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根菸頭埋進土裏,然後認認真真等它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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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扔掉的那一刻,有些垃圾的故事就結束了。

塑料袋被風捲進樹梢,易拉罐滾進水溝,外賣盒堆在垃圾桶旁。我們偶爾會想起它們,在看到某張觸目驚心的污染照片時皺一下眉頭,然後繼續刷手機。

但有一種垃圾不一樣。它太小了,小到你低頭都不一定能注意到。它太輕了,輕到一陣風就能把它吹跑。它太常見了,常見到已經成了城市地面的一部分,就像落葉或灰塵一樣理所當然。

菸蒂。

全球每年大約有四萬五千億根菸蒂被扔進環境。這個數字有點大,所以換一種說法,你正在閱讀這句話的2秒鐘裏,全世界又有近30萬根菸蒂落地。在某些城市的街角,每平方米地面上能找到130根。在某些海灘上,每100米就能撿到1600根。政府清理,志願者撿拾,環保組織呼籲,但菸蒂似乎永遠撿不完。

然後呢?菸蒂落地之後去了哪裏?它會分解嗎?需要多久?會發生什麼變化?若干年之後它還在嗎?

2015年,意大利那不勒斯費德里科二世大學的生態學研究者Giuliano Bonanomi等人想去找找答案。

研究方法很笨拙,把菸蒂埋進土裏,然後等十年。

菸蒂,都是菸蒂|參考文獻1

一根菸蒂多久能爛掉?

在講述這十年發生了什麼之前,需要先糾正一個可能的誤解。

大多數人以爲菸蒂的濾嘴是棉花或紙做的,甚至很多吸菸者也這麼認爲,他們把菸蒂彈落在地上時,心裏覺得“反正也會爛掉”。

不會的。

菸蒂濾嘴的主要材料叫醋酸纖維素(Cellulose acetate)。名字裏雖然帶“纖維素”三個字,但它是一種貨真價實的塑料。原本來自植物的天然纖維素在工廠裏經過化學處理,每個葡萄糖單元上的羥基被乙酰基取代,大約三個裏面換掉兩個半。這個過程叫乙酰化,它賦予了材料優異的過濾性能,也讓它變得異常頑固。每一個濾嘴裏,緊密排列着大約一萬五千根這種塑料微纖維。

醋酸纖維素的重複單元結構式,其中R代表乙酰基或氫|
sigma-aldrich.cnreagent.com

更關鍵的是,這團塑料纖維不是乾淨的。吸菸的過程中,煙氣穿過濾嘴,焦油、尼古丁、重金屬、多環芳烴、苯、甲醛、丙烯腈……上千種化學物質被截留在纖維之間。一根抽完的菸蒂,本質上是一顆浸滿了毒液的微型塑料海綿。

遇到雨水,海綿裏的東西就會滲出來。

所以當Bonanomi的團隊準備這場實驗時,提出的“多久能爛掉”的問題,其實指的是一種強韌的、裹挾着上千種化合物塑料纖維,在微生物、水、陽光和時間的共同作用下,如何緩慢地、不可預測地發生變化。

他們一共準備了一萬兩千根菸蒂,分成五組,放置在五種環境裏,包括實驗室無土壤、實驗室草地土壤、實驗室沙丘土壤、野外沙丘、野外草地。每隔一段時間取出一批,稱重、化驗、在顯微鏡下觀察、做毒理測試、分析微生物羣落、檢測揮發性氣體。

第一個月,菸蒂“一生”中毒性最強的時刻

實驗開始後的頭三十天,所有環境中的菸蒂都迅速減輕了大約20%的重量。這段數據讓人樂觀,照這個速度,似乎用不了多久菸蒂就能消失。

但這是一個錯覺。失去的那20%,幾乎全部來自菸蒂最外層,也就是包裹濾嘴的那層薄紙,以及纖維表面容易溶解的化學物質。薄紙是普通纖維素,很多微生物都能將其輕鬆拿捏。尼古丁等小分子化合物則被水沖走或被微生物迅速代謝。

這就像一顆藥丸掉進了水杯,糖衣幾秒鐘就化了,但糖衣下面那顆硬邦邦的藥芯可能紋絲不動。

與此同時,研究者用質譜儀檢測了菸蒂釋放到空氣中的揮發性物質,一共識別出了336種化合物信號。苯、甲醛、甲苯、丙烯腈、1,3-丁二烯、異戊二烯、尼古丁……在檢測圖譜上,新鮮菸蒂對應的那一列幾乎全是深色,每一種化合物都處於高濃度釋放狀態。

這是菸蒂“一生”中毒性最強的時刻。它剛被扔下,外衣還沒脫完,就忙不迭得向周圍釋放它的收藏。

漫長沉默,菸蒂好像進入了某種休眠

從第二個月到第二年年底,曲線變成了一條近乎水平的線。

所有環境中的菸蒂,在這將近兩年裏只又多損失了約10%到15%的重量。無論是埋在肥沃的公園草地下面,還是躺在貧瘠的海邊沙丘上,還是被隔絕在實驗室的托盤裏不接觸土壤,都沒區別,分解速度都一樣慢。

菸蒂好像進入了某種休眠。

研究團隊推測了兩個原因,像兩把鎖互相咬合,把菸蒂鎖在了“不可降解”狀態。

一是乙酰基。醋酸纖維素之所以被選做濾嘴材料,正是因爲它足夠緻密、足夠穩定。纖維素鏈上密密麻麻的乙酰基團像一層化學鎧甲,擋住了微生物分泌的酶。要想降解這種材料,微生物必須先把乙酰基團一個個拆掉,把鎧甲卸下來,才能碰到裏面的纖維素。但這個“去乙酰化”的過程,在自然條件下極其緩慢。

二是氮。新鮮菸蒂的碳氮比高達192,這意味着每192份碳纔對應1份氮。而微生物要正常工作需要更多的氮。氮是合成蛋白質和酶的必需元素,沒有它,微生物就算“看到”了可以喫的纖維素,也沒有能力製造足夠的酶去分解它。

鎧甲太厚,而攻城的士兵又喫不飽。兩把鎖互相加固,乙酰基擋住了酶,氮的匱乏讓微生物無力生產酶

微生物無事可做,菸蒂無事發生,月復一月。

大地,拆去了菸蒂的“鎧甲”

從第三年開始,沉默被打破了。

那些埋在草地的菸蒂,開始起了變化。研究者注意到一個持續的趨勢,草地土壤中的菸蒂,氮含量在穩步上升。碳氮比從192一路下降,逐漸進入了微生物可以高效工作的範圍。

氮從哪裏來?從土壤裏來。

自然界落葉分解時,真菌會將菌絲伸入落葉中,把土壤中的氮順着菌絲輸送到落葉裏,供自己和其他微生物使用,就像一個微型的地下管網。

真菌會將菌絲伸入落葉中,把土壤中的氮順着菌絲輸送到落葉裏丨圖蟲創意

同樣的事情發生在了菸蒂身上。草地土壤裏的真菌網絡“認出”了菸蒂是一種含碳的有機基質,雖然是一種極不尋常的、被塑料鎧甲包裹的有機基質。它們將菌絲伸入菸蒂纖維之間的縫隙,開始從土壤中向菸蒂輸送氮。

當氮的鎖被打開,事情開始加速。到第五年,草地土壤中的菸蒂質量損失達到了81%。核磁共振分析顯示,不僅乙酰基團被大量去除,纖維素本身也在被大規模降解。顯微觀察下,原本整齊排列的纖維已經變得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定形的有機基質,混雜着微生物代謝的痕跡。

而同一時間,在實驗室裏不接觸任何土壤的菸蒂,只損失了大約50%的質,它們的乙酰基團也幾乎被完全去除了,但在微觀中纖維結構依然清晰可辨,和新鮮菸蒂幾乎沒有區別。

鎧甲拆了,但沒有人來進攻。因爲沒有土壤提供氮,微生物始終喫不飽,無法發動對裸露纖維素的全面攻擊。它們完成了去乙酰化這一步,然後就停在了那裏。

同樣的菸蒂,同樣的十年。一邊有大地滋養,被真菌網絡接納,被微生物羣落一棒接一棒地分解;另一邊孤孤單單,沒有土壤,沒有氮源,鎧甲被拆了但纖維素依然完好,像一座被攻破了城牆卻空無一人的城池。

現實中,絕大多數菸蒂的命運更接近後者。它們落在柏油路,卡在路磚縫,衝進下水道,飄到海灘上。那些地方沒有肥沃的草地土壤,沒有真菌網絡,沒有人給它們送氮。

就那樣躺着,年復一年。

菸蒂在不同環境中的變化|參考文獻1

毒性的反轉,時間越長沒有越安全

但這不只是一個關於“塑料降解很慢”的老故事,研究者們還發現了一些更令人不安的東西。

在這十年間,他們定期取出菸蒂樣本,將其浸泡在水中製成浸出液,然後用五種不同的生物來測試這些浸出液的毒性,包括髮光細菌、綠藻、水蚤、水螅、高粱。

五種生物,五種不同的生命形式,從微生物到植物到無脊椎動物。

直覺告訴我們,菸蒂的毒性應該隨着時間推移而持續下降。畢竟尼古丁會被沖走,揮發性物質會散逸,有毒化合物會被微生物分解。時間越長,似乎應該越安全。

頭幾個月的數據確實如此。新鮮菸蒂的毒性最高,尤其是對發光細菌和水蚤,幾乎達到了讓一半測試生物死亡或喪失功能的濃度。隨着分解進行,尼古丁和其他可溶性毒物被快速釋放和降解,毒性在前半年內急劇下降。

然後分解進行到中期的時候,毒性曲線改變了趨勢。

它回升了。

在對藻類的毒性分析中,出現了一個清晰的第二毒性高峯,雖然達不到最初的峯值,但確實存在五年左右重新攀升。

經過時間洗禮的部分菸頭,對水藻的生長抑制作用卻更高一點點|參考文獻1

這是因爲一些頑固的有毒化合物難以被微生物分解,比如吡啶衍生物、某些塑料相關的短鏈化合物,它們隨着分解過程而逐漸累計,隨着菸蒂的總質量減小,這些殘留的毒物在剩餘基質中的濃度反而升高了

這就像擰一塊浸滿髒水的海綿。一開始擰出來的水最多、最髒。但當海綿越擰越小,最後那幾滴擠出來的反而是滲透最深、最難去除的污漬。

十年之後呢?毒性確實又降低了,但並沒有降到零。

十年,三千六百天。經歷了完全的去乙酰化,經歷了大規模的纖維素降解,經歷了微生物羣落的數次更迭。一根菸蒂的浸出液,對某些測試生物仍然表現出可以被統計學檢測到的毒性效應。與完全不含菸蒂浸出液的對照組相比,差異依然顯著。

十年,還不夠讓一根菸蒂變得無害。

變形,以更隱蔽的污染形態嵌入土壤

最後一次取樣是在第3600天。

當研究者把在草地土壤中埋了十年的菸蒂放到顯微鏡下時,他們看到了一種從未被描述過的東西。

那些纖維變形了。原本直徑15到25微米的醋酸纖維素纖維,現在完全捲曲、摺疊,彼此緊緊壓實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個規則的球形結構。每個球體的直徑大約6微米。它們的表面覆蓋着一層碳酸鈣,鈣離子來自土壤之中。在元素分析中,這些球體呈現出有機物與礦物質交織的信號,碳、氧、鈣的分佈彼此重疊。

研究者稱它們爲“球粒體(Spherulites)”。

球粒體的微觀圖像|參考文獻1

這是一種前所未見的結構。菸蒂的塑料纖維沒有被徹底礦化爲二氧化碳和水,而是在微生物的分解作用和土壤礦物質的參與下,被重新組裝成了一種緊密的有機-礦物複合體。

球粒體在形態上很像土壤中的一些混合物,但它們不是土壤,它們是塑料。

更準確地說,它們是一種新型的微塑料,是由生物降解和礦物化學作用共同塑造的、具有規則形態的二次微塑料。直徑6微米,比原始纖維更小,結構更緻密,而且被碳酸鈣包裹着,可能比裸露的塑料纖維更難被進一步降解。

菸蒂沒有消失,它變形了,以一種我們此前完全不知道的方式嵌入了土壤。

我們一直在討論微塑料污染,海洋裏的、河流裏的、飲用水裏的,但這裏揭示的是一種不同的路徑。

一根菸蒂在土壤中被微生物“消化”了十年,質量減少了84%,看起來幾乎“降解”了。但剩下的16%沒有變成無害的二氧化碳和水,而是變成了一種全新的、更隱蔽的污染形態,與土壤基質緊密結合,可能極難被檢測、被分離、被清除。

大地把菸蒂吞了下去,包裹起來藏在了自己體內。

尾聲,剋制但有力的結論

2026年春天,這項歷時十年的研究結果終於發表在《環境污染》(Environmental Pollution)期刊上。論文的作者列表很長,橫跨意大利、摩洛哥、沙特阿拉伯的多個研究機構。

追蹤一根菸蒂的命運,需要的時間之長遠超出一個人或一個實驗室的能力範圍。

論文的結論很剋制,但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方向,菸蒂污染是一個動態的、持續演變的過程,它的化學成分在變,微生物羣落在變,毒性在變,物理形態在變。

它是一個正在進行中的化學反應器,一個緩慢釋放毒物的源頭,一個最終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融入土壤的異物。

這還是在最好的情況下,有肥沃的土壤,有活躍的微生物羣落,有充足的氮源,有十年的時間。

現實中,大多數菸蒂沒有這樣的待遇。柏油路、行道磚、下水道、沙灘,那些地方,沒有土壤裏的真菌網絡輸送氮,沒有豐富的微生物羣落接力分解。它們更接近實驗中那組“沒有土壤”樣本,纖維素將長久保持原樣,毒物緩慢持續地滲出。

在你讀完這篇文章的這幾分鐘裏,全世界又有兩千萬根菸蒂被彈落在地上。

每一根,都剛剛開始它的十年。

參考文獻

[1]Bonanomi, G., et al. (2026). Long-term cigarette butts’ decomposition over 10 years reveals multi-stage microbial, chemical, and toxicological transformations. Environmental Pollution, 397, 127944.

[2]Green, D. S., Tongue, A. D. W., & Boots, B. (2022). The ecological impacts of discarded cigarette butts. Trends in Ecology & Evolution, 37, 501–509.

[3]Bonanomi, G., Incerti, G., Cesarano, G., Gaglione, S. A., & Lanzotti, V. (2015). Cigarette butt decomposition and associated chemical changes assessed by 13C CPMAS NMR. PLOS ONE, 10, e0117393.

[4]Bonanomi, G., Maisto, G., De Marco, A., Cesarano, G., Zotti, M., Mazzei, P., Libralato, G., Staropoli, A., Siciliano, A., De Filippis, F., La Storia, A., Piccolo, A., Vinale, F., Crasto, A., Guida, M., Ercolini, D., & Incerti, G. (2020). The fate of cigarette butts in different environments: decay rate, chemical changes and ecotoxicity revealed by a 5-years decomposition experiment. Environmental Pollution, 261, 114108.

作者:圓的方塊

編輯: 黎小球

封面圖來源:Nano Banana 2

本文來自果殼,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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