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歌星登報致歉稱自己“腦子壞了”,前額葉損傷到底是怎麼回事

來源: 更新:

美國著名音樂製作人、饒舌歌手坎耶·韋斯特(Kanye West)(俗稱“坎爺”)最近在《華爾街日報》上付費刊登了自己腦子壞掉的事

他針對自己過往的一些過激舉動道了歉,並表示導致他做出這些舉動的原因是 20 年前車禍造成的前額葉損傷,他因此患上了雙相情感障礙。

作爲全球最具爭議的流行巨星之一,坎爺的曾經的部分言行可以用“匪夷所思”來形容。他不僅曾在頒獎禮上公開羞辱其他藝人,更因近年來公然發表種族歧視言論、宣稱“崇拜希特勒”等極端表態,遭到了全球範圍內的強烈抵制,甚至被各大商業合作伙伴集體解約。

坎爺在發表於《華爾街日報》的聲明中表示,自己早年間出了車禍,對前額葉造成了損傷

這讓我想到最近一個梗圖:

圖片來源於網絡

坎爺大概也是這個意思:這就是你們想要的嗎?罵我這個“腦殘”。

前額葉損傷確實能造成性情大變、人格崩塌,在躁狂發作時,人們也有可能做出一些過激的事。不過,我們誰也無法僅憑一份聲明就判斷他的前額葉損傷到底是什麼程度,更無法判斷這份聲明的真僞。

咱們不討論他這個人,就看看“腦子壞了”,到底能給我們的認知行爲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前額葉,人格儲存處

前額葉(prefrontal cortex)是人們高級認知功能的核心區,儲存和運轉着人格的代碼,保存着我們作爲一名社會人所需要的:

· 工作記憶:臨時形成的、眼下正要使用的記憶;

· 計劃、思考和推理:制定合理的計劃,理解和推理事件;

· 抑制衝動: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把衝動和慾望放在合適的時間和地點;

· 調節社會期待:知道自己的角色應該做些什麼、別人期待自己做些什麼;

· 自我監控:注意自己做了什麼、在別人眼裏是什麼樣子,並及時調整。

……

很明顯,前額葉受損會讓我們看起來像一個情緒失控、無法理智思考和控制自己的“惡棍”,這些思維和行爲發生重大改變後,周圍的人會覺得你“不再是從前那個人”了。

蓋奇綜合徵(Gage syndrome)是神經心理學史上最早將前額葉損傷與人格改變聯繫起來的病例。

1848 年,25 歲的美國鐵路工頭菲尼亞斯·P·蓋奇(Phineas P. Gage)當時正在開鑿巖石。爲進行爆破作業,他用搗棒將炸藥壓入鑽孔中,不料爆炸突然提前發生,一根長 1.1 米、直徑 6 釐米、重 6 千克的搗棒從他的左臉頰穿入,從顱頂穿出,並落在身後遠處。

他的頭蓋骨嚴重破損,搗棒上“沾滿了腦組織”,那就是他的前額葉[1]。

當時蓋奇還是清醒的,但兩天後出現嚴重感染,陷入了昏迷。第五週,蓋奇竟然恢復了意識,雖然左眼失明、左側面部肌無力,但他還是活了下來。

貫穿蓋奇頭骨的搗棒和他的頭骨(參考文獻[2])

原本人們以爲這是一樁幸運的醫療成功案例,但蓋奇的主治醫生隨後觀察到他的智力表現變差,情緒開始變得反覆無常,且行爲幼稚,無法控制自己的慾望。

蓋奇的僱主曾經認爲他相當有效率、能幹,但現在他情緒失控、容易爆粗口,對同事毫無尊重。蓋奇的人格和行爲改變程度如此之深,以至於身邊的人都說“那已經不是蓋奇了”。[2]

由於蓋奇的前額葉嚴重受損,在他的悲劇之後,關於前額葉功能的研究開始井噴式增長。目前,人們已經能明確前額葉在高級認知行爲功能上的作用。[3]

另一位患者 E.L. 和蓋奇有着相似的經歷,他被稱爲“現代版蓋奇”。和蓋奇一樣,他也不幸被鐵棒穿透了右側前額葉,從而出現了類似的執行功能下降和行爲改變。

不過研究者對其進行了長達 9 年的追蹤,通過電生理治療等方式降低 δ 頻段的低頻振盪,最後基本保留了 E.L. 在推理、計劃、工作記憶以及社會、性與家庭行爲方面的功能。[4]

除了外傷,在現代醫學中也多見腦卒中導致的前額葉損傷。在腦卒中發生後,患者可能會情緒淡漠、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爲甚至出現反社會行爲。當然,這些腦卒中的後遺症並不完全由前額葉損傷帶來,更多地是與前額葉相關的皮層網絡有關。[5][6]

目前,我們確實可以得出結論:前額葉嚴重受損的確會讓人變得“不可理喻”,因爲腦子裏的“理”已經被破壞了。

大腦這個黑匣子,可不敢亂動

大腦是一個各個區域相互聯通的黑匣子,人們已經發現不同區域的損傷會帶來不同的行爲變化。

比如布洛卡區和維爾尼克區,以及頂葉緣上回/角回的複合受損會導致失語症(aphasia),患者可能在意識和智力正常的情況下發生語言理解、表達、複述、命名、閱讀或書寫能力障礙。

另外,還有一些經典的神經精神障礙:

1.克呂弗–布西綜合徵(Klüver–Bucy syndrome)

克呂弗–布西綜合徵由雙側顳葉受損所致,尤其累及海馬和杏仁核。患者最大的特徵之一是口欲亢進(hyperorality),即強迫性地用嘴去探究物體,看見什麼都想往嘴裏放。

另外他們還可能出現過度探究行爲,對視覺刺激異常關注,即使既往的經歷告訴 ta“這是危險的”或“碰了會痛”,患者仍然會去觸摸。性慾亢進、食慾亢進也是典型症狀。

在情感和人格方面,患者可能會變得情感淡漠,或者行爲上過度地溫順,還可能出現健忘症等。

2.卡普格拉綜合徵(Capgras syndrome)

卡普格拉綜合徵是一種妄想性錯認綜合徵(delusional misidentification syndrome),患者堅信自己自己熟悉的人(配偶、父母、孩子)被“長得一模一樣的冒牌貨”替代了。

患者通常知道眼前這個人長得像誰(ta 的親友),也就是並不是認不出這張臉,只是看到這張臉時,那種親切和熟悉的主觀感受消失了。於是,大腦會給出一個極端的解釋:這不是本人,是個冒牌貨。

患有卡普格拉綜合徵的患者會認爲自己的親友被冒牌貨頂替了

這是一種典型的雙通路斷裂模型,即面孔識別通路還在,但情緒喚起通路被切斷,前額葉信念評估系統受損的情況下無法修正荒誕的解釋,最終形成了這樣堅定的幻想。

患有卡普格拉綜合徵的人經常伴隨着焦慮和恐懼,甚至會攻擊對方。[7]

在臨牀上,卡普格拉綜合徵常與右額-顳網絡、邊緣系統、連接纖維的損傷相關。

在 2021 年發表的一項案例報告中,一名女性因爲右額部腦膜瘤,在出現局竈性顳葉癲癇發作時,短暫表現出卡普格拉綜合徵。另一例 2018 年發表的案例,患者在雙側大腦缺血性梗死後出現的短暫性卡普格拉綜合徵,病竈涉及額葉、頂葉和顳葉區域,並累及右側前額葉皮層。[8][9]

3.安東綜合徵(Anton–Babinski syndrome)

安東綜合徵是一類枕葉受損後可能發生的病症,患者已經因爲枕葉損傷而皮層性失明,卻堅稱自己看得見,甚至會“編造”視覺解釋。

枕葉是大腦皮層後端的區域,最重要的功能之一是處理視覺信息。我們看見的東西從光感受器傳到到枕葉視中樞,這被稱爲視路。

而安東綜合徵的患者是一種“皮層盲”,即這種盲來自雙側枕葉初級視覺皮層的損傷,他們的眼球、視網膜、視神經本身可能正常,但由於枕葉損傷,大腦無法產生視覺,因此視野檢查顯示嚴重缺損甚至全盲。

然而他們會否認自己失明,當被詢問是否看得見時,會給出肯定答覆,即使屢次撞到物體,也堅持自己能看得見。

同時爲解釋自己“理應能看見”,大腦會自動生成合理化敘述試圖描述自己“看”見的東西,但這些描述往往與真實環境不符。

安東綜合徵患者明明已經失明,卻會否認這一事實,他們真的認爲自己還看得見。

最關鍵的是,他們不是裝的,也不是說謊,而是缺乏對自身缺陷的意識。這可能是由於枕葉損傷後,負責監測錯誤、更新自我狀態的腦區(比如右頂葉、前額葉、島葉等)也受損或失去連接,從而導致對“我現在看不見”這件事視而不見。

2014 年的一項案例報告中,一例具有多種心血管危險因素的患者,發生了雙側枕葉反覆梗死,出現安東綜合徵。[10]

而在一項 2024 年的案例報告中,一名老年男性病患由於7年前曾接受腎移植,因移植腎功能惡化入院。患者服用治療腎病藥物西羅莫司,該藥物引發了血栓性微血管病變,併發生雙側枕葉缺血性卒中,隨後出現了安東綜合徵。[11]

4.偏癱失認症(Anosognosia for Hemiplegia)

偏癱失認症和安東綜合徵類似,患者一側身體已經明顯癱瘓,卻堅稱自己能動,或者輕描淡寫地否認問題的嚴重性。

它和安東綜合徵一樣,並不是患者在“嘴硬”,更不是一種“樂觀”,而是一種對自身神經缺陷缺乏覺察的腦源性障礙。

首先患者會否認自己已經發生了偏癱(明顯左側或右側肢體完全不能抬起),但患者會說自己只是有點沒力氣,已經發現自己抬手失敗仍會否認。

偏癱失認症患者會否認自己偏癱

患者會對這種事實和自己認知之間的衝突進行合理化,比如“是我不想抬”、“醫生擋着我了”,或是“牀太滑”。即使面對自己以後再也動不了的情況,患者也會表現得毫不在意,並不求助也不覺得這是個問題。

同時,患者可能還會伴有身體部位失認、空間定向障礙、情緒淡漠等等症狀。

影像學研究顯示,右頂葉、右島葉、前扣帶/內側額葉等區域的損傷可能導致偏癱失認證。頂葉的功能之一是負責保持對身體的感知以及空間定位,當頂葉受損時,大腦可能會仍然相信自己的身體是完整的。[12]

同時,負責內感受的島葉,以及前扣帶和內側前額葉可以共同作用於我們監控自己的狀態,而這些區域受損,我們便有可能產生不了“我出問題了”的感覺,從而否認當前的病症。

“腦子壞了”不應該作爲結論

我們的大腦很脆弱,我們孤心經營的人格、理性與情緒網絡,但一旦遭遇大腦受損,失去它們也只是一夕之間。

理解腦損傷與行爲變化,不是爲了標籤化,而是爲了更早識別、更好治療,也更少指責。

在這些病例中,除了難以預料的嚴重外傷,心腦血管問題、年老和大腦炎症是誘發這些腦損傷的重要原因。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更重要的問題是:怎樣在尚未發生意外之前,儘量保護好大腦,保護好這構建了人格和理性的脆弱珍寶。

在日常生活中,控制血壓與血糖、規律運動、保證睡眠,以及避免過量飲酒、吸菸,都是避免腦損傷的重要舉動。

當然,大腦並非一臺用壞即棄的機器。即便在損傷之後,神經系統仍然具有一定的可塑性,康復訓練、心理支持和社會環境的改善,都可能幫助人重新建立功能、重拾尊嚴。

理解這些疾病與損傷,不是爲了給他人貼標籤,而是爲了在變化發生時多一些耐心,在風險尚未出現時多一分謹慎。

參考文獻

[1] Harlow, J. M. (1848). Passage of an iron rod through the head. The Boston Medical and Surgical Journal (1828-1851), 39(20), 0_1.

[2] O''Driscoll, K., & Leach, J. P. (1998). “No longer Gage”: an iron bar through the head: Early observations of personality change after injury to the prefrontal cortex. Bmj, 317(7174), 1673-1674.

[3] Mayer, R. F. (1999). The prefrontal cortex: Anatomy, physiology and neuropsychology of the frontal lobe. The Journal of Nervous and Mental Disease, 187(2), 122-123.

[4] de Freitas, P. H., Monteiro, R. C., Bertani, R., Perret, C. M., Rodrigues, P. C., Vicentini, J., ... & Rozental, R. (2022). EL, a modern-day Phineas Gage: Revisiting frontal lobe injury. The Lancet Regional Health–Americas, 14.

[5] Tang, W. K., Hui, E., & Leung, T. W. H. (2024). Behavioral disinhibition in stroke. Frontiers in Neurology, 15, 1345756.

[6] Jorge, R. E., Starkstein, S. E., & Robinson, R. G. (2010). Apathy following stroke. The Canadian Journal of Psychiatry, 55(6), 350-354.

[7] Bourget, D., & Whitehurst, L. (2004). Capgras syndrome: a review of the neurophysiological correlates and presenting clinical features in cases involving physical violence. The Canadian Journal of Psychiatry, 49(11), 719-725.

[8] Colombo, E., Messina, S., Verde, F., Locatelli, M., Poletti, B., Silani, V., & Ticozzi, N. (2021). Epileptic Capgras-Like Delusions in a Patient with Right Frontal Meningioma: Case Report. Case Reports in Neurology, 13(2), 284-288.

[9] Garcha, M., Sivakumar, K., Leary, M., & Yacoub, H. A. (2018). Transient Capgras syndrome secondary to bilateral ischemic stroke: A case report. Cognitive and Behavioral Neurology, 31(2), 96-98.

[10] Kwong Yew, K., Abdul halim, S., Liza-Sharmini, A. T., & Tharakan, J. (2014). Recurrent bilateral occipital infarct with cortical blindness and anton syndrome. Case reports in ophthalmological medicine, 2014(1), 795837.

[11] Mankoo, D. (2023). Anton syndrome with bilateral occipital infarct: A case report. Radiology Case Reports, 18(12), 4461-4464.

[12] Karnath, H. O., Baier, B., & Nägele, T. (2005). Awareness of the functioning of one''s own limbs mediated by the insular cortex?. Journal of Neuroscience, 25(31), 7134-7138.

策劃製作

作者丨阿藍 科普創作者、南京師範大學社會心理學碩士

審覈丨趙偉 天津大學泰達醫院神經內科主任醫師、中國睡眠研究會睡眠障礙專委會青年委員

策劃丨何雨濛

責編丨何雨濛

審校丨徐來、張林林

相關推薦
請使用下列任何一種瀏覽器瀏覽以達至最佳的用戶體驗:Google Chrome、Mozilla Firefox、Microsoft Edge 或 Safari。為避免使用網頁時發生問題,請確保你的網頁瀏覽器已更新至最新版本。
Scroll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