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辭做“一人公司”,我後悔了
去年這個時候,一位以色列程序員正在東南亞旅行。他順手把一個在腦子裏轉了很久的想法做成了產品,一個讓任何人都能用自然語言“說出”自己想要的軟件,然後 AI 直接幫你把它做出來的平臺,數據庫、登錄系統、數據存儲全部自動配好,不需要寫一行代碼。他把它叫做 Base44。
Base44丨官網截圖
四個月後,這個平臺有了 25 萬用戶,單月盈利接近 20 萬美元。六個月後,網站建設巨頭 Wix 用 8000 萬美元現金把它買走了。
後來這個故事在國內社交媒體上瘋傳,被反覆轉發的版本通常只有一句話:一個人,六個月,8000 萬。
在差不多同一時間,AI 大神 Andrej Karpathy 在 X 上發了那條後來被無數人引用的推文,定義了一個新詞:vibe coding。
他說,有一種新的編程方式,你完全沉進去,忘掉代碼本身的存在,只告訴 AI 你要什麼,然後等結果出來。
“Vibe coding”在三月就被韋氏詞典收錄爲年度流行語,年底被柯林斯詞典選爲 2025 年度詞彙。
緊接着,Sam Altman 幾年前說的“一人獨角獸時代已經到來”又被翻了出來,一波比 2000 年互聯網泡沫更熱的創業情緒來了。Vibe coding 工具一個接一個冒出來,Cursor、Lovable、Claude Code;小紅書上“文科生纔是 AI 真正的受益者”開始刷屏。
一堆人就着“裸辭 AI 創業,重啓人生”的詞條,咬牙辭職,打開電腦,開始做產品。但做了幾個月之後,他們只學到了一個很痛的教訓:寫代碼,可以說是整個創業過程裏最簡單的那一步……
沉迷編程的文科生
Karpathy X 截圖
“依託感受、進入心流,然後忘記代碼的存在,這就是 vibe coding(fully give in to the vibes,embrace exponentials,forget that the code even exists)。”
老實說,在中文的語境裏,vibe coding 其實沒有一個能完全達意的翻譯。很多人直譯作“氛圍編程”,但這四個字實在太晦澀了。
依我的理解,vibe coding 可以稱之爲“有眼力見”的 AI 編程。
和文字、圖片一樣,有的時候寫代碼想要的也是一種“感覺”。Vibe coding 能做到的就是,你只要描述最後想要的結果,AI 就能給你 coding。
Vibe coding 瞬間成了時代熱詞。YC 緊接着就出了一期播客,專門講 vibe coding 爲什麼會成爲主旋律,他們的合夥人在播客裏說,YC 當季度投資的項目裏面,四分之一的公司 vibe coding 佔比達到了 95%甚至以上,而且這些公司的創始人自己都是計算機出身,因爲他們更確切地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需求和修改代碼,他們反而更樂意用 vibe coding 去提效。
作爲 Python 頂級“hello world”選手,純純的電子白癡的我聽到這個詞瞬間覺得我也行了,立刻打開 ChatGPT 躍躍欲試。不過現實非常骨感,GPT 給我的是一串代碼,作爲一個完全沒有編程基礎的小白,我盯着那個屏幕,完全不知道下一步應該把這些東西放到哪裏去,這個概念也就此擱置了。
再次想要嘗試 vibe coding 是前段時間,Claude 的 Agent 能力開始爆發,以前的 vibe coding 多少還要一點耐心,AI 生成的代碼你得知道往哪放,出了問題還得對着屏幕乾瞪眼。Agent 出來之後不一樣了,AI 開始能自己做一連串的事,自己建文件、自己找問題、自己調試……
我決定再試一次,這次用 Claude。我打開對話框,第一句話就是:“我是完全沒有編程經驗的小白,現在我想做一個工具,我應該怎麼辦。”
Claude 直接問我需求是什麼。我直接把我的需求用大白話告訴 Claude,說我要做一個網頁,是一個可以把視頻、文章鏈接中的內容讀取並且轉化成我想要的文字風格的工具。Claude 直接給我做出了一個完整的網頁設計,然後我再在這個基礎上修改,比如最初的版本,對於字數它給了我幾個選項,400、600、1000 字,我改成了手動輸入多少字。
但是這個網頁最後上後端的時候因爲要接入 API,涉及到費用,我覺得沒那麼想要花錢實現這件事情,這次嘗試就到此打住了。雖然過程並不完整,也讓我體驗了一把 vibe coding。
像我一樣不是計算機出身的很多人,都已經 用 vibe coding 做出過產品了。
嚴肅(化名)在硅谷做 PaaS 創業,創業過程中需要大量追蹤硅谷的信息,a16z 的播客、YC 的批次進展、各類融資動態,散落在幾十個不同的渠道里,每天人工去刷費時費力還容易漏。他自己用 vibe coding 做了一個彙總網站,把這些源頭定時抓取聚合在一起,每天早上打開看一遍就夠了。
嚴肅(化名)提供|信息蒐集網站截圖
燕文(化名)是清華建築系畢業,在大廠工作了幾年,vibe coding 讓她看到了自己做產品創業的機會,她做了一個 AI 改簡歷的工具,通過跟用戶的多輪對話、結合應聘的職位需求來潤色簡歷。
燕文(化名)提供|簡歷修改網站
林宇(化名)帶着一個全商科團隊也 vibe code 了一個產品,我形容爲 AI 版的“豬八戒”,用戶可以通過自然語言的對話、選擇,搭建自己的網站,適用於個人公司或者小團隊來做市場宣發,以前這樣的需求都需要外包給碼農,現在他們的產品就能全部實現。
我和這幾個人聊下來,發現他們有一個共同點:動手的起點不是“vibe coding 看起來很酷”,而是“我有一個具體的問題沒有被解決”。嚴肅要解決自己的信息管理、燕文在把自己多年對簡歷的判斷力產品化、林宇他們則是在填補一個真實的市場空缺。
先有需求、再用工具,第一批成功 vibe code 的人,是這樣做的。
有些裸辭,純屬自嗨
Vibe coding 的進步極大降低了做出產品的門檻,就讓很多人有一種錯覺:我上我也行。
於是乎,小紅書、朋友圈開始了量販式帖子,“裸辭,重啓人生”“我一個人,就是一家公司”“三天 vibe coding,我上線了第一個產品”各種各樣的創業者聯盟、coffee chat 也遍地開花。
單人公司數據|youtube:silicon valley girl 信息截圖
今年三十歲的梁璐(化名),就是在糾結辭職和焦慮職業規劃的時候聽到了這種聲音,把心一橫,裸辭了。
“我想着,我沒創業成功最大的絆腳石不就是做產品嘛,現在 vibe coding 已經把這個絆腳石搬開了。”梁璐裸辭之前想得非常好,辭職之後她也非常積極的嘗試做出各種產品,每天去看谷歌熱詞,正是因爲 vibe coding 把做出產品的門檻無限降低,讓她能嘗試更多產品路徑。她試過做 AI 玄學、AI 企業 logo 動態圖設計、AIK12 教學。
但是當做出產品不是問題的時候,梁璐忽然發現,真正的問題壓根也不是產品。
是需求。
“我接觸不到用戶,也接觸不到投資人。市場需要什麼、投資人喜歡什麼,我完全不知道,編程成本變低了之後,我反而浪費了大量的時間在作出產品本身,因爲這反而成了最能帶給我正反饋的事情。說白了,創業,只是讓我一個人感覺好了。”
深刻反省了自己自嗨式創業的問題之後梁璐開始嘗試擴大自己的社交圈,總得知道真實市場情況纔行。
梁璐加入了幾個創業者聯盟,有的是社羣,有的是線下 coffee chat 活動,還有的是線上路演。結果發現,這些社羣實際的功能性少之又少。“要不然,就是跟你收費入羣的,要不然就是 FA 想要找你對接資源的,再或者就是跟我一樣,什麼都沒想好只是覺得 AI 是個風口,但還沒找到確切從哪裏吹起來的……”
探索了一圈的梁璐花去了一年的時間,這一年她學到了一個道理:一件事情的門檻降低了,也就意味着這件事情本身的競爭力也將無限降低。
如果說梁璐是 vibe coding 嘗試的反面例子,那下一位我要說的就是正面例子的典型。
金燦(化名),一位來自東北的連續創業者,大學的時候靠自學編程給人做外包項目賺了第一桶金,去大廠實習之後的想法就是: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還是得創業。
於是開始了創業之路,經過各種破產、失敗之後,總算在 SaaS 行業站穩腳跟了,馬上要到第十年的時候,迎來了 AI。
金燦立刻意識到,SaaS 行業的邏輯要徹底改變了。因爲公司規模小,好調頭,他立刻接入了 AI 開始做 AI 語音客服。這個期間他找到了一個絕佳的場景:催債。
他發現一個很反直覺的事情,其實人們往往更容易和 AI 透露自己真實的財務情況,因爲他們覺得 AI 反正也不是人,不會有面對真人的難以啓齒。AI 可以通過錄得的身份證信息做出對地域、年齡的基本判斷,再根據不同年齡層做不同的催收策略。商業化模式也從 SaaS 的年費,變成了從收債裏提成。
接下來,他又發現一個非常類似的場景,可以把整個項目從 SaaS 轉成 RaaS(結果即服務)的模式。去年他和一個頂級投資人聊了十五分鐘就被投了,這回他又在忙着見投資人呢。
其實梁璐和金燦完全代表了這波 vibe coding 能賺到錢和賺不到錢的人的區別:能賺到錢的人一定是清楚需求在哪的,這些人可能已經在一個行業裏深耕了很久,具備 know-how,AI 對他們來說真的是一陣東風。賺不到錢的人的邏輯就反了,沒有看到市場需求,反而先看到做事難度低,但忘記了,難度低的路,也是最擁擠的路。
普通人到底能用 vibe coding 做什麼?
前幾天看到 Anthropic 對 80000 多 AI 用戶的調研,其中有一條,說東亞用戶對 AI 的訴求就是:求自我提升,和財富自由。瞬間感慨:東亞人還真是一生都在追求“財富自由”。
所以當我們聊起 vibe coding,我們總是會對“一人公司”“一人獨角獸”“如何讓 AI 幫我賺錢”天然地更感興趣。
不過我更想說,探索欲和好奇心,也是非常重要的。
很多人對 vibe coding 的第一期待是“幫我實現一個具體功能”,並且會有一個不正確的預期:因爲是 AI 工具,所以實現的效率一定要非常快。
其實 vibe coding 本身就是一個學習的過程。在完成這篇稿件的時候我也在頻繁探索養龍蝦、搭建 skills。我去 github 逛 skills 的時候經常看到一些沒什麼“用處”的 skills,比如專門把大廠 PUA 話術餵給 AI 的、模仿前任語氣跟你說話的、隨機生成藉口的……這些東西本身沒用,通過對這些項目的搭建,本身就能完成學習和探索。
有的時候,好奇心比功利心更有價值。
即使從功利性角度出發,在選擇工具之前,我們要學會判斷它能不能真正解決你的問題。
舉個例子,我經常在不同平臺投稿,之前想用 vibe coding 做一個網頁工具來解決選題管理和風格轉換的問題,折騰了一圈,後來發現在 Claude 裏創建一個 project,把規則和風格要求寫好,這個需求就直接解決了,完全不需要搭任何東西。
周圍有很多人跟我一樣,用更前沿的辦法繞了一圈,發現還有更樸素的手段。AI 時代密集的消息和工具的推出很容易讓人產生自己不會就要被淘汰的焦慮,實際上,很多人並不需要那麼複雜的工具去解決自己的問題。
而且不論是閱讀、學習還是搭建、驗證,都需要時間,怎麼分配時間,正常完成工作,這個賬要自己算清楚。
還有一筆賬得算清楚,就是 token 的賬單!
我用龍蝦做了一個信息推送工具,把我關注的網站、YouTube、Substack、X 上的賬號聚合在一起,每天早晨按格式推送,並根據我的賬號定位幫我判斷哪條信息適合傳播。
裝上龍蝦第一天,我的龍蝦在實際運行的時候遇到了幾個問題,先是我在後臺部署的 skills 龍蝦讀取不了,要重新佈置。然後又在信息抓取的時候無法完成抓取,要接入新的 API,結果接完發現有些平臺無法按照我的時效要求來抓取信息,就在解決這個問題的時候,我的 BOT 給我發來一個消息:今日額度已用完。
龍蝦對話丨作者提供
但是我纔跟我的龍蝦對話了不到兩個小時,並且剛剛買了一個月四十多塊錢的額度,無奈,只好等待額度刷新,繼續解決問題。在此期間,我開始搜索另一個話題:怎麼和龍蝦對話最省錢……
最最重要,也是最反直覺的是,AI 時代讓人類的獨立思考變得空前重要。
谷歌 X 前首席商務官 Mo Gawdat 說過,AI 是會讓你變笨,還是會讓你變成最聰明的自己,關鍵在於你是把思考外包給 AI,還是用 AI 武裝自己的思考。他自己用 AI 的方式是這樣的:先提出自己的觀點,然後讓 AI 找所有支持和反對的證據,讀完之後自己來判斷。
他管這個叫“借 AIQ”,AI 的智識是指數級的,如果你能把它疊加在自己的判斷上,你借來的那部分比你原有的還要大。
不要輕信,保持清醒。能用好 AI 的人,從來不是跑得最快的,而是想得最清楚的。
Vibe coding 給了所有人一把鑰匙,但門後面有什麼,還是得你自己想清楚。
在這個浪潮中,你有沒有也開始嘗試用vibe coding創造了什麼?有哪些經驗和收穫?歡迎留言告訴我們
作者:沙拉醬
編輯:臥蟲
封面圖和插圖來源:除標註外均來自 Gip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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