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什麼我勸你還是親自玩一玩《紅色沙漠》
本文不含劇透——因爲我壓根玩不完。
一罐最普通的330ml可樂的直徑是6.6釐米，周長在20.7釐米左右。而成年人的手掌長度大致是17到19釐米，換句話說，可樂罐的尺寸剛好是人手最舒適的抓握區間。
在工業設計中，直徑7釐米是人類單手握持的臨界尺寸。在此之內，人會覺得自己在使用一個工具；一旦越界，關係就會反轉，人不再掌控物體，而是覺得被動適應物體。
遊戲大概也是這樣。對於大多數經驗豐富的玩家來說，一款遊戲往往不需要玩太長時間就能建立起基本認知：這個遊戲屬於什麼類型，核心玩法是什麼，可以預期自己大概能在遊戲中獲得什麼樣的樂趣。
但《紅色沙漠》不行。
這個遊戲的內容體量與複雜度，到了一個很難用常規經驗去衡量的程度。
該怎麼形容呢。一般遊戲廠商會提前一週給媒體發測試碼測評遊戲，而《紅色沙漠》提前了兩週。這兩週，我在遊戲中花費了三十多個小時的時間。
這個時間足夠玩完《最後生還者2》，並在遊戲發售前給出足夠的預警；雖然沒法探索完很多開放世界遊戲，可跑完主線不成問題。但在《紅色沙漠》中，我甚至沒有走出第一座主城。
這讓我有些惴惴不安。正如題圖所示，這個世界有綠地、沙漠、雪山各種截然不同的地貌——但這些地方我都沒有去過。
我覺得，我至少應該玩到Steam主頁展示的這場氣勢磅礴、宏大無比的機械巨龍Boss戰，纔算對讀者有一個交代：
遺憾，直到截稿這一天我仍然在第一座主城打轉。好在在我擔憂自己“能寫好這篇測評嗎”的時候，偶然看到一位西班牙油管博主提前泄露了測試內容，他提到自己“玩了50個小時，還在第一個區域”。然後是IGN的評測，110小時仍未通關。
我釋懷了（或許更接近泄氣了）——既然無法從整體上把握遊戲，給出一個相對完整的結論，那麼接下來，我們就基於目前的體驗聊一聊遊戲內容，儘可能還原一下這款由韓國Pearl Abyss開發、旨在打造“全球化3A遊戲”的大作，希望能爲大家提供一些參考。
1.帕衛爾大陸的開放世界
在遊戲的最開始，我們將操作主角“克里夫”。
克里夫原本隸屬於灰鬃傭兵團，以承接僱傭任務爲生。在序章，傭兵團因勢力衝突遭遇重創，幾乎被徹底滅門。克里夫也在這場變故中墜下懸崖。
《紅色沙漠》的故事就此展開。
從前期的劇情推進來看，遊戲並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復仇主線或核心目標，而是將（不知爲何被一名農夫救起來的）克里夫放進了正在腐朽與崩塌的大陸格局之中，一路上，各方勢力的權利爭奪、地方領主的動盪統治，都在將他推向更大的衝突。
這種處理給人帶來的感受是，序章中“被摧毀的過去”更像是故事的起點，而不是驅動玩家遊戲的動力——舉個例子，在《塞爾達傳說》中無論中途玩家跑去做什麼，一切行動最終都指向“拯救公主”這一核心目標，但《紅色沙漠》並沒有這樣的目標，至少我沒玩到。
體感上，《紅色沙漠》似乎希望玩家在旅途中遇到形形色色的人，遭遇各種各樣的事件，看到宏大的故事像剝洋蔥一樣層層展開。但實際呈現上，故事卻缺乏明確的牽引力，事件之間的聯繫更是鬆散，這導致了我在前期體驗中極其迷茫和不知所措。
“我全家都被滅門了，但我在幫人掃煙囪”
這種重大個人悲劇與日常瑣事交織的感覺，讓我不禁想起FF15
至於帕衛爾大陸的開放世界設計，總體可以用“中規中矩”來形容。
首先是體量與細節。遊戲地圖顯然是下了大功夫去構建的，地形豐富、區域風格差異明顯，從主城到周邊環境都有相當程度的細節；
NPC數量也很多，人來人往，整個世界顯得很有活力
室內陳設上，無論是主城中的民居、酒館、商店，還是貴族的城堡，普遍做到了結構完整、分區清晰，桌椅、器具、裝飾物，甚至光源的擺放都有一定的邏輯，不是單純爲了填充空間放置的素材。
單從外在呈現來看，《紅色沙漠》具備一個宏大開放世界所該擁有的所有基本盤，並且稱得上水準上乘。
但問題在於，這些精細的景觀並不能與玩法形成正向關聯。
在成熟的開放世界設計中，景觀本身就會成爲玩法的一部分，高低差、分叉路、視野遮擋，都會直接影響玩家的移動方式與決策。
其次，視覺線索承擔着一部分引導功能，遠處的高塔、特殊地貌、明顯的建築輪廓，都會在不依賴UI提示的情況下，爲玩家指明探索方向。很多時候，玩家往往是看見了某個東西，才產生想過去看看的動機。
當視野裏出現巨大物體時，會本能地想過去看看
相比之下，《紅色沙漠》中並沒有這種基於視覺差異的引導機制，也缺少將諸如《塞爾達傳說》的“希卡之石”之類用於鎖定獎勵的手段。總的來說，在帕衛爾大陸自由探索並不會給玩家帶來明顯的正向反饋，玩家在遊戲中的大部分行動，是被任務列表驅動的。
不過，遊戲中有個有意思的“知識系統”，玩家可以通過觀察與思考，補全世界信息。無論是路邊的植物、野外的動物，都可以通過注視記錄爲可閱讀條目。如果你願意在街頭駐足聽NPC閒聊，或許還能機會意外解鎖一份食譜。
你這遊戲怎麼讓人越玩越餓啊
很多時候，我在帕衛爾大陸亂轉時，反而會把注意力放在野外的動植物和街邊的告示上。開發組爲此準備了體量驚人的文本與插畫素材，用這種方式去理解這片大陸，顯然比單純閱讀一段什麼說明要自然得多。
有點像《黑神話》中的影神圖
總的來說，帕衛爾大陸的設計非常中規中矩，我很難說有哪些能令人眼前一亮的內容，但開發組在各種場景和可閱讀內容上還是下足了工夫，爲整個世界觀的構建增色了不少。如果願意放慢節奏體驗遊戲，那麼《紅色沙漠》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2.戰鬥與成長
要說《紅色沙漠》最直觀的特點，就是其非常複雜的戰鬥系統了。
該怎麼形容其複雜程度呢？由於克里夫的招式數量龐大，許多操作都到了需要使用組合按鍵、甚至組合接組合的程度——最近，玩家社區討論度最高的是這張圖：
這是一份韓國玩家整理的技能表
此前的試玩中，這套系統讓我眼花繚亂、頭昏腦漲。但在實際遊玩過程中，隨着技能逐步解鎖，你會慢慢發現，它其實建立在一套相對清晰的邏輯之上，許多看似複雜的招式，本質上都是基礎動作的延伸。
比如舉盾配合衝刺可以演變爲盾衝，格擋接輕攻擊能夠觸發反制，擒拿再接投擲則可以將敵人甩出去。某種程度上，當這些操作被一點點串聯起來，形成一套可以理解的動作邏輯時，確實會有種“打通任督二脈”的感覺。
不過，一個現實的問題是，戰鬥系統佔用了過多按鍵及組合，且與基礎操作按鍵有重合，導致在實際遊玩中很容易出現誤觸情況。
比如在Xbox手柄上，奔跑需要長按A鍵，與NPC對話是X鍵，而遊戲中的絆摔動作是A+X，你很容易在只是跑過去想和NPC對話的情況下，把對方摔倒在地，最終以觸發通緝、鋃鐺入獄收場。
除了理解與學習成本，還要付出一些“金錢”成本
遊戲中最有意思的是成長系統。
和絕大部分RPG遊戲不同，《紅色沙漠》並不是通過升級角色解鎖技能，而是通過前文提到的“知識系統”——在戰鬥中，你同樣可以觀察敵人的動作，習得相應的戰鬥技巧。
這就是“俺尋思”的厲害之處
當然，在日常探索中，也可以通過留意NPC的行爲來解鎖一些特定能力，比如釣魚。甚至在牌桌上，可以觀察對手的手法，學會諸如騙術與反詐之類的技巧。
總的來看，《紅色沙漠》這套戰鬥與養成系統提供了相當豐富的成長空間，同時不會帶給玩家過強的資源與練度壓力，大多數時間玩家可以按照自己的節奏去熟悉操作。雖說短時間內不一定能帶來強烈的爽感，但在長線體驗上，耐玩性與探索空間還是相當可觀的。
3.交互
說完開放世界構建和戰鬥系統，接下來不得不聊一聊將這些內容與玩家建立起聯繫的交互系統。
其實在前文中，我已經多次想插入關於交互的討論。在我看來，《紅色沙漠》目前在任務與玩法方面暴露出的問題，至少八成是因爲交互系統。只是如果在前文反覆展開，難免顯得過於瑣碎，因此不如在這裏單獨拎成一段。
先說一個顯而易見、也是讓我最頭疼的問題：這個遊戲中幾乎所有基礎操作——開始、保存、讀檔、退出、閱讀、採藥、烹飪、開箱、偷竊、搜刮、拾取——哪怕在揹包裏打開一個錢袋子，都需要長按確定並等待讀條完成，你可以想象一下這在實際遊玩中會是什麼樣的體驗。
請問我是在玩什麼搜打撤嗎
而操作冗餘只是交互問題的冰山一角。在交互設計領域，有一本被廣泛引用的經典著作叫《用戶界面設計——有效的人機交互策略》，其作者總結了八項黃金法則。我把截圖放在這裏，大家可以簡單看一下：
如果概括這八條原則，其實它們本質上都在強調同一件事——建立一條清晰的反饋鏈，讓用戶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做了什麼，並且能感知由此產生的結果。
《紅色沙漠》可喜地遵循了其中0條原則。
首先，任務引導與視覺元素的指向不夠清晰，導致很多時候，玩家很難判斷哪些元素是可互動的，哪些只是環境裝飾。
單看任務和場景大概很難想象需要爬到圓環的中間交互
其次，由於交互結果反饋不夠明確，即便玩家做出錯誤行爲，也缺乏清晰的提示去進行修正。這種模糊感進一步削弱了玩家的判斷依據，極其容易讓人陷入混亂，進而失去對遊戲的掌控感。
人在迷茫的時候很想棄遊
另外一點在於，如前文所說，遊戲的場景構建十分複雜，許多裝飾物也是可互動元素。比如室內的一根蠟燭，互動後可以點亮；野外的一籃蘋果，互動後可以搬走……但這些可互動元素與真正的可拾取物並沒有在交互層面做出區分，兩者的提示與按鍵完全一致，玩家在互動前幾乎無法判斷結果。
這幾乎從源頭切斷了玩家對交互結果的預期，在遊戲過程中會轉化爲一種明顯且持續的負面體驗。
想拿一個蘋果，但舉起來一筐蘋果
不過其實也不難看出，《紅色沙漠》的交互系統確實足夠特殊，它希望營造一種基於真實物理邏輯的交互體驗，讓玩家能夠與遊戲中的物體直接互動，而不只是停留在操作界面層面；也試圖通過區分操作時長，模擬現實生活中完成一件事的過程和節奏。
但問題在於，目前的交互設計並沒有將豐富的內容轉化爲體驗上的價值。
如果想讓這套系統成立，關於在於收斂。比如提升任務引導的細緻程度，或是在視覺與提示層面做出明確區隔，而不是通過“刁難”玩家來迫使其理解規則。另一方面，減少不必要的長按與讀條，將玩家從繁瑣的操作中解放出來，把等待只留給少數關鍵時刻。當這些調整完成後，這套交互系統的優勢纔會……
力竭了。最後讓我們聊點別的話題吧。
4.寫在最後
如果你打算去帕衛爾大陸看看風景，我十分推薦全程開啓中文配音。雖然遊戲初期配音多少帶點譯製片味道，但隨着流程推進，會出現不少表現相當在線的NPC，整體聽感也會逐漸自然起來。
由於遊戲文本量巨大，街頭巷尾充斥着大量非關鍵性閒聊內容，如果過度依賴字幕，會有不小的閱讀負擔，用聽覺被動接收這些信息，反而有種老夥計間插科打諢的感覺，整體更加鬆弛。
如果你經常玩開中配遊戲，還能聽到不少熟悉的聲音，比如這位NPC像是《如龍8》中春日一番的配音
另外一點需要注意的是，目前遊戲中還有不少Bug。
在30多個小時的遊戲時間中，我有不少精力花在測試某些場景和系統功能上，向開發組反饋Bug也挺浪費時間。
不過主線流程中，我並未遇到導致遊戲完全無法進行的惡性Bug，並且目前遊戲已經追加了首日補丁，所以大家在遊玩正式版的時候，遇見的bug應該會少很多。
其實在玩《紅色沙漠》的過程中，我一直有些焦慮，一是因爲文章開頭提到的“超過7釐米之物無法握持”理論；另外一方面是，自從上週起，遊戲已經進入了全球Steam暢銷榜前五，這週一度登上了第二。
到這個階段，遊戲好不好玩，已經不是唯一的問題了。
可以預見的是，圍繞它的爭論一定會掀起血雨腥風，恐怕評價走向兩極也不奇怪。今天早上游戲媒體評分解禁，Metacritic綜合評分78分，也是個相當曖昧的分數（通常這個區間的遊戲光看評分都沒啥參考性）。
值得一提的是，測評其實並不等同於玩遊戲，因爲工作屬性的原因，媒體天然本身就更傾向那些能夠持續提供新鮮體驗的遊戲。拿我自己來說，我在遊玩的過程中始終帶着一種隱約的“希望儘快完成任務”的焦慮（因爲它的內容實在是看不到頭），就極大影響了遊戲過程中的心流，不得不承認，如果放平心態，或許會獲得完全不同的體驗。
所以，如果你想弄清《紅色沙漠》究竟是一款什麼樣的遊戲，適不適合自己，最直接的方式還是親自上手玩一玩——
當然，如果你不那麼着急，我覺得更值得等待的可能是半年或一年後的《紅色沙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