潔癖者的婚姻:微寡,已分居
文章來源:視覺志(ID:iiidaily)授權轉載
桌子上不小心滴了幾滴白開水。
在大多數家庭裏,這不算一件需要被高度注意的事,拿紙巾擦乾即可。
但在許琳家,這幾滴水會引發婆婆一整套繁瑣的清潔流程:先拿出專用的擦桌布擦一遍,再用沾了洗潔精的洗碗布清洗一遍桌子,等桌面晾乾,最後噴上一層75度的酒精。
這種近乎嚴苛而繁瑣的細節,在很多潔癖者的家庭裏都存在。潔癖,在生活裏常常是“愛乾淨”的代名詞,這是一個被廣泛認同的品質,它意味着自律、整潔、體面,甚至某種道德上的可靠。
但當“乾淨”不斷被細化,變成一條條不可逾越的規則:進門要換衣服,穿外衣不能坐沙發,手機要定時消毒,餐桌上用公筷,身體必須反覆清洗……它不再只是好習慣,而帶有一種強制性。
這些規則不只作用於潔癖者本人,它們很快開始向外延伸,最先困擾的,往往是與他們共同生活的人。有人選擇遵守與遷就,有人選擇包容與理解,也有人在反覆摩擦中離開。
“視覺志”對話了5位潔癖者家屬和3位潔癖者本人,相似而又不同程度的潔癖給他們都帶來了大大小小的困擾,甚至導致關係分崩離析。在我們對話的受訪者裏,有一位已經離婚,兩位已經分居,還有一位正在考慮中。
在他們的講述中,我們試圖理解被捲入其中的人們,在經歷什麼,有着怎樣的痛苦?
對潔癖者而言,當清潔成爲一個必須被執行的秩序,它所維繫的,未必是潔淨本身,而是一種對不確定性的抵抗。
這種抵抗,往往困住了潔癖者本人,也困住了他們最親密的人。
不可逾越的規則
莫莉和丈夫的衝突,在搬進新家後徹底爆發。
在丈夫的邏輯裏,家被嚴格劃分爲“安全區”與“污染區”。家門是一道嚴格的隱形界線,從外面回來,人就算髒了。
“只要你接觸到外面的空氣,你就是髒的。如果不洗澡,你只能站在門口規定的一小塊地磚上,什麼都不能碰。”莫莉說。
外出回來,她不能往臥室走,也不能碰傢俱。接下來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立刻去洗澡。只有洗完澡,才能算真正回到家裏。
在他們家,點外賣是被絕對禁止的,“首先他會覺得外面來的東西就是不乾淨。其次,因爲你洗完澡穿上睡衣再開門拿喫的,你身上穿着的就髒了,得重新洗澡。”快遞也需要在門口拆開,把裏面的東西裝進家裏乾淨的袋子,再拿去清洗。
這種對“髒”的恐懼,蔓延到家裏的每一個角落。
丈夫要求她過門框時必須側身,因爲“正着走一定會蹭到門框”。如果不小心衣服碰到了牆壁或門框,丈夫會立刻把臉耷拉下來,馬上拿酒精溼巾反覆擦拭那個被莫莉“污染”過的部分。
莫莉的丈夫進門擦東西要用掉的酒精溼巾丨受訪者提供
莫莉本身是過敏體質,因爲冬天太乾燥,身上長出了癢癢的小疙瘩。醫生診斷莫莉得了乾性溼疹,建議她不要每天洗澡,否則會加重。她告訴丈夫後,丈夫的反應是默默買了一瓶滋潤型的身體乳,但每天洗澡的規定不容退讓。
她自認“情緒穩定,包容度高”。2021年,她通過相親認識了現在的丈夫。初見時,對方坦言自己有潔癖,莫莉和母親覺得,“男生愛乾淨挺好的”。
起初她認爲,適應這種習慣沒有問題。在生活中,她主動遵循丈夫定下的規則,儘量不去觸碰他的雷區。但衝突總是無法避免,爭吵變得越來越多。
搬家那天收拾衣服時,莫莉順手把晾乾的內衣放進袋子裏,丈夫看見後立刻不高興了,因爲她剛剛碰過其他東西,沒有重新洗手就摸了衣服。莫莉解釋說,反正回到新家也會再洗一遍衣服,但丈夫不接受這個解釋,他覺得這是衛生習慣的問題。
搬進新房後,丈夫的要求則變得更加細緻和嚴苛。一天早上,他們準備出門上班,屋內突然響了一聲,丈夫詢問聲音來源,莫莉進去發現,是風把臥室的門關上了,就順便把門推開。
丈夫知道後,立刻崩潰了,認爲莫莉穿着外出的衣服進了臥室。在他的觀念裏,外衣接觸過外面的環境,就等於把外面的污染帶進了臥室。
在潔癖者心裏,臥室往往是級別最高的“安全區”,需要保持絕對的潔淨,神聖不可侵犯。
爭吵過後,因爲急着上班,他沒有打掃,但晚上回來後,他將臥室的牀和所有的櫃子重新擦洗、消毒,換洗牀上用品,打掃衛生到十二點。
莫莉發現,生活中所有的事情都要讓步於丈夫的清潔規則,好像他愛的只是那個一塵不染的無菌世界。
因爲家裏很多區域都被要求不能用手機——牀上、沙發上、餐桌上——並且用完手機就要去洗手,莫莉每天活動最多的地方是“污染區”陽臺,那裏放着一把椅子,莫莉可以短暫逃離清潔規則的束縛,獲得片刻玩手機的自由。
莫莉家的陽臺丨受訪者提供
許琳在結婚之前,也被告知過婆婆“有點潔癖”。在後來的生活裏,許琳才發現,“有點”這個詞,嚴重地低估了婆婆潔癖的程度。
許琳的婆婆今年65歲,退休前在酒店管理層工作,對衛生標準有着近乎職業性的執着。退休之後,這股勁頭沒有了去處,便全數傾倒在了這個家裏。除去睡覺,她幾乎把所有時間都花在了清潔上,每天十幾個小時。
傢俱、地面必須擦到發亮,廚房這樣的油煙重地,更是被擦拭地一塵不染。家裏請的保潔做了十幾年家政工作,都說從沒見過比許琳的婆婆更專業的人。
保潔每次上門,都要事先洗頭洗澡,到了門口全身噴一遍酒精,再換上專門的清潔衣服——這是許琳的婆婆定下的規矩。
而請保潔的原因,是因爲婆婆長期往復的清潔,身體喫不消,她需要有一個人幫她先把灰塵、污漬清掃一遍,她再親自做更細緻的衛生和消毒。
在許琳家裏,喫飯是一件挺麻煩的事。餐桌上,每一道菜旁邊都需要擺一雙公筷。今年春節出去喫飯,服務員端上來一道菜,一整盤裏擺放着11份小餅。令服務員都感到驚訝的是,許琳的婆婆取來11雙筷子,一塊餅配一雙。
2017年,許琳的兒子出生了。產假結束,許琳回去上班,白天把孩子交給公婆帶。公公那段時間外出旅遊,家裏實際上只有婆婆一個人照看孩子。孩子1歲3個月,剛學會站立,走路還不穩。婆婆乾脆把孩子放進圍欄裏,理由是孩子到處爬,會踩髒她剛拖過的地板,也妨礙她繼續做衛生。
“因爲覺得小孩的尿布髒,她一整天都不給孩子換尿布。小孩一歲多,一天至少要換8片尿布。”
許琳早上七點多上班,晚上八九點回到家,發現孩子屁股上還是早上那片尿布,裏面的排泄物粘在嫩軟的皮膚上,反覆幾次,最後孩子的屁股出現潰爛。
最終讓許琳無法忍受的是,她帶孩子去體檢,醫生髮現孩子在一歲八個月的年齡,發育水平卻倒退到了九個月的程度——他不會叫人,不會抓握,也不會表達情緒。
“孩子不是動物,需要有人跟他耐心互動,他纔會成長髮育。如果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清潔衛生上,和孩子的交互完全空白,當然發育倒退。”醫生的話讓許琳崩潰,那天回去,她和丈夫大吵了一架。
兩三個月後,許琳終於從婆婆家裏搬走。
被潔癖困住的人
如果說家屬看到的是一堵堅硬而荒誕的牆,那麼潔癖者本人,就是被這堵牆困在裏面的人。
對於奈奈而言,日常生活是由無數個細小的、強制性的閉環支撐起來的。和其他潔癖者一樣,她認爲外面的世界佈滿看不見的髒污。
這種“髒”沒有具體形狀,卻在她的感知裏異常清晰。它附着在門把手、公交扶手、外賣包裝、紙幣邊緣,也可能停留在他人的手上、衣服上,再通過一次次接觸,被帶入她的生活空間。
因此她需要隨身攜帶酒精噴瓶,在公共區域能不觸碰就不觸碰,去健身房也只用跑步機。
在奈奈家隨處可見的酒精噴瓶丨受訪者提供
奈奈清楚,這種對髒的感知也許只是想象,但她無法停止焦慮,而這種“主觀上的髒”比現實中的灰塵更令人坐立難安——心裏像長了疙瘩,一種無法忽視的不適感迅速擴散。
在生活中,她經常會出現“回想”的行爲,大腦會不斷回放畫面,讓她產生懷疑:剛剛過去的垃圾車有沒有把髒東西濺到我身上?我是不是碰到公共衛生間的牆壁了?
在一般人的感知裏,那只是一瞬的心理不適,注意力很快就會被轉移。但在奈奈的神經系統裏,這會觸發一連串不受控制的強烈警報。
爲了撫平焦慮,她要求助於反覆的清潔和消毒,否則甚至無法專心工作。
奈奈清晰地知道,這種焦慮和清潔的行爲是過度的,甚至是不合理的。但她沒法控制,那種對清潔的執念會牢牢佔據她大腦的後臺空間,消耗她大量精力,直至警報解除,才能獲得片刻喘息。
“我必須把那個我認爲的危險信號解除,我的心才能平靜下來。”
她回想起自己的潔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她今年37歲,往前追溯,她想起初三那年,原本成績優異的她,因爲一次和同學的矛盾,陷入了抑鬱狀態。
與此同時,一些“奇怪的行爲”開始出現。她開始反覆確認一件已經完成的事情,比如在關門的時候反覆去擰門把手,用餘光反覆確認周圍的事物,直到安心爲止。
當時沒有人告訴她,這是強迫行爲。後來畢業工作,她又因爲情感問題陷入抑鬱。在焦慮和抑鬱情緒下,她開始依賴一些可以控制的行爲,清潔就是其中一項——生活中有太多不可控的事情,她唯一能控制的是自己。
對有潔癖的人來說,用酒精擦拭手機,是和喫飯喝水一樣自然的事情。奈奈擦壞過不止一部手機——酒精從縫隙滲進去,導致屏幕出現光斑。
她最後的解決方案是準備三部手機:一部放在工位抽屜裏,不帶回家,也就不必過度清潔;一部放在家裏登錄工作微信,另一部用來登錄私人微信。
她也明白清潔消耗了她許多時間,甚至傷害了身體。潔癖最嚴重的時候,她每次洗手不能低於三遍。因爲冬天在室外洗手,手上噴了酒精,結果被冷風吹凍傷,現在她的右手食指每到冬天就會癢。
爲了避免過度清潔,她只好在上班時養成“左手乾淨右手髒”的習慣——左手不觸碰外界,只在打電話的時候接觸手機,手機不接觸桌面,只放在兜裏;右手應付工作中的事務,碰鼠標鍵盤。如果必須要雙手配合做事,她也會立馬在結束之後洗手,保持左手的潔淨。
這樣的行爲在他人看來畢竟有些怪異,時常引來不理解:明明兩隻手更省力,爲什麼只用右手?剛開始別人異樣的眼光會讓奈奈有些窘迫,但時間長了,她也就學着不去在意。
在奈奈家,快遞要放到陽臺的櫃子裏拆丨受訪者提供
有潔癖的人,往往有着比較敏感的性格,他們的神經總是緊繃着,更難忽略那些潛在的不適。奈奈是這樣,劉清也如此。
劉清今年37歲,從小學開始就有潔癖。他的母親愛乾淨,雖然不到潔癖的程度,但讓他養成了從小乾淨整潔的習慣。
在劉清的記憶裏,小時候父母經常爭吵,嘈雜的家庭環境讓他沒有安全感,他只能找一個舒適的環境安撫自己,而安靜整潔的房間是他能建立的有限的、可以自己掌控的地方。
在咖啡館和筆者見面時,劉清一進門,就先找到衛生間洗手,過了五分鐘才落座。他解釋說,自己剛剛開門時碰了門把手。
劉清性格敏感,會關注很多細小的東西,容易察覺環境的變化。在公共場合,他總是輕聲細語,擔心打擾周圍的人。
他幾乎時刻都處於某種程度的焦慮裏。越焦慮就越想去把控一些事情,作爲一個十分愛計劃的人,如果中途某個環節被打亂,他就感覺自己“啪”地掉了十幾格電。
因爲無意中看到許多不衛生現象,他開始覺得外面很髒——出租車司機摳完鼻子就去摸錢、男衛生間裏不洗手就出來的人、新聞裏關於病菌的報道……
這些都讓劉清變得不喜歡觸碰外面。他不願意在颳風天和霧霾天出門,因爲容易把衣服弄髒;一旦手碰了髒東西,他就瞬間定住了,那種不乾淨的感覺,就像是有東西爬到手上,讓他渾身不舒服;如果沒來得及處理,他便不再用那隻手觸摸身上。
和筆者聊天時,劉清中途起身把被吹開的門關上。回來後,那隻碰過門把手的左手便一直懸搭在桌面上,再也沒有接觸身體的其他部位。
劉清家裏囤的酒精溼巾丨受訪者提供
家裏的清潔也十分頻繁。劉清的房間有一塊專用的布,這塊布用來每天擦櫃子、桌面,使用頻率僅次於手機。每天起牀,他第一件事是先拿布把屋裏擦一擦,第二步是用吸塵器吸牀,最後把地拖一遍。
其實劉清也知道,不做這些家裏也不會髒到哪裏去。他心裏經常有兩個小人在對抗,一個人說“不擦我就不會累,生活也能過”,另一個人說“必須得擦,擦完了才舒服”。
有時候因爲不想一起牀就幹活,他會賴在牀上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但最後他還是起來做了,只有幹完了心裏才舒坦。
劉清最理想的生活狀態,是家裏什麼都沒有。傢俱越少越好,這樣就能少收拾,他的精神負擔就小。如果再換房子,他想連牀也不買,睡在榻榻米上。
潔癖者眼裏的“髒”往往是主觀而非客觀的,奈奈說,“清潔”更多時候是一個儀式性動作,作爲一種心理安慰,消除心裏對於失去秩序的恐懼,本質上是爲了維持一種虛假的安全感。
劉清也明白這點。他形容自己像被潔癖“控制”了。潔癖的存在讓他感覺周圍的環境充滿壁壘,他要時刻注意不去觸碰。“就像進門後,我第一時間要去找衛生間,就會妨礙我出行的流暢性。”
他開始嘗試舒緩自己緊繃的神經,降低清洗頻率,比如兩天打掃一次。出去旅遊、工作或者進入公共場合時,他就做好自己要被“污染”的準備,“破罐子破摔”,之後再做清潔。
他也發現,如果有時候很着急出門,沒來得及打掃,“這一天也就這麼過來了”。
理解與妥協
在劉清與潔癖博弈的幾十年裏,妻子艾米是他生活中最關鍵的變量。兩人相戀9年,這段親密關係曾在潔癖的陰影下經受拉鋸與考驗。
最初,艾米對那些衛生規則的感受是“特繃着”。她性格大大咧咧,對劉清的潔癖尤其不習慣。
最典型的一條,是“洗完澡上牀之後不許再下牀”。在劉清看來,洗澡後的身體處於一個潔淨的狀態,如果再離開牀,去接觸衛生間、沙發或其他物品,就要重新洗澡。
但對艾米來說,這條規則幾乎是對生活習慣的剝奪。她習慣在洗完澡後在沙發上躺一會兒,放鬆身體再慢慢上牀。而現在,家裏的客廳她基本沒躺過,“感覺沙發都白買了”。
劉清家裏的“污染區”丨受訪者提供
婚後三四年,是他們爭吵最頻繁的時候。那時候艾米開的店賠了很多錢,精神壓力很大,她每天想的是怎麼保住生意,怎麼讓賬面撐下去。而劉清還在按他的節奏推進那套清潔流程——每天吸塵、拖地,東西必須擺放好,衣服超過兩三天必須洗。
“我就會覺得,我已經很累了,你怎麼還在因爲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要求我?”艾米說。
但劉清認爲,這對他來說不是小事,就像“出門要穿衣服”,他必須先完成清潔衛生,纔有能量去面對別的事。
類似的衝突在日常中不斷累積。一天晚上,艾米已經洗過澡準備休息,中途因爲身體不適去了衛生間。劉清要求她出來後最好把全身和頭髮都再洗一遍,因爲衛生間中的細菌、氣味會附着在頭髮和身體上,不能帶進臥室。
艾米不願意,在幾番爭執後,雙方各退一步,她只簡單地衝洗一下,劉清也妥協了。
後來艾米發現,“清洗”只是在幫劉清找到一個可以放鬆的信號,並不一定非要真的把頭髮洗乾淨,而是需要那個動作告訴他的神經:好了,已經處理過了,危險解除。
“他不是爲難你,他是跟自己較勁,只要你找到他的安慰點,”艾米說,“妥協那一步並不難。"
但這也建立在劉清同等的妥協與包容之上。艾米有時洗完澡想喫水果,爲了不下牀,劉清就把水果切好,一塊一塊餵給她。
劉清需要維持自己世界的秩序,艾米也就不去對抗,而是局部爭取自己的權利。劉清明白,妻子已經爲自己做出了很大妥協,因此他在提出要求時,儘可能再想出一個讓雙方都高興的辦法。
劉清的衣櫃和鞋櫃丨受訪者提供
隨着時間推移,艾米開始從另一個角度理解這種潔癖。劉清不知道的是,在心理鬥爭最劇烈的時候,艾米開始看關於潔癖的書,試圖去了解劉清的世界,尋找和他相處的方法。
“我就在想,大家想的都是潔癖帶來不好的問題,那有沒有好的一面呢?”她漸漸想通,劉清的習慣雖然苛刻,但也帶來秩序感——生活更有規律,環境更整潔,與人相處時也更有邊界。潛移默化中,劉清的潔癖也在改變艾米過去不拘小節的行爲。
現在,劉清和艾米已經很少再因爲潔癖吵架。他們的家裏有兩個衣櫃,兩張牀,兩個書櫃鞋櫃,各自的儲藏空間。劉清的屋子東西極少,整整齊齊;艾米有囤積癖,她房間裏各種東西擺得滿滿當當。
劉清不進艾米的房間,艾米也不隨意踏入劉清的屋子。
在雙方的不斷妥協中,劉清和妻子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兩人都沒有把“改變對方”作爲目標。潔癖不再是一個需要被解決的問題,而成爲他們關係裏的一部分。
嘗試擺脫
在許多潔癖者的家庭裏,離婚、分居可能是更常見的結局。筆者對話的採訪對象中,有一位已經離婚,兩位已經分居,還有一位正在考慮中。
當潔癖者試圖將自己的規則強加給家屬,或者家屬無法理解那些近乎荒謬的禁忌時,雙方便會產生無法彌合的裂痕。
但對潔癖者來說,擺脫與改善不是一件易事。
奈奈打了一個比喻:就跟飲食紊亂的人已經不知道如何正常喫飯了一樣。似乎潔癖的開關一旦被打開,就像掉進一個深不見底的坑,上岸的概率很小。
“想要尋求改善,需要個體有很強的改變意願、科學的方法、周圍人的支持理解、安全的氛圍等等。”奈奈說。
而許多家屬都表示,潔癖者本人往往不願意改變,甚至極爲抗拒。
奈奈花了很多年去理解自己的潔癖。
她看了很多書和論文,嘗試過“森田療法”,那是一套針對強迫症、焦慮症的心理治療方法,核心思路是順其自然——讓自己待在焦慮裏,不做任何緩解的動作,接受它,然後等它自然消退。
她理解這套邏輯,但還是失敗了。清潔的念想在那一刻大過一切,如果不做處理,焦慮就會一直持續,身體也產生不適。“你沒法知道它會持續多久,一天還是三天。但如果我現在清洗一下,五分鐘就結束了。”
這種快速、即時、可靠的緩解像短視頻一樣讓大腦釋放多巴胺,變成一種讓人擺脫不掉的上癮行爲,然後形成更嚴重的循環。
奈奈家的大桶酒精和酒精噴槍丨受訪者提供
林欣不記得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有潔癖的。因爲自己的潔癖,社交逐漸從他們家的生活中消失。他們不去別人家,也很少邀請鄰居來家裏。
一次,林欣陪孩子在小區裏玩,碰到孩子的一羣同學,一羣孩子在幾棟樓裏跑進跑出玩遊戲,她沒太在意。後來才得知,孩子跑進了一個同學家裏,待了幾分鐘就出來了。
同學以此爲由也想來他們家參觀,爲了滿足孩子的社交需求,林欣只好勉強邀請同學來家裏。進門時她給同學換了鞋,和孩子們一起洗了手,她準備了一些喫食,讓兩個孩子坐在桌前。孩子帶着同學到每個房間逐一介紹,最後兩個孩子不可避免地坐上了沙發。
孩子的同學走後,林欣給孩子換了乾淨衣服,把沙發套子和靠枕套子全部拆洗了一遍。後來同學再想來家裏玩,林欣就讓他們去小區裏玩。她叮囑孩子,不要隨便去別人家玩。
有時候看到其他孩子毫無顧忌地到彼此家裏串門,她會有一瞬間的羨慕——爲什麼她做不到呢?這是不是也影響了兒子交朋友?
想到以後家裏總歸是要來人的,林欣覺得不能任由潔癖這麼發展下去。
她開始嘗試包容一些“髒”,讓自己不那麼敏感。
她把每天吸地改爲兩天吸一次;看到桌面上有灰塵,她忍住想要馬上擦掉的衝動,心想:即使現在擦了,過一會兒空氣裏的灰又要落下來一層,不如再等等。
她去外面玩,也不再排斥接觸人和物,心想,只要回家認真洗手、換掉外衣就好了。冬天的衣服不必換那麼勤,兩三天換一次也可以。
她就這樣,不停地在心裏勸自己,安慰自己。日子一天天過去,她慢慢發現,不做到十分乾淨,也沒有什麼嚴重的後果發生,她的心態也就不再那麼緊繃。
有時候“攢”了一段時間的灰塵沒有清理,或者衣服穿了更長時間才洗,她會在心裏誇一下自己:對髒的忍耐度又提升了。還會有一點小小的成就感。
整個人鬆弛下來後,林欣發現,原來用於過度清潔的時間,她現在可以用來做更重要的事情。
林欣形容自己“就像一個偏科的學生”,在努力縮小與其他同學的差距。理想的成績是不再追求極致的乾淨,把自己從無休止的清潔工作中解脫出來,像普通人那樣正常生活和社交。
“但我仍然沒有準備好主動邀請別人到家裏來。我仍在努力擺脫潔癖的路上。”林欣說。
這些年,奈奈一直在和自己的潔癖對抗。
她寫過長篇的自我反思,認爲自己在無意義的清潔上實在浪費了太多時間和生命,而她年紀也已經不小了,她覺得自己的人生應該充滿更有意義的事情,而不是糾結這些無謂的小事。
儘管迴歸現實生活,她發現自己仍然無法跨越那道心理防線。但每當察覺到別人對她異樣的眼光,她內心想要突破的衝動就會非常強烈。
“其實圍繞的癥結就是,我到底能不能放下這種,給自己營造的虛假的安全感?”
現在,奈奈的焦慮和強迫隨着環境的變化減輕很多,潔癖也比最嚴重的時期改善了不少。
雖然沒有辦法回到小時候那個打完籃球、雙手沾滿灰塵也不在乎的自己,但是,“如果能緩解到不影響基本生活和其他人,也已經很不錯了”。
她打算在今年重建自己的運動習慣,改變一下生活狀態。
她覺得,或許除了清潔,另一種真實的安全感可以從好的親密關係、足夠的物質基礎、豐富的精神世界中獲得。
前兩樣隨緣,她想從自身這塊再努力一下——多讀書、多運動,多去不同的地方看看。
*受訪者皆爲化名
監製:視覺志
編輯:+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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