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工作還掙不到啥錢的人”,什麼時候濃縮成了“牛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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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長假過得怎麼樣?廣大牛馬們都返崗上工了嗎?——等下, “牛馬”這麼辛酸的詞,是什麼時候有的? 它從一開始出現,就是爲了代指“年復一年埋頭工作、好像還掙不到什麼錢的勞動者”嗎?

“牛馬”自古就得多幹活

牛和馬都是古代最重要的家畜,所以自古以來就常常並提。我們隨便翻翻古書,就能找到很多例子。

比如《莊子·外篇·天道》假借老子之口說:“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謂之牛;呼我馬也,而謂之馬。”別人說老子是頭牛,他就自稱牛;若喚作馬,則自認馬。這種徹底躺平的態度便是文章宣講的“天道”。

又如《晏子春秋·內篇雜下》中的最後一篇記載了一封晏子死前留給兒子長大看遺書,上面強調了布帛、牛馬、志氣與國家的重要性。其中關於牛馬的那句是:“牛馬不可窮,窮不可服。”要想人生過得好,手下牛馬不能少;缺了牛馬幫幹活,愜意生活往哪找?

不管是黃牛、水牛還是犛牛,都得幫人幹活丨pixabay

雖然古籍中經常將“牛”“馬”並提,但這些早期古籍中的“牛馬”幾乎總指動物界的牛和馬,而不會像現代這樣代指辛苦勞作的人。相對較晚的例證也有很多,這裏再舉兩個北宋詩歌中的例子吧。

蘇頌《牛山道中》說得很具體:“田疇高下如棋佈,牛馬縱橫似谷量。賦役百端閒日少,可憐生事甚茫茫。”田畝方如棋盤,其中遍佈着奔忙的牛馬,大家一年到頭也沒什麼休息的日子,真是可憐極了。

另一位大詩人張耒的《勞歌》則說民夫過得還不如牛馬呢:“人家牛馬系高木,惟恐牛軀犯炎酷。天工作民良久艱,誰知不如牛馬福。”牛馬熱了會去大樹底下乘涼,民夫熱了還得在烈日下面死扛,工錢不多事極忙,家畜活得比人強

從“犬馬”到“牛馬”

從古至今專累馬

不說“牛馬”說什麼呢?說“犬馬”(或“狗馬”,下同)。比如辛苦的工作叫“犬馬勞”“犬馬力”(都可帶個“之”字),能拼的態度稱“犬馬心”“犬馬戀”,甚至病了都算“犬馬病”“犬馬疾”。

而“牛馬”指代勞苦人的義項大概直到唐朝末年都還沒有。晚唐文學家皮日休寫過一篇諷刺相面術的文章《相解》,其中援引相面者的說法,說長得像龍、鳳、牛馬都屬於“相類禽獸,則富貴也”。貌如“牛馬”還象徵富貴,大抵“牛馬”的意象還沒那麼悲慘吧。

“四部叢刊初編”影印明刊本《皮子文藪》書影

據我個人所見,以“牛馬”而非“犬馬”來指代勞苦之人的用法是宋朝出現的

範直方(范仲淹的曾孫)曾上奏宋高宗,請求遇到急事時自行決斷的權力,說如此則“牛馬萬里之行亦不爲徒勞矣”。這裏他就自稱爲“牛馬”了

再到明清以後,通語中“犬馬”和“牛馬”漸漸發生了交替,“犬馬”成了文縐縐的書面語,而“牛馬”的用例則漸漸增多。

中外牛馬自有緣

馬也不止在漢語裏扛着。英語中有一個俗語叫“work like a horse”(像一匹馬那樣工作),指的正是當牛做馬的辛苦勞作。

無論在中國還是歐洲,牛與馬都是常見的大型家畜,可以騎駕、拉車及耕地,漢語和英語中牛、馬在一些說法中能對應上也很正常。其實仔細想想的話,兩種語言中的牛、馬真是頗爲有緣。

前面舉例所說的當牛做馬是勞動,反面則是徒勞。巧不巧,漢語中有“對牛彈琴”的成語,英語中則會用“flog/beat a dead horse”(鞭打/捶打死馬)表示白費勁。

不管活幹得是否有價值,幹完活總得多喫飯。《紅樓夢》第四十回中,衆人戲弄劉姥姥,讓她自稱“食量大似牛”;而英語中則有說法曰“eat like a horse”(喫得像匹馬)。

還有一例更巧的。《紅樓夢》第四十六回說賈赦想娶鴛鴦爲妾,準備讓鴛鴦的媽媽、爸爸給她下命令,鴛鴦把這稱爲“牛不喫水強按頭”。而英語中也有一個意思極其相似的諺語叫“you can lead a horse to water, but you can''t make it drink”(你可以把一匹馬帶到水邊,但不能讓它喝水)。

劃線句大意是:“啊!誰能逼着一匹不想喝水的馬兒喝水呢?”丨《十二至十三世紀古英語的講道法及講道論述 第一輯》,早期英語文本協會,1868

有“牛馬”無“馬牛”

誰比誰更高貴?

除了“犬馬”和“牛馬”,漢語中還常將馬與其他常見農場動物並列,合稱“驢馬”“騾馬”“駝馬”等。不論是與上述哪種動物並列,“馬”永遠排在後面

這是不是看不起馬呀?《世說新語·排調》篇恰好記了一段古人的討論。說東晉時期,諸葛恢(諸葛亮堂弟諸葛誕的孫子)與王導(東晉頂級權臣)爭論誰的家族更牛。王導說,大家平日不說“葛王”,只說“王葛”,不就證明了“王”勝於“(諸)葛”嘛?諸葛恢反駁說,人們平時只說“驢馬”,不說“馬驢”,但馬的文化地位總比驢強,所以這個例子沒有用!

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7年影印日本尊經閣藏宋本《世說新語》書影

原來古人眼裏的馬比驢要好。那爲何還要讓“驢”在“馬”先呢?

我找來了幾個並列結構的例子,咱們一塊找找規律(√×標示在現代漢語口語中是否存在這種固定說法)。

單看上面這幾例,確實如王導所言,是更大、更強、更積極、更昂貴、更正面的詞排在前面。這確實是漢語中並列語素排列時的一種傾向性規律,可稱“義序法則”。

可我們不妨再看看下面的幾例。

“冷”的程度甚於“寒”,“富”受歡迎的程度更是遠勝於“貧”。類似這樣的例子,語言學家找到過一大堆,足以說明“義序法則”也不那麼通用。

那規律到底在哪呢?我再多舉幾個並列結構的例子,看聰明的您能不能猜出正確答案。

不知看官您找到規律了嗎?其實“義序”不能用,我們就可以思考一下“音序”。在這個問題上,最重要的其實是聲調[2][3]:上面舉出的所有例子,全都是按照一聲(陰平)最前,二聲(陽平)次之,三聲(上聲)靠後,四聲(去聲)最後的順序排列的。這種“調序法則”自上古時期一直流傳到今天,足可解釋80%-90%的並列語素排序問題

當然,不同朝代的聲調常有差別。若是古時產生的詞語,當然得按古代的聲調排序,流傳至今,就有可能看着像“反例”。例如古漢語詞“手足”之“足”本來讀入聲,而“手”仍然是上聲,整個詞按古代“平上去入”的聲調順序是正序,流傳至今卻像是三聲插隊跑到二聲前去了。

另外,漢語按聲音決定並列語素順序時,除了聲調,也涉及聲母的清濁[4]、主元音的高低[5]等因素,情況有點複雜;此外,“義序法則”有時也會戰勝“音序法則”,比如古人將司馬遷和時代更晚的班固並稱時常說“班馬”,這是調序法則贏了;但宋朝和元朝就只能合稱“宋元”,千萬不能叫“元宋”

回到本節開頭的例子。“牛”“驢”“騾”“駝”的古音都是平聲,唯獨“馬”是上聲,按照古代“平上去入”的調序規則,“馬”只能排在它們後面;至於“狗馬”/“犬馬”,前後語素都屬上聲,就要靠主元音一決高下了:古音中“馬”的主元音比“犬/狗”的要低,這意味着它更加響亮,把它放後面更符合漢語慣常的節奏要求。

“馬犬”是我,比利時的馬裏努阿犬丨dogsaustralia.org

總之,“馬”之所以排在上述動物後面,只與發音有關,而與別的事情沒有關係。請馬兒千萬不要多想,新的一年,還請鼓足幹勁,懷揣夢想,繼續奮力地載人、拉車吧。

[注] 筆者所知的唯一例外是《昭明文選》所收司馬遷《報任少卿書》中,司馬遷自稱過“太史公牛馬走”,但恰是因爲這一例證太過獨特,最晚自宋代以來,頗多學者都疑心這個“牛”是“先”的訛字[1])。

主要參考文獻

[1] 錢鍾書.管錐編[M]. 北京:中華書局,1979:394-395.

[2] 餘嘉錫.世說新語箋疏[M]. 北京:中華書局,1983:791-792.

[3] 丁邦新.國語中雙音節並列語兩成分間的聲調關係[C].//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編輯委員會.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 第三十九本:慶祝李方桂先生六十五歲論文集 下冊. 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大陸雜誌社,1969:155-171.

[4] 李思明.中古漢語並列合成詞中決定詞素次序諸因素考察[J].安慶師院社會科學學報,1997,(01):64-69.

[5] 鄂巧玲.再談並列雙音詞的字序[J].甘肅教育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1,(01):63-65.

作者:清潔工

編輯:luna

封面圖:AI生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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