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什麼《奧德賽》在中國不溫不火,“奧德賽時期”卻火了?
“‘奧德賽時期’每一次進入大衆視野,幾乎都踩在經濟週期換擋的拐點上。”
文 /巴九靈
電影《奧德賽》,在國內似乎不溫不火。
它是諾蘭個人生涯票房最高的電影。迄今爲止,全球票房已經超15.5億美元(摺合人民幣112億),在海外長居多周票房冠軍。
相比之下,國內票房堪堪突破6億元,可以說聊勝於無,甚至沒能跑贏暑期檔同期的幾部電影。據國家電影局統計,2026年國內暑期檔電影總票房爲124.98億元,《奧德賽》票房僅佔比約4.82%。
究其原因,一方面是電影的特殊IMAX膠片格式,國內僅有少數GT激光廳能完美呈現,導致頂級廳一票難求、普通廳體驗打折扣;另一方面,中國老百姓對於一個與他們毫無關聯性的西方故事,明顯不夠感冒。
反倒是一個與《奧德賽》相關的衍生概念,早前經歷了一輪激烈的互聯網大討論,有望競爭2026中文互聯網年度熱詞。
年初,一個叫“奧德賽時期”的哲學名詞,頻繁出現在社交媒體。很多人用它來安慰自己:“沒關係,你只是進入了奧德賽時期。”似乎迷茫和停滯就此變得合理,甚至帶上了一點必經之路的意味。
圖源:網絡
於是我們看到了,一個三千年前的古希臘故事,是如何變成網絡流行熱梗的。
裸辭創業的大廠人對着鏡頭說,“歡迎來到我的奧德賽”;財經博主分析股市的奧德賽時期如何被拉長,又何時能結束;連美妝、新茶飲之類的消費品牌也在聊,要如何熬過奧德賽的艱苦日子……
可若進一步追根溯源,我們又會發現一個有趣的事情——流行話術裏的“奧德賽時期”,與荷馬筆下、諾蘭鏡頭裏的奧德修斯幾乎都沒什麼關係。
網上有一種很火的解讀:原著中奧德修斯漂泊十年,半數時間並非在歷險。他在卡呂普索的島上住了七年,又在喀耳刻處待了一年,衣食無憂,有肉有酒。按這個說法,奧德修斯更像度過自己的地中海長假。
諸如此類調侃,實際是在批評這一比喻的錯用。因爲跟今天被動漂泊的年輕人相比,原著裏的奧德修斯壓根就不迷茫。他始終知道終點在哪裏——他的故鄉伊薩卡,他的妻兒身邊。
那麼問題來了,一個脫離基本事實、被大衆“誤讀”的學術概念,爲何會在2026年被重新解構,成爲中國年輕人的流行話題?
真實與虛假間的奧德賽
“奧德賽時期”的概念,最早由專欄作家布魯克斯在2007年提出,用來形容20到35歲之間一段懸而未決的人生階段。
在《奧德賽歲月》中,布魯克斯寫道:“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時而上學,時而休學;時而與朋友同住,時而住在家裏;他們墜入愛河,又分手失戀;嘗試一種職業,然後又換另一種。”
圖源:網絡
更早之前,發展心理學家阿內特,把18至29歲定義爲“成年初顯期”。意思是,年輕人在這個階段會不斷嘗試不同的工作和關係,生活處於持續變動,一切沒有定局。
但無論是“奧德賽時期”還是“成年初顯期”,它們在內核上都更接近荷馬原著所表達的探索與冒險。它們實際描繪的,仍是一種有底氣、有主動性的漂泊狀態。社會給予一定寬限期,年輕人可以試錯,且試錯有退路,經濟不會立刻崩塌。
不同的是,當“奧德賽時期”二十年後被中文互聯網撿起時,所處的語境已經變了。
今年2月,小紅書上一篇解釋“奧德賽時期”的帖子,獲得超過10萬次點贊,在帖子評論區裏,我看到一個個彷彿就發生在身邊的樣本:有人考研考公,好幾年還沒上岸;有人換了好幾份工作還是不滿意,乾脆裸辭gap幾年……
圖源:小紅書
故事中的絕大多數人,並非在體驗史詩中的冒險,而是在度過一場無錨的漂泊:它往往是被動的,意味着不得不漂;它通常也漫無目的,因爲不知道在哪上岸。從這一點看,我們和奧德修斯真正相似的,倒不是“漂泊”本身,而是歸途的不可預期。
這也解釋了,“奧德賽時期”作爲一個被“誤讀”的概念,爲什麼仍能擊中這麼多人?
因爲它恰好描述了某種現實處境和集體情緒。
落到今天的年輕人身上,它可能是工作更難找了,收入與期待的落差在拉大,職場環境說變就變,在城市安家一年比一年難。這種“不確定性”是真實的,不管它過去被叫做什麼。
甚至,漂泊正在從年輕人的階段性陣痛,演變爲跨越代際的結構性常態。打開社交媒體,三十六歲被裁的大廠運營擺攤賣烤腸、四十歲離婚寶媽帶娃跑外賣……他們都在時代洪流中失去錨點,被迫重新尋找方向。
或許某種程度上,“奧德賽時期”是一種安慰和鼓勵。
它告訴人們,迷茫和掙扎不是你們的錯,是這個時代的特徵。未來,也會有越來越多人接受一個事實——奧德賽時期不會消失,只會更長,且更普遍。
經濟拐點上的“奧德賽”
現在回頭看來,“奧德賽時期”每一次進入大衆視野,幾乎都踩在經濟週期換擋的拐點上。
比如,阿內特在自己的論文中,就將“成年初顯期”歸爲富裕社會的產物。他寫道,“社會發展變得更加富裕、不再迫切需要年輕勞動力,年輕人得以延長過渡期的寬限。”
當時的美國經濟,恰逢90年代“新經濟繁榮”的尾聲。納斯達克指數攀至5048點的歷史峯值,比前一年翻了一番。製造業擴張、消費主義興起,失業率也降至4%。
但有意思的是,就在阿內特論文發表後不久,互聯網泡沫應聲破裂。
《巴倫週刊》調查顯示,當時的207家互聯網公司中,71%的利潤爲負。納指也在隨後的兩年半時間裏,市值跌去近八成,超5萬億美元蒸發。
同樣的事情發生在2007年。
作家布魯克斯借奧德修斯的典故,寫下了專欄《奧德賽歲月》,用以隱喻年輕人離開學校後的這段遊歷日子。“奧德賽時期”的概念,也經由大衆媒體,成爲全球年輕人的流行語言。
可布魯克斯不知道的是,“奧德賽時期”在當時的全球性傳播,恰逢全球金融危機前夜。
次年,大衰退把“奧德賽時期”變成了一代人的處境。
美國青年就業率,從2000年的67.3%降至2010年的55.3%,跌至二戰結束以來的最低點。大學畢業生找不到工作,只能搬回父母家,成爲所謂的“回巢族”。
2011年,美國街頭的年輕人
可以看出,“奧德賽時期”的全球大流行,都發生在經濟真空期中。
此時,舊的增長敘事退潮,新的預期尚未成形,不止是個人,一個國家乃至整個文明都會進入到“奧德賽時期”。在日本,這體現爲泡沫破裂後的“失去的三十年”;在韓國,則是1997年金融危機後財閥體系的重構。身處這樣的時期,個體不得不重新校準自己與世界的關係。
而今天的中國,也恰好走到了需要重新理解增長與個人選擇的階段。
一方面,物質豐裕的條件已經具備,我們對“好日子”的定義,已從喫飽穿暖,升級到了“有意義、被尊重、有選擇”。
另一方面,中國的增長引擎面臨切換。房地產財富退潮、互聯網行業轉入收縮期、學歷通脹讓文憑邊際效應走低,三者共同帶來了接近峯值的就業壓力。
於是,我們看到了一種深刻的矛盾。
豐裕時代養大了慾望,慾望的兌現路徑卻在變窄。這構成了絕大多數中國人“奧德賽時期”的精神底色——
我們身上還帶着過去時代的慣性,相信努力終有回報,於是拼命考公、考編、進大廠;我們又在現實的競爭裏被耗盡,回頭還要與家庭的期望抗爭。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與三十年前的日韓不同,中國的版本里仍有一些出口。
我們的經濟還在發展,AI和自由職業提供了繞開傳統賽道的新路徑,探索在這裏仍可能得到回報。
何況,需要穿越奧德賽時期的不只是個人。
人類文明自身,也是一場在迷霧中反覆試錯、緩慢靠岸的奧德賽。這或許也能爲身處其中的人提供些許慰藉。
結語
如果你二三十了,恰逢人生的奧德賽時期,吳老師對這類現象,曾提出了三個建議。
◎ 首先,探索本身就是意義。
發展心理學有個理論,說人的成長必須經歷“同一性探索”,不知道自己是誰、需要什麼,本身就是通往答案的必經階段。人生的奧德賽時期,不是一段需要被縮短的彎路。相反,它是一段需要被認真經歷、好好感受的旅程。
◎ 其次,焦慮的反面是具體。
人一旦找到了具體要做的事,存在感的虛無就會退潮。別光想着自己正在經歷迷茫和痛苦,手邊有什麼就去幹什麼:看一本書,學一門手藝,存一筆錢。今天做成的每一件小事,明天心裏就會安穩些。
◎ 最後,建立你的內心錨點。
十年裏,奧德修斯遇到過獨眼巨人,遇到過把人變成豬的女巫,遇到過歌聲勾魂的海妖,船毀過,同伴散過。但他不管漂到哪,都記得自己要回家。對於我們來說,今天那個要回的“家”,不再只是物理意義上的居所,而是清楚“我將去往哪”。
銀幕上的奧德修斯要回家了,而銀幕下的你,或許還在海上。
沒關係,身處奧德賽的日子,也是陽光明媚的好日子。只要還記得要回哪兒,慢一點,總能到。
作者|郭果
主編|何夢飛
圖源|VCG、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