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虛張聲勢的cosplay,2026版電影《呼嘯山莊》既不性感也不反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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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呼嘯山莊》在中國公映的首週末,恰逢艾瑪·瑞斯導演的音樂戲劇《呼嘯山莊》高清影像版在若干劇場放映。好在有後者提醒觀衆原作具有何等非凡的叛逆精神和想象力,否則單看“好萊塢芭比”瑪格特·羅比主演的新版電影,不能說導演芬內爾“魔改”小說,只能說電影和原著南轅北轍,類似中文社交網絡用戶們反覆抱怨的——用網文《知否》封建宅斗的邏輯歪曲解讀《紅樓夢》。

截至這個週末,新版《呼嘯山莊》電影的全球票房超過2.2億美元,在低迷的春季檔是異類。一部誕生在1847年的小說迎來第35次電影改編,不僅小說本身具有跨文化的讀者基礎,片方所鼓吹的“大尺度顛覆”有效刺激了觀影市場,誰不想看一本“談愛”的小說被改成R級愛情動作片?

小說《呼嘯山莊》既被公認是一部神祕、複雜的作品,又在全世界範圍被當作經典文學入門讀物,這使得它長時間處在特定的接受語境中,大部分讀者在十四五歲甚至更小的年紀讀了這本小說,又未必完全理解自己讀了什麼。

小說中的凱瑟琳和希茨克利夫產生強烈的感情羈絆時,他們也在十幾歲的青春期。凱瑟琳不是循規蹈矩的淑女,希茨克利夫被凱瑟琳的父親收養,膚色黢黑,因種族和來歷不明而被奚落排斥。他倆是整日奔跑在荒原上的野孩子,這兩個沒有被“社會化”、沒有被“文明”規訓的孩子因着某種原始、野蠻、頑固的激情捆綁在一起,即使摧枯拉朽的情感傷害了旁人也毀滅了他們,兩人的死魂靈仍緊密依傍着飄蕩於荒野。

艾米莉·勃朗特創造的這份感情的確是大尺度的,凱瑟琳和希茨克利夫“頑石一般的感情”拒斥社會規則和倫理,在人間找不到位置,如同野地裏的精怪。這是精神層面的不羈超越,作家不糾結於身體的尺度。芬內爾的改編制造了勁爆的開場,年幼的凱瑟琳在刑場看到死亡和肉慾的同時在場。這可一下子讓《呼嘯山莊》變成“成人俱樂部”,要知道原著裏不存在關於性愛的段落——不然它怎麼合適作全世界的中學文學讀物。

導演試圖顛覆作爲浪漫小說的《呼嘯山莊》,她做到了,確切說,她顛倒了原作。

電影表現得膽大妄爲,處處冒犯:凱瑟琳從閣樓的縫隙中看到僕人之間的虐戀現場,希茨克利夫覆在她的身上遮住她的眼睛;凱瑟琳對希茨克利夫的狂熱出於身體吸引,她高嫁埃德加的畫眉鳥山莊,變成飢渴的芭比;無論貧窮或發跡,希茨克利夫永遠是荒原上行走的荷爾蒙,身材臃腫的埃德加看起來是銀樣蠟槍頭,伊麗莎白成了受虐狂的書呆子,享受和希茨克利夫之間的調教遊戲。

即使每個角色囂張地裸奔,從導演到角色卻沒有任何人有勇氣接近原作危險的內核:激情能否凌駕於人間秩序?芬內爾把看起來浪漫但硬核反叛的文本,改造成一場看起來三教九流泥沙俱下但內裏保守規矩的“成年人的cosplay”。

從她的前一部匪夷所思的《薩特本》到這部又黃又暴、虛張聲勢的《呼嘯山莊》,導演太迷戀如同主題樂園的大房子。《呼嘯山莊》頻繁穿梭於兩個場景,凱瑟琳出身的呼嘯山莊是籠罩在父親陰影裏的暗黑堡壘,她嫁入的畫眉鳥山莊是豔麗浮誇的化妝舞會場合。來自艾米莉·勃朗特小說的角色們在這兩個有着強烈人造感的主題樂園裏,重演了一場又一場庸俗的戲劇:糟糕的父親是一切悲劇的源頭,凱瑟琳的婚姻是用身體緩解家庭破產的經濟危機,希茨克利夫去而復返是窮小子跨越階層的復仇,凱瑟琳的女伴奈莉成了從中作梗的壞人,她兩次謀劃造成凱瑟琳和希茨克利夫有情人難成眷屬。無非“貧賤愛侶百事哀”“再回首已百年身”,集當代低俗小說之大成,還要假模假式反省這是“有毒的親密關係”。

電影裏奈莉的扮演者是亞裔演員,這看起來是時代進步的現象,扮演者不再侷限於族裔。但她扮演的這個角色從原作中善良的旁觀者,倒退回中世紀道德劇裏常見的給男女主角製造障礙的“惡人”。角色塑造和演員選擇之間的落差,形成整部電影的縮影,用表面進步的姿態來掩飾創作觀念的退步。

從艾米莉·勃朗特的小說到艾瑪·瑞斯改編的音樂戲劇,這世上如此多的觀衆對這個少年時閱讀的故事念念不忘,因爲艾米莉創造了能讓靈魂顫慄的語言,她讓這個世界意識到,那些面對人間變遷和時間流逝、比岩石更堅硬的“愛”其實是訴諸於言語的,就像穆旦的那句詩:我們擁抱在/言語所能照明的世界裏。電影《呼嘯山莊》的方方面面都在走向小說的反面,哪怕脫衣舞跳得放浪形骸,但既不反叛,也不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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