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是一個奇蹟

歷史｜英國

紐蓋特監獄牢房中的傑克・謝潑德。

1724年11月16日，20萬人聚集在倫敦泰伯恩刑場的絞架周圍，見證21歲的約翰·“傑克”·謝潑德（John “Jack” Sheppard）被處決。

據歷史學家彼得·萊恩博（Peter Linebaugh）所述，曾是木匠學徒的謝潑德，在18世紀的英格蘭已是家喻戶曉的人物。

他的名聲，源於一次次驚世駭俗的越獄——而當時英國工人階級正飽受日益嚴苛的刑事司法體系壓迫。

謝潑德1702年出生於斯皮塔佛德（Spitalfields），即如今的倫敦東區，出身貧寒的木匠家庭。父親在他年僅4歲時去世，母親獨自撫養三個孩子。

謝潑德剛成年便子承父業，成爲一名木匠學徒。他身材瘦小卻體格強健，很快就熟練掌握了鎖具與門閂的拆裝技巧。

謝潑德癡迷遠超自身消費能力的華服與奢侈品，成了倫敦酒館的常客，還常與妓女往來。他與一位名叫伊麗莎白·萊昂（Elizabeth Lyon）的女子同居，後者因家鄉緣故，更爲人熟知的名字是埃奇沃思·貝絲（Edgeworth Bess）。

英國作家丹尼爾·笛福（Daniel Defoe）筆下流傳的傑克·謝潑德傳說稱，是萊昂將他引入歧途，走上犯罪道路。

“女子是男人墮落根源”是18世紀文學的常見套路。而事實上，在遇見萊昂之前，謝潑德就已犯下小偷小摸的罪行。

無論是什麼讓謝潑德踏上這條路，他絕非孤例。英國無序的商業與殖民擴張，將大批工人階級推向社會邊緣，盜竊與搶劫猖獗一時。

攔路強盜迪克·特平（Dick Turpin）等人因在鄉間偏僻道路騎馬劫掠馬車而臭名昭著。

與此同時，在倫敦，黑幫頭目喬納森·懷爾德（Jonathan Wild）通過有組織犯罪聚斂鉅額財富，同時又以“捕盜人”身份，向當局出賣那些無視或反抗其犯罪團伙的同夥。

極高的代價

儘管搶劫能牟取暴利，作案者卻要承擔極大風險。

18世紀初的英格蘭，侵犯財產罪的刑罰比侵犯人身罪更爲嚴厲。在一個資產階級迅速崛起的社會，保護財產成爲國家的當務之急。法官對單純盜竊案判處死刑，也絲毫不會猶豫。

與特平之流不同，謝潑德並非劫匪。他不攔路搶劫，不暴力勒索。他不使用暴力，且精心選擇作案目標，這讓他成爲民間英雄。

他以資產階級爲目標，憑藉過人的身體靈活性與高超的撬鎖技巧，巧妙潛入他們的住宅。他初次犯罪，是盜竊曾任職的木匠師傅的客戶。闖入民宅後，他只實施小規模盜竊，拿走能隨身攜帶的物品——成卷布料、銀器或錢幣。

謝潑德前兩次越獄都只是從小型監獄逃脫，而第三次越獄，讓他開始成爲傳奇。這第三次越獄，也是他兩次從紐蓋特監獄（Newgate）逃脫中的第一次，發生在萊昂和一位朋友前來探監時。

兩人引開看守，謝潑德則男扮女裝成功逃走。各大報紙爭相報道他的事蹟，將他塑造成民間英雄，當局也懸賞重金捉拿他。

謝潑德被捕後被送回紐蓋特監獄，關在監獄最堅不可摧、名爲“城堡”的牢房裏。1724年10月15日發生的一切，被載入犯罪史。

被鐵鏈鎖在地板上的謝潑德，竟掙脫束縛，用鐐銬的斷鏈砸開煙囪的一段——一根管道堵住了他唯一的出口。

他向上攀爬，進入一間已封存七年的房間。憑藉技巧與毅力，他連續打開、砸開或撬開六道帶鐵柵欄的牢門，最終成功重獲自由。

這些19世紀的插畫描繪了謝潑德的一次越獄場景。

絞刑架

謝潑德剛獲自由，便再次與危險爲伴。他重操舊業偷竊，還身着華服在城中招搖過市。不久，他被認出並再次被捕。

這一次，看守不敢有絲毫大意，將他用鐐銬鎖在地板上，日夜監視，直到1724年11月16日，在倫敦民衆的萬衆矚目下，他被押往泰伯恩刑場的公共絞架。

直到生命最後一刻，謝潑德都彰顯着自由與逃脫的精神，在被押向絞索時還在說笑。儘管觀看絞刑在倫敦已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但謝潑德的處決格外轟動，吸引了75年來最龐大的人羣。

他的魅力、在大衆眼中“無受害者犯罪”的名聲，以及出神入化的越獄本領，讓他成爲工人階級英雄。仰慕者將他視作一個任性的少年，唯一的罪過，只是反抗了當時僵化的司法體系。

謝潑德死後的名聲，在他生命最後時刻便已開始塑造。行刑現場，圍觀者可以買到據稱是他自傳的《約翰·謝潑德非凡人生史》（The History of the Remarkable Life of John Sheppard），該書很可能由丹尼爾·笛福代筆——笛福通過報紙追蹤謝潑德的事蹟，以正面、人性化的視角塑造了他的形象。

這幅插畫描繪了傑克·謝潑德被押往絞刑架的場景。

文學英雄

隨着時間推移，謝潑德被浪漫化的形象愈發深入人心。1728年，也就是謝潑德去世僅四年後，詩人、劇作家約翰·蓋伊（John Gay）憑藉《乞丐歌劇》（The Beggar’s Opera）轟動舞臺，這部作品尖銳諷刺了倫敦底層社會小偷與妓女的生活。

該劇大獲成功，兩個世紀後，被貝爾託·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改編爲《三毛錢歌劇》（The Threepenny Opera）。

1839年，威廉·哈里森·安斯沃思（William Harrison Ainsworth）憑藉小說《傑克·謝潑德：一段羅曼史》（Jack Sheppard: A Romance）鞏固了謝潑德的傳奇，這部情節聳動的作品令維多利亞時代的讀者爲之着迷。

安斯沃思擅長創作迪克·特平等惡名昭彰的亡命之徒題材通俗小說，而謝潑德的故事是他最成功的作品。這部1839至1840年連載的小說，引發了一波戲劇改編熱潮。

因其影響力巨大且具有潛在顛覆性，當局最終禁止任何使用謝潑德名字的舞臺劇上演，擔心其美化犯罪、蠱惑民衆。

與同時代的查爾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一樣，安斯沃思敏銳捕捉到工業革命後英國工人階級的掙扎。在他筆下，傑克·謝潑德不再只是一個小偷——他成爲受壓迫者反抗殘酷不公世界的叛逆象徵。

撰文：Mauro Cotone

編譯：Arvin

校對：Arvin

版式設計：Arv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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