楊聖輝已調養休息了一段時間。
早在2021年，龍圖已出現薪資晚發情況；2022年公司裁員數百人，葡萄君也做了相關報道；到了2023年，公司400餘名員工普遍被拖欠工資超2個月，項目研發與發行全線停擺；根據企查查信息，截至2026年，龍圖創始人楊聖輝被執行標的已達1.6億。
其實作爲龍圖相關債務的連帶責任人，楊聖輝本可通過申請公司破產結清相關債務責任，但據熟悉他的受訪者表示，楊聖輝不願靠破產了結問題，想憑着自己的能力，逐步還清所有欠款。
衝着這份態度與決心，再加上傳聞中池宇峯的助力，該受訪者相信楊聖輝能在遊戲行業裏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而無論傳聞真假，無論外界信心如何，可以肯定的是，這家曾靠《刀塔傳奇》一度喫下全國手遊市場8%份額的北京公司，其衰退已經持續了好幾年。
到了今天，楊聖輝或許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但屬於龍圖的時代，已然落幕。
01
神之幾手？
龍圖的故事，得從2008年的頁遊時代講起。
楊聖輝是土生土長的浙江人，身上兼具浙商的闖勁與清華學霸的嚴謹。一位接近楊聖輝的人士曾向葡萄君表示，他的智商能到150，是碾壓普通人的水平。
據錢江晚報報道，楊聖輝在清華大學本碩博連讀期間，主攻數學、物理與數據挖掘方向，本可獲得一份體面的工作，卻最終選擇創業做頁遊。“我只是朦朧地覺得遊戲市場有巨大潛力，便決定試一試。”
2008年，楊聖輝註冊成立北京中清龍圖，創始團隊半數都是清華畢業生。
當時國內已有近千家公司佈局頁遊，楊聖輝從遊戲策劃到公司經營幾乎事事親力親爲，每天早7點起牀，工作至晚11點才休息。
來源錢江晚報
這份專注很快有了回報，公司首款自研頁遊《武林帝國》上線後，不僅在國內站穩腳跟，還成功打入韓國、日本和歐美市場，一度登頂韓國遊戲排行榜。彼時龍圖每月運營成本僅幾十萬元，卻實現了年收入5000多萬的成績。
《武林帝國》
當時，國內廠商大多靠引進韓遊生存，能把自研產品反向代理給韓國巨頭NCSOFT的團隊鳳毛麟角。這款反向輸出海外的產品，讓騰訊注意到了這家名不見經傳的公司。2008年，騰訊完成了對中清龍圖的投資。
據當時參與投資的業內人士回憶，年輕時的楊聖輝對產品有極強的敏銳度，卻對管理一竅不通。他常會跑到銀科大廈，拉着騰訊的人問一下午的管理細節，小到部門權責劃分，大到公司流程搭建。
令人感慨的是，管理卻成了日後龍圖諸多問題的一大根源。
騰訊的投資，讓龍圖在頁遊時代進一步站穩腳跟。2011年，其自研的《QQ九仙》被騰訊引入，成爲頁遊賽道的黑馬，後續推出的《天龍訣》《神槍手》等多款頁遊，也都取得了不錯的市場表現。
《QQ九仙》
2013年9月，龍圖拿到神州泰嶽的2億元注資，隨後成立手遊事業部，開啓向手遊賽道的轉型。
幾乎同一時間，剛離開騰訊創立莉莉絲的王信文，正帶着《刀塔傳奇》Demo尋求合作，卻接連被廠商拒絕，行業內多數人不看好這款卡牌手遊的商業前景。
就在王信文爲產品發行焦頭爛額時，時任龍圖COO的王彥直找到了他。
王信文原本提出的條件是500萬元版權金加收入分成，王彥直卻主動將版權金翻倍至1000萬，只爲拿下獨家代理運營權。
這個決定在當時引來不少質疑，這是龍圖首次斥資千萬買版權，合作對象還是沒有成功作品的初創團隊——但楊聖輝幾乎一眼就認定了這款產品的潛力。
後來的故事，大家也都知道了。
2014年，《刀塔傳奇》爆了。遊戲DAU峯值突破600萬，單月流水最高突破3億，全年累計流水超21億元。僅憑這一款遊戲，龍圖拿下當年國內手遊市場近8%的份額，從二線公司一躍成爲行業新貴。從此業內無數人開始扼腕嘆息："當年王信文也找過我（聊發行《刀塔傳奇》）。"
2013年9月獲神州泰嶽投資時，中清龍圖估值僅10億元；2015年5月，友利控股披露的借殼上市方案顯示，龍圖100%股權預估值已達97億元，較賬面淨資產4.3億元增值率達23倍。
短短20個月，龍圖估值暴漲近10倍。如果上市成功，楊聖輝的個人身價將超過28億。
《刀塔傳奇》
但就在龍圖籌備借殼上市的關鍵節點，暴雪聯合Valve在2014年發起訴訟，以IP侵權爲由將龍圖與莉莉絲告上法庭，索賠3100萬人民幣。
中清龍圖的法務稱，之前聽說Valve曾想通過其他法律手段起訴不正當競爭，但因爲證據不充分，自己又撤銷掉了。行業委員會和諸多專業人士也表示，DOTA和鬥地主一樣，只是一種玩法，國內許多含有"刀塔"字樣的遊戲也成功申請了商標。因此，龍圖的勝訴概率超過95%。還有參與訴訟的相關人士稱，DOTA本身是公用題材，完全可以反訴應訴。
王信文後來也曾回憶，當時律師告訴他，庭外和解的費用一定是天文數字，如果打官司，至少能先拖1-2年，就算輸了也只會損失3000多萬，同時絕對不能公開承認侵權。
但王信文和團隊在痛苦的思考後，最終決定擁抱事實、承認錯誤、承認侵權、飛去美國跟暴雪尋求和解。據接近官司的人士稱，最終的賠付金額高達數億。從此再無《刀塔傳奇》，只有《小冰冰傳奇》，後者至今仍在成功地長線運營。
不過，即便付出了高額代價，龍圖的上市計劃最終還是落空了。楊聖輝後來在與葡萄君的一次對話中坦言，當時所有人的心態都有些飄，過高的PE預期也讓大家變得格外急迫。
2015年，王彥直從龍圖離職創辦蓋婭互娛，楊聖輝爲填補COO空缺，就邀請了曾在騰訊推動投資龍圖，後離職創業的師淑芳擔任合夥人。之後，後者主導收購了韓國線上教育機構Inet-School，成立龍圖韓國，並搭建了全球化發行體系。
這一年，龍圖從百人團隊迅速擴張爲千人大廠，新的時代開始了。
02
成爲大廠
《小冰冰傳奇》之後，龍圖雖然很長時間沒能跑出第二款爆款，但商業佈局仍保持着穩健節奏。
楊聖輝在2016年便完成全球化發行的早期佈局，彼時龍圖在港澳臺、東南亞、韓國市場已有產品穩定貢獻收入，海外收入佔比達30%-40%。只是最終，龍圖沒能像同期諸多北京遊戲公司一樣，在海外SLG賽道完成轉型突破。
國內市場方面，楊聖輝將目光鎖定在MMO賽道。他認爲，開發一年半、累計投入數千萬的《劍與魔法》，是龍圖在這條賽道的關鍵佈局，稱這款產品就像MMO裏的《小冰冰傳奇》。
市場反饋印證了他的判斷。2016到2018年，龍圖接連推出的《劍與魔法》《熱血江湖》手遊《奇蹟：最強者》三款MMO產品，成爲公司新一代業績頂樑柱。
其中2017年上線的《熱血江湖》手遊表現最爲亮眼，上線後很快衝進iOS暢銷榜前三，首月流水破億，在暢銷榜TOP 10停留了半年，全年累計流水13億，新增用戶300萬；後在韓國、泰國、中國港澳臺上線後，也均登頂當地暢銷榜。
在那些年裏，楊聖輝主抓研發，研發之外的發行、市場、人力、財務、法務、投資等所有事務，均由師淑芳統籌。
龍圖內部不少人稱師淑芳爲師姐，老員工中更是流傳着“無師姐，無龍圖”的說法。如果說之前幾款頁遊和《小冰冰傳奇》的成功，主要仰仗於楊聖輝的天才眼光和運氣，那《熱血江湖》手遊的長紅，則真正印證了龍圖的發行實力。
多名前龍圖中層人士都曾肯定師淑芳在這個階段的作用，因爲她與楊聖輝的分工，正好補齊了這家公司的短板。一位前龍圖製作人告訴我，他至今對師淑芳充滿敬佩：“師姐絕對是龍圖發行能力最強的人，作爲公司二把手，她會用自己的視野影響研發，對產品有極高要求，不會讓楊聖輝僅憑個人判斷做決策。”
如果一切順利，龍圖的輝煌還會持續更久。但高強度工作多年後，師淑芳因積勞成疾，脊椎側彎45度急需手術，最終在2018年底離開龍圖，從此告別遊戲圈。
這位製作人認爲，師淑芳離開後，龍圖的發行能力便開始走下坡路，不過公司的佈局和業績並沒有迅速發生變化。2015年到2019年，龍圖在自研上砸下數億資金，佈局了從MOBA到MMO、從SLG到二次元的幾乎所有熱門賽道。
而擴張期的龍圖，公司氛圍也格外寬鬆。2015年加入公司的錢木回憶，這裏與深圳大廠996的氛圍完全不同，大量招人，自由度很高，甚至不用加班，有充足的時間做自我探索。2018年末加入的陳宇留也有同感，稱這裏的工作輕鬆到讓人覺得不真實。
但這種寬鬆很快演變爲發展停滯，也爲後續的亂局埋下伏筆。
在錢木看來，龍圖最大的問題是中層嚴重缺位。就像軍隊裏有將軍、有士兵，卻沒有連長、營長這一級，無論研發還是運營，都缺少能把老闆戰略落地、帶團隊做成事的項目負責人。
他還表示，楊聖輝對產品的理念雖好，執行層面卻徹底走樣，頻繁憑個人感受要求項目組修改玩法、調整方向，導致項目研發週期無限拉長，反覆回爐重做卻始終無法上線。
數年的擴張與失控，讓龍圖內部積重難返，全賽道鋪開的自研項目持續消耗着公司現金流。楊聖輝雖想清楚了要回歸遊戲本質，卻始終沒能解決公司最核心的管理問題。
就像楊聖輝自己曾說的那樣：依靠眼光就能獲得成功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等待龍圖的，將是一場接一場的項目潰敗，與最終無力迴天的終局。
03
走馬燈的三年
2020年前後，楊聖輝從各大廠挖來核心骨幹擔任製作人，搭建起多個工作室，包括研發MMO《餘燼風暴》的冰檸工作室、打造《無神之界》的隕星工作室、與世嘉和f4samurai聯合開發《蒼之騎士團2》的薄荷工作室，以及負責二次元卡牌《盾之勇者成名錄：浪潮》的琥珀工作室，所有制作人直接向他彙報。
但據當時的員工回憶，龍圖幾乎所有重點項目，都陷入了製作人頻繁更替的怪圈：新一任製作人到崗便推翻前序方向重做，項目無實質進展便離職，下一任接手後繼續推翻重來。
2020年，趙大塔加入龍圖擔任《盾之勇者成名錄：浪潮》的製作人，以及琥珀工作室的研發總經理和業務第一負責人。據他回憶，自己入職後，楊聖輝給了他極大的項目自由度，產品上線前幾乎完全不干預。
《盾之勇者成名錄:浪潮》
趙大塔認爲自己也交出了符合預期的測試數據：B站測試數萬名玩家參與，次留達到70%多，付費率和ARPU值均爲同期龍圖所有項目第一。
趙大塔說，他和楊聖輝的相處模式很簡單，自己悶頭做事，對方提供資源，他用測試數據證明自己做的事是對的，雙方一步步建立信任。“我很尊敬老楊，我們的產品思路也很一致，在合作期間相處非常融洽。”
但趙大塔很快發現，在楊聖輝的判斷裏，只有MMO和SLG是能讓公司實現規模突破的賽道，絕大部分發行資源、預算、人力，都被投向了那些地方。
2021年，《盾之勇者成名錄：RISE》上線港澳臺，首月創下數千萬流水，但隨後成績便迅速下滑。2022年，《盾之勇者成名錄：浪潮》上線，同樣是首月數千萬流水，隨後迅速滑落，趙大塔和項目組的核心成員在後來陸續離職。
同期，龍圖投入大量資源研發的另一款二次元戰棋產品《蒼之騎士團2》也以失敗告終，2022年國服上線後，成績也不如預期，最終項目組全員被裁撤。
《蒼之騎士團2》
趙大塔認爲問題出在發行上面：龍圖仍在沿用過往的傳統經驗，沒有掌握二次元遊戲重視社區生態、玩家溝通與內容運營的核心邏輯，也沒有在二次元市場的長效化運營與社區維護上做持續投入。
而在一些龍圖老兵看來，自從師淑芳走後，龍圖就再也沒能找到穩住局面的其他高層。雖然楊聖輝親自下場管控發行全流程，但他會憑個人感覺要求項目組修改玩法、數值、付費設計，讓產品越來越偏離目標用戶的預期。
“老楊賽道選的從來都沒錯，二次元、射擊、MMO，他都提前佈局了。可他太獨裁了，太相信自己的感覺了，製作人很難獲得他真正的信任。你跟他說用戶需要什麼，他覺得自己比用戶更懂。”
而被楊聖輝寄予厚望的《餘燼風暴》，也沒能撐起預期。遊戲高開低走，很快銷聲匿跡，沒過多久就走到了關服邊緣。
讓人唏噓的是，龍圖研發出身，發行起家，因自覺研發能力不足，砸下重金轉型自研，可到頭來，研發能力相比早年雖有提升，公司賴以立身的發行能力，卻徹底掉了鏈子。
《餘燼風暴》
彼時的龍圖，在深圳還藏着一張未打出的牌：拿了Konami授權的魂鬥羅IP手遊《Contra: Tournament》。
這個項目有過三任製作人，第一任做了兩年，第二任做了一年，最後一任於2021年接手。
根據接近該項目人士劉仕的說法，最後這一任製作人與楊聖輝達成了共識，他們認爲項目如果繼續照搬APEX的方向，在移動端市場就是必死，必須放棄硬核玩法、轉做海外下沉市場喫雞玩法、融入魂鬥羅PVE元素的新方案。
《Contra: Tournament》
劉仕說，楊聖輝當時給了該製作人很大的權限。入職後的半年裏，這位製作人完成了團隊重組。原生團隊中反對大改的人員陸續離開後，他重新搭建核心班底，將團隊規模擴充至近百人。
這些人都不便宜，核心成員均是騰訊項目組長級別的人才，還在租金不菲的寶安中心辦公。根據相關人士的估算，整個深圳團隊年成本接近3000萬。
在疫情期間，團隊快速完成了對產品的重構，並進行了多次技術性測試。不過製作人認爲龍圖不具備射擊遊戲的發行能力，多次勸說楊聖輝放棄自發、尋求海外頭部發行商合作，可楊聖輝似乎對自研自發有極強的執念，始終沒有鬆口。
與此同時，隨着龍圖現金流的緊張，魂鬥羅項目組的年終獎、雙薪全部落空，員工的報銷款也遲遲發不出來。
劉仕說，項目製作人曾多次嘗試與楊聖輝當面溝通，不過公司對項目組關心的發行，薪資等問題都沒有做正面答覆。隨後該製作人便離開了龍圖，在製作人離職後的一次會議中，楊聖輝宣佈自己將親自擔任魂鬥羅項目的製作人。
2023年，這款遊戲在海外曾開啓過一段封閉測試，隨後便沒了音訊。從如今龍圖的情況來看，這款立項4年多、換了3任製作人的產品，恐怕已沒了重見天日的機會了。
圖源：TAPTAP國際版
《我叫MT：歸來》，是龍圖押上的最後籌碼。2022年11月遊戲上線後，首月流水接近1億，靠着這款產品，龍圖續上了一口氣，內部員工也一度以爲，公司能靠着它熬過最難的日子。不到一年，IP用戶熱情就消耗殆盡，遊戲收入很快跳水。
《我叫MT：歸來》
更致命的是，曾爲龍圖帶來持續收入的《小冰冰傳奇》，也在2023年初因合作週期到期，正式交還給莉莉絲。
絕境之下，龍圖也曾嘗試自救，計劃轉向成本更低的小程序、小遊戲賽道，圍繞《我叫MT》IP開發相關產品，同時籌備1-2款面向海外的發行項目。
可所有人都清楚，這些計劃落地的核心前提是資金，而當時的龍圖，早已被員工欠薪和供應商還款壓得焦頭爛額。
04
裁員風暴下的訴訟圍城
2022年，龍圖核心團隊開始大規模流失，薪資晚發也徹底成爲常態。起初只是晚發三五天，很快便拉長到半個月，到後來，一兩個月發不出工資成了家常便飯，社保公積金也出現了斷繳的情況。
裁員一輪接一輪席捲而來，最先被優化的是失去核心支撐的發行團隊，隨後蔓延至研發團隊。公司規模從巔峯時的千餘人，一路裁至400餘人，2023年，北京總部團隊規模進一步縮減至300多人，深圳團隊被拆分出去自負盈虧，總部不再承擔薪資發放與管理責任。
企查查數據顯示，2023年北京中清龍圖參保人數爲61人，深圳分公司參保人數僅1人，從企業規模標準來看，龍圖已屬於小微企業。
那段時間裏，脈脈上不斷有龍圖員工匿名發聲，有人吐槽上午還在開項目會，下午就被通知優化，賠償只給了一張白條，也有人表示整個部門被一鍋端，前一天還在加班改版本，第二天工位全空了。
與此同時，龍圖陸續砍掉了預研中的二次元、喪屍類SLG等產品，叫停了絕大多數項目。恐慌的情緒在公司內部快速蔓延：今天還在一起開會的同事，明天可能就被裁掉，這個月還在推進的項目，下個月可能就被直接砍掉，大家人人自危，公司的元氣也逐漸消耗殆盡。
龍圖官網目前僅剩的三款產品
公司曾承諾裁員補償隨工資一同發放，可直到2023年上半年，仍有大量員工沒拿到一分錢賠償金，有員工表示，勞動仲裁贏了，公司賬上卻沒錢執行，連楊聖輝的面都見不到。
勞動監察部門公佈的信息顯示，僅2023年10月至12月，北京中清龍圖就拖欠87名員工工資合計470.39萬元；上海中清龍圖軟件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同期拖欠124名員工工資合計546.67萬元。僅這兩筆，龍圖拖欠的員工薪資就超過1000萬元。
2024年之後，龍圖的財務狀況已千瘡百孔，公司與法人代表陷入了接踵而至的訴訟圍城。
企查查公開信息顯示，截至2026年3月，龍圖近幾年累計涉訴案件超249起，其中作爲被告的商業合作糾紛122起；公司累計收到122條限制高消費令，78起終本案件，未履行金額累計超1.15億元。
包括供應商賬單、員工欠薪、合作方分成款在內，龍圖未結清的款項合計超1億元；公司名下28家關聯公司的股權被全部凍結，涉案金額從幾十萬到上千萬不等。
而2025年6月，曾與龍圖合作開發《奇蹟：最強者》的塔人網絡，也正式起訴中清龍圖，索要遊戲分成款及違約金，涉及金額超過2500萬元。
如今楊聖輝個人名下已累計關聯372條司法案件信息，從2023年開始，他接連被納入被執行人、限制高消費名單。2026年1月立案的鉅額執行案，執行標的高達1.64億元，楊聖輝作爲第一被執行人，需承擔全部連帶清償責任。
這家曾靠一款遊戲站上行業之巔的公司，與它的創始人，最終一同墜入了債務與訴訟的深淵。
05
龍圖也許敗了，
但楊聖輝還有未來
在所有受訪者的口中，楊聖輝既不是一個壞人，也不是一個庸人。
儘管脈脈上至今仍有不少匿名吐槽楊聖輝與龍圖的聲音，可在秋金瑞看來，這些人裏99%都從未接觸過楊聖輝，甚至沒和他說過一句話。
“楊聖輝平日裏話很少，公司裏只有極少數人能向他直接彙報，大家其實並不瞭解他，只看到了最終的結果，就把所有責任都歸到了他的身上。”
錢木也說，楊聖輝不是一個富有激情的人。在公司級會議上，他能把握好大方向，但很少在執行策略層面發表意見，因此很難給人留下深刻印象。
瞭解楊聖輝的人往往只有一個共識：這位清華學霸智商超羣，對產品有着遠超常人的敏銳判斷力。很多如今行業裏公認的常識，他早在十年前就已經做出了判斷。
比如說2016年接受葡萄君採訪，被問及龍圖選品的核心標準時，楊聖輝的回答至今仍不過時：
1.始終願意和細分領域的頂級團隊合作，產品不一定要全方面創新，但一定要有個性；
2.團隊必須懂賽道，光有熱情不夠，要有足夠的細分領域積累；
3.產品不能有明顯短板，美術、設計、長線運營能力都要過硬，這樣的產品用戶纔會喜歡；
4.寧可少拿產品，也不會降低標準。降低產品的標準，後續用十倍的代價都追不回來；
5.預測哪個領域會火就臨時發力，這種短期行爲很難做出優秀產品，必須提前至少一年佈局，纔有可能趕上一個熱點。
這些話現在聽來是不是很熟悉？是不是無比正確？可遊戲行業終究成王敗寇，只看結果。同樣的話，只有贏家配說——用錢木的話說，楊聖輝不會選錯，只是選對的含金量有限。
其實不少人都說，楊聖輝對遊戲有着純粹的情懷與執念，強調遊戲的可玩性，不願做短期變現的產品，想做長線的、能給玩家帶來持續價值的遊戲。
在陳宇留的印象裏，楊聖輝是個資深魔獸粉絲，會興沖沖地衝過來和他討論魔獸裏的玩法細節；而在和楊聖輝共事近十年的秋金瑞眼裏，做遊戲就是楊聖輝一輩子的夢想。
“那個年代靠遊戲賺了大錢的老闆不在少數，很多人賺了錢便遠赴海外享福，楊聖輝卻沒有。他把賺的錢，全都投回了遊戲研發裏。”
而秋金瑞最佩服楊聖輝的一點，是他極致的情緒穩定，很少發火。“很多老闆都會敗在情緒上，但他不會，他很少發火。我偶爾還會問他，怎麼做到面對所有事都能保持冷靜。”
楊聖輝給她的回答是：“我覺得沒有什麼事情可以讓我情緒不穩定。我追求的事情成了，那就是我做對了；如果失敗了，我承擔後果，大不了就回家種地。”
秋金瑞說，楊聖輝不是專權的人，不會強硬要求下屬必須聽他的。只要是認可的人，他都會尊重專業，願意放權，說你比我專業，你說了算，之後便不會再插手。
2019年的楊聖輝
但在製作人們眼中，楊聖輝還有着完全不同的另一面，會認爲他有很強的掌控欲，對項目干預太多。
或許是被前幾輪研發團隊傷得太深，他很難對製作人建立起真正的信任。劉仕說自己也理解這種不信任，畢竟遊戲行業裏，從來不缺只會彙報、善於忽悠的人。
在不少人看來，楊聖輝能靠個人超凡的判斷力抓住一次行業風口，卻沒法只靠個人能力，管好一家幾百上千人的公司，打贏一場持續十餘年的行業長跑。
“老楊智商再高，也管不了所有的事。龍圖所有的轉折，都靠他個人的能力，可哪一家公司是靠老闆的運氣做事的？你再有能力，能管多少人、多少事？”
這可能也是很多高智商創業者的共同困境。有位大廠高管告訴過葡萄君：這些人的思維速度往往遠超常人，別人剛說完事件背景，他就已經推導出了最終答案。但這種超前的思維，會讓想法與實際落地之間形成巨大的鴻溝，而這條鴻溝，通常得靠完善的管理體系去填補。
有人曾私下給楊聖輝提過研發的管理建議，可楊聖輝總有各種各樣的理由，這難免讓人猜想，也許他內心深處並不相信管理。
不少內部人士也直言，龍圖從根上就沒有搭建起科學的管理與研發體系：沒有穩定的管理體系，導致公司權責不清，內耗嚴重；沒有成熟的研發管線，導致項目反覆推翻重做，上線時間無限延期；沒有培養出能獨當一面的核心團隊，導致核心人才流失後，公司能力直接斷檔。
當然，除了龍圖內部問題，外部環境也是不容忽略的因素。
2019年底《原神》的橫空出世，讓不少老闆重新思考起了所謂的遊戲工業化。但事後再看，SLG出海、小遊戲等差異化路線對大多數公司來說，纔是新的機會。那些選擇硬碰硬，試圖靠產品質量打正面的公司，不少都喫了大虧。
事實上，這幾年遊戲行業大環境本就不好，與龍圖同期的不少北京遊戲公司都在收縮，只是有的背靠上市有融資通道緩衝，有的下注沒那麼大，緊緊褲腰帶，日子還可以接着過。
作爲一家發行公司，在轉型自研的這幾年裏，龍圖的研發實力確有進步，但無奈外部環境的進化速度實在過於誇張。和龍圖同處於一箇舊時代的老牌公司，也大多已經很難和如今位於風口浪尖的遊戲廠商同臺競技。
就像如今再提起龍圖，我相信不少年輕人已經不知道這家公司是誰了。
只有那些從龍圖走出來的人，可能偶爾還會想起2014年的那個夏天，想起《小冰冰傳奇》成功時全公司的歡呼，想起那個曾意氣風發的清華博士，和他那場持續了十餘年、最終落空的遊戲夢。
劉仕離開龍圖之後，偶爾還是會想起在龍圖的日子，心裏滿是感慨：公司當初的體量和基礎這麼好，明明有機會做得更大更強，結果每一步都沒踩對。
而錢木至今仍對龍圖心懷感激。只是問起他對龍圖現狀的看法時，他會說：遊戲行業，不進則退，這個結果沒什麼意外的。如果不是這個結果，反而說明這個行業出了問題。
不過在葡萄君看來，龍圖或許走到了終局，但楊聖輝的故事，還遠沒到畫上句號的時候。
畢竟，從高管、製作人到基層一線等多位龍圖前員工的表述來看，他們對公司雖然態度各有不同，但在談及楊聖輝這個人時，給出了近乎一致的判斷：在龍圖發展的前十二年，他對產品、對行業、對趨勢的判斷從未出過大的紕漏，最終的潰敗，更多源於管理上的短板，以及對人的判斷出現了偏差。
而遊戲行業從來都不缺機會。硬件在迭代，AI在發展，新的風口永遠在來的路上。一位接近楊聖輝的人表示：“如果他還能像當年那樣，抓住下一波機會，他就一定還能做出讓行業記住的東西。”
應受訪者需要，文中錢木、陳宇留、劉仕、邱金瑞均爲化名。
其他資料來源：
錢江晚報《80後博士闖京城 遊戲帝國初長成》
https://qjwb.thehour.cn/html/2010-10/28/content_583946.htm?div=-1
財經新聞週刊《刀塔傳奇》的傳奇 一款國民手遊的誕生》
https://finance.sina.cn/2014-11-03/detail-iawzunex4455991.d.html
王信文公衆號《王信文 | 通往真誠的道路》
https://mp.weixin.qq.com/s/64fy6r7uJi8B6RkVGJGJAg
遊戲葡萄《龍圖CEO楊聖輝：不收縮，剛正面，這款MMO立得住｜遊戲葡萄》
https://mp.weixin.qq.com/s/ZaZyjAF-fpqvv4lr2_7LJA
遊戲葡萄《龍圖遊戲CEO楊聖輝：爲什麼花了5000多萬，用3年自研一款產品？》
https://mp.weixin.qq.com/s/i85tCdtbGYIUYoOP-tSRNg
遊戲葡萄《這家曾獲騰訊投資，和莉莉絲同時崛起的北京廠商，也開始裁員了》
https://mp.weixin.qq.com/s/FK5V_i3lVQIUJXqK_Ov4RA
遊戲葡萄《從騰訊打工到大廠高管，做了16年遊戲，積勞成疾後她決定投身「中醫現代化」》
https://mp.weixin.qq.com/s/qIXTYdW4ZTCR7K7YDYb0W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