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頭部大作怎麼都在做寫實二次元？對話《少前2》美術團隊

隨着新一代二遊接連上線，葡萄君發現，它們不僅是在系統和玩法上有了很多不同，連賣相都變了。

在以前，我們想到3D二遊，印象中往往是那種色彩豐富，有平面卡通質感的角色。

但如今，大量新遊所採用的卻是另外一種「不那麼二次元」的風格，它甚至已經成了下一代大製作的標配：

尚未上線的《藍色星原：旅謠》《白銀之城》《無限大》等一衆作品，都是如此。

《白銀之城》

《無限大》

這種風格，就葡萄君曾在多款產品的報道反覆提及的「NPR+PBR」混合渲染。它不僅從二遊領域悄悄流行開來，還有蔓延到更多品類的勢頭。

通俗點說，這就是將風格化渲染和寫實渲染混合，讓遊戲中的角色或場景等，表現出既帶有卡通風格，又帶有寫實特性的視覺表現。

你細看這些產品，同樣是3D，它和以往爲了追求純粹二次元畫風所採用的純NPR確實有很多不同：不僅一些材質表現更加寫實，甚至還能表現出被水淋溼等不同的狀態。

但這種風格也是肉眼可見的難做——稍微處理不好，角色看起來就會像塑料小人，壓根沒有二次元味兒。就算是最新的一批產品，仍然無法逃脫類似的評價。

我們可以說，想要參與到下一輪大製作遊戲的競爭中，或許熟練掌握這種技術，正成爲所有二遊廠商們必須征服的大山。

可是好好的，爲什麼大家都開始卷混合渲染了？我首先想到的「開創者」，就是國內幾乎第一個嘗試混合渲染風格的散爆網絡，他們也成功把這種“寫實二次元”風格做到了可複用、可量產。

早在2022年初，我們就和《少女前線2：追放》（後簡稱少前2）美術團隊有過交流，不久前，我們再次拜訪了遊戲美術團隊，並與《少前2》3D模型負責人寬面及原畫負責人王熊貓討論了相關話題。

作爲最早嘗試這一風格的項目，《少前2》如今運營已有2年，如今在海內外的成績都相當穩健，在2025年3月，遊戲還在韓國和日本市場拿下過App Store遊戲暢銷榜第一和第七的成績。在我看來，他們如今的表現，也和他們對美術風格的運用愈加得心應手有關。

那麼在他們眼中，「NPR+PBR」這種日趨流行的風格，到底意味着什麼？

01

爲什麼要做混合渲染？

在交流後我總結下來，如今《少前2》所選擇的路線能夠被很多其他產品認可，甚至成爲趨勢，至少有3個原因。

首先，是題材選擇的需要。

《少前2》美術團隊向我表示，在一開始，他們選擇這種風格只是認爲它更加匹配遊戲題材。

作爲一款主打末世、科幻、軍武題材的遊戲，遊戲不僅需要塑造一種偏硬核的感受，還需要展現大量的槍械、車輛等金屬裝備。在這種情況下，只有使用PBR渲染，讓這些金屬展現出冰冷、鏽蝕、劃痕等視覺元素，才能營造出獨特的氛圍。

但這款遊戲的特點就在於，在這種冷酷的環境之下，最主要的角色——人形少女們卻又通常是可愛生動的。這同樣也要求《少前2》團隊使用NPR渲染，才能讓這些少女各自的萌感體現出來。

在遊戲題材的特殊限制下，遊戲只能選擇採用混合渲染模式，才能做出自己想要的效果。而對於市面上其他想要打造炫酷感受的二遊團隊來說，這同樣也是他們的最佳選擇。

其次，「NPR+PBR」這種新風格，本就和國產二遊原本的特色立繪風格一脈相承。

我們曾經在二遊立繪風格話題的文章中提到，在2D時代，國產二遊立繪有着自己的一套風格——簡單來說，就是在日系風格角色的基礎上，更注重對材質的刻畫，喜歡利用寫實光影效果，突出角色身體和服裝的體積感及質感。

從那個世代的二遊所取得的成績看，這種立繪風格顯然是受到了大量玩家的歡迎。但到了3D時代，想把這種風格放進新環境裏，卻是有些難：

如果採用純NPR，必然無法展現光滑的皮膚、皮革或者金屬等質感，一些半透明材質的服裝也很難表現出應有的效果；但另一方面，假如採用純PBR，又會讓角色過於寫實，失去二次元應有的感覺，更像是塑料小人。

因此，想要傳承最對味的國產立繪風格，最後的解法，也只能是「NPR+PBR」混合渲染。

而從以上兩點，我們也能總結出第三點：這種混合風格，有更高的表達上限。

上一世代的二次元3D遊戲，往往以NPR渲染作爲底層，這種風格對光影的表現沒有PBR那麼細緻，好處是能夠表現出類似手繪動畫番劇那樣，做出最符合人們對“二次元”傳統印象的視覺體驗。

但反過來說，這也就意味着它對材質的表達比較有限，類似的產品多了，就很難從視覺第一印象上，和其他產品拉開差距。

同時這種比較「乾淨」的渲染風格，也不適合上太複雜的貼圖和設計，這也限制了產品塑造精緻感的手段——簡單來說，想要做出一件看起來充滿細節的衣服，NPR環境下往往只能從增加設計元素的角度入手。而在以PBR爲底層的環境下，開發者可以給衣服增加更繁複的紋理貼圖、雕刻更多的褶皺或者是更細緻地調整材質表現。

在這種情況下，NPR和PBR的混合，更像是一種進可攻，退可守的選擇。它既能讓遊戲看起來有自己的特色，又能讓遊戲的畫面體現足夠多的精緻感。

從結果上來說，《少前2》確實將這種風格的強項表現了出來。除此之外，我還發現，由於這種風格的角色可以完全放在PBR場景下而不違和，因此《少前2》的過場動畫雖然看起來可能沒有那種傳統的動漫番劇感，卻有一種更獨特的電影感，營造出一種更具視覺衝擊力的氛圍。

當然，我需要強調的是，不論是純NPR還是純PBR，都不代表落後。混合渲染之所以會興起，很多項目開始跟進，也是因爲很多2D時代的老牌二遊團隊都開始進軍3D市場。這些團隊想要延續自己之前各自闖出的獨特風格，必然也會走到這條路上來。

02

混合也是有講究的

但既然混合渲染能夠帶來更大的發揮空間和自由度，那也就意味着，想要做好，團隊就得更加講究。

往大了說，NPR和PBR的比例到底是多少？哪裏應該突出寫實，哪裏又應該風格化？各自又應該做到什麼程度？往小了說，團隊有沒有寫類似shader的經驗？這都沒有標準答案。

因此，《少前2》美術團隊覺得，選擇這種風格，也就等於選擇了一大堆挑戰。

第一，這種風格很考驗美術團隊對遊戲題材的理解。

可能很多人對於混合渲染的理解很直白——二次元美少女套上真實材質的衣服。但在一些細節上，團隊都需要做出非常多的判斷。

比如說角色的頭髮。觀察目前採用混合渲染的遊戲，有些團隊會更注重表現寫實光影，突出少女秀髮的光澤；但另一些團隊爲了突出二次元感，則會選擇偏NPR感受的、高光更少的貼圖和材質。

再比如說皮膚。從二次元角度來看，角色皮膚的貼圖和材質似乎也應該偏向NPR風格，但PBR渲染表現出的那種水潤光滑、吹彈可破的效果，同樣是一些二遊想要追求的。

再比如說描邊。採用NPR渲染的二遊，角色輪廓都會描邊，以強化二次元的感覺。但描邊到底做到什麼程度，哪怕在純NPR渲染領域，這也沒有定論。在混合渲染模式下，怎麼做描邊更是一個完全自由的選項。

這些都算是比較淺顯的案例。從更專業的角度來說，幾乎在每一個維度上，團隊都需要做出“更寫實還是更風格化”的取捨。在這種情況下，就需要美術團隊喫透內容題材，更加深入地去理解遊戲視覺到底需要強調什麼樣的氛圍感受。

做完選擇，第二個難題就是實現。這種風格同樣很考驗團隊的設計和技術能力。

不論風格化渲染還是寫實渲染，本身都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想要把它們混合在一起，相當於需要團隊同時掌握兩種風格，這一要求本身就夠高了。

可值得注意的是，風格化渲染和寫實渲染並非天然相融的兩種風格，想要讓最終的結果看起來不彆扭，團隊還必要做出更多努力。

2022年初，《少前2》還未上線時，美術團隊就曾向我分享過他們的一些心得。作爲最早喫螃蟹的人，當時美術團隊還沒有太多經驗，爲了將兩種風格混合在一起，他們不僅在3D技術上做了不少嘗試，就連角色設計層面，也要爲這種混合渲染的表現效果想辦法。

當時美術團隊提到，在二遊中，角色面部普遍偏向NPR風格，而身體上的服裝偏PBR，那麼脖子和肩膀的視覺設計，就成了風格過渡的關鍵。只有讓這部分的設計足夠簡單，才能看起來不違和。

但現在你看，《少前2》實際上已經看不出這種設計思路的影子。這或許說明，他們在技術細節上已經有了新的突破，找到了新的平衡，而以前那種迫不得已的設計規則，已經鬆動甚至不需要了。

團隊在設計層面不僅要考慮這些。在技術條件足夠的情況下，還需要團隊充分發揮出NPR和PBR各自的強項，纔算是真正解鎖了這種渲染模式的競爭力。

你在《少前2》中也可以看到，他們在設計角色時，使用的材質非常多樣。

比如最近新推出的角色「貝斯蒂」。你可以在她的上半身看到，服裝包含了皮革、毛氈、各色金屬、繡花徽章等材質。

當角色上身點綴着這些有趣的材質，才使得他們的視覺效果看起來別具一格，假如美術團隊在做設計時，對於角色的模型材質並沒有太多想法， 甚至全員「純棉套裝」，就算《少前2》琢磨出了混合渲染的技術，也無法在最終的視覺體驗上和其他二遊拉開差距。

不過在我看來，混合渲染最大的優點，也是它在落地階段最大的難點：它太自由了，因此很考驗最高決策者的審美能力。

美術團隊還告訴我，在以往，或許項目的最高決策者還能夠根據當前流行的美術風格來做判斷，說「做個差不多的」。

但到了現在，最高決策者沒有辦法說「我就要一個混合渲染」，因爲混合渲染可選擇的細節太多，決策者需要給出更細緻的要求，也需要有更強的審美自信。

「幸好羽中的絕對審美在這裏，他想做這個，也有自信，我們可以放開了幹。」

除此之外，最高決策者也要會選擇真正有創意想法的美術人才。這些人不僅要會做3D，還要能做出特色，才能滿足一款混合渲染項目的要求。

由此來看，想做這個方向，需要團隊從上到下都構建出一套全新的能力。想要跟隨這樣一個美術新趨勢，並沒有那麼簡單。

03

結語

自從二遊轉向以3D爲主後，好的美術不再是一個人一支筆的事情，而是一整支團隊共同協作才能做出的結果。

很多團隊都不得不面對這樣一個局面：2D時代的設計經驗，放到今天已經不再適用。而3D的設計、技術能力都還未組建紮實，更難以談及混合渲染等難度更高的話題。

這樣的市場情形，導致玩家們除了在少數幾款大作之外，很少能見到好的設計，自然也就沒法去聊誰的美術設計更好，只能去談模型精度。而一旦將注意點放在精度上，實際上就已經跳出了內容的範疇，這對玩家的遊戲代入感是不利的。

實際上，從剛纔的討論中你也能看出，《少前2》能夠將混合渲染做出特色，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推動這種風格成爲趨勢，關鍵不僅在於技術，更在於他們在內容領域全方位的能力。

紮實到一定程度的世界觀，爲他們選擇混合渲染構建了基礎；適配的角色設計，讓這種風格能夠最大化地發揮優勢；多樣化的動作演出，讓玩家能夠全方面地感受這種風格的特色。

在這些紮實的設計能力下，我們能見到，很多玩家再次將關注點放回到角色設計上來。這或許說明，作爲一支敢於不斷嘗試全新美術風格的團隊，散爆或許還有可能在3D遊戲時代，再現二次元遊戲在2D時代的潮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