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於漪老師:一場難忘的報告會
人的一生中,有些遇見是註定要刻進記憶裏的。它們像一枚枚溫潤的石子,沉在歲月的河底,任憑時光的水流如何沖刷,始終清晰可見。2019年1月5日下午,我與於漪老師的一面之緣,便是這樣一枚石子。
那一年,根據中宣部的統一部署,“改革先鋒進校園”主題宣講活動在全國範圍內開展。作爲活動的組織協調者,我有幸參與了上海地區的具體籌備工作。名單上,“於漪”二字赫然在目。她獲評“改革先鋒——基礎教育改革的優秀代表”。說實話,彼時的我雖然知曉這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教育大家,但對她究竟“重”在何處、“大”在哪裏,其實並沒有深切的體悟。
報告會的地點定在復旦大學逸夫科技樓報告廳。那天下午,當於漪老師出現在門口時,我有些意外——沒有前呼後擁的陪同,沒有刻意講究的排場,只有一位精神矍鑠的長者,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緩步走來。她穿着樸素的中式外套,頭髮烏黑,腰板筆直,眼睛裏有一種清澈而堅定的光。難以置信,這是一位九十歲高齡的長者。
我快步迎上去,本想攙扶她,她卻擺擺手,笑着說:“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謝謝。”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着上海話特有的溫軟尾音,又透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從容。
那天下午,於漪先生作爲復旦1951屆教育系校友,回到母校作主題報告,引起廣泛關注。走上講臺時,座無虛席的報告廳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我們特意爲她準備了座椅,她卻執意謝絕,堅持全程站立宣講。那一刻,全場肅然起敬。
沒有演講稿,沒有PPT,只有一支話筒,和一顆滾燙的心。她聲音清亮、目光堅定,以親歷者的視角,回望改革開放四十年基礎教育的滄桑鉅變,講述自己“站上講臺就是生命在歌唱”的教育初心。她的演講,不僅是對基礎教育改革的回顧,更像是一堂關於生命與使命的人生大課。
“幾十年來,我讓自己的生命與教書育人的使命結伴同行。”
她的開場白平實得像是拉家常,但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像錘子一樣敲在人心上。她講自己年輕時在金山農村教書的日子,講那些沒有操場、沒有教具的學校,講她如何用一塊黑板、一支粉筆,把孩子們帶進知識的殿堂。她講改革開放給教育帶來的春天,講那些翻天覆地的變化——從土坯房到教學樓,從一本書到滿架書,從“沒書讀”到“讀好書”。
她談使命:“幾十年來,我讓自己的生命與教書育人的使命結伴同行,當把生命和國家的命運、人民的幸福聯繫在一起時,我就覺得我永遠年輕,永遠有力量!”
她談改革:感慨改革開放將教育事業“帶進了春天”,從過去金山16所中小學沒有操場,到後來校舍完善、設備先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談精神:鼓勵青年學子要有“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的胸懷,並豪邁地表示:“我仍然有壯志豪情,跟你們共同飲一杯新長征路上的酒,讓我們鑄成中國的脊樑。”
但真正讓我震撼的,是她講“人”的那一段。
“教育不是往容器裏灌水,而是點燃一團火。”
她說這話時,目光掃過臺下幾百張年輕的面孔,那眼神裏有慈愛,更有期許,“知識是重要的,但比知識更重要的是人格。一個老師,如果只教書不教人,那就只做了一半的工作。要把每一個孩子都當成一個‘人’來尊重,來培養。他們將來不一定都成爲棟樑,但一定要成爲有脊樑的中國人。”
那一刻,全場靜得能聽見呼吸的聲音。我忽然明白,爲什麼於漪老師能成爲“改革先鋒”——不是因爲她在課堂上講了什麼新方法、寫了什麼新教材,而是因爲她用一生的時間,把“教書”和“育人”這兩個詞,真正融成了一件事。
於漪老師作爲新中國第一代語文教師,以“教文育人”“工具性與人文性統一”的理念,深刻影響全國語文教育改革。她不愧爲“精心育人的一代師表,潛心教改的一面旗幟”,不愧爲共和國的“人民教育家”。
報告持續了45分鐘,於漪老師始終站着。她的聲音時而激昂,時而低沉,說到動情處,眼眶微微泛紅;說到振奮處,手臂有力地在空中揮動。我站在側臺,聽着她滿懷激情地演講,心潮澎湃,忽然想起一句話——“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傳道,排在第一位。於漪老師傳的,不僅是教書之道,更是做人之道。
報告結束後,學生們湧上臺去,圍着她問這問那。她沒有絲毫倦意,耐心地回答每一個問題,給每一個想合影的學生簽名。我遠遠地看着,注意到一個細節:有個女生怯生生地遞上一本泛黃的《於漪文集》,說是媽媽年輕時買的,現在傳給了她。於漪老師接過書,仔細翻看,然後抬起頭,微笑着對那個女生說:“好好讀書,好好教書,讓你媽媽放心。”女生的眼眶瞬間紅了。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什麼叫“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活動結束後,我請於漪老師到休息室稍作休息,她握住我的手,說:“辛苦你們了,這樣的活動好,讓年輕人多聽聽,多看看,知道我們走過的路,他們才能走好自己的路。”她的臉上滿是慈祥。
那天之後,我常常想起於漪老師的話,想起她的眼神,想起她站在講臺上的樣子。我漸漸明白,真正的大師,不是靠頭銜和榮譽堆砌出來的,而是用一生的堅守,把一件事做到極致,然後在人羣中發光,照耀着未來。
七十載杏壇耕耘,一輩子丹心育人。如今,於漪老師已經離開了我們。但我知道,她並沒有真正離開。她活在每一個被她點燃過的學生心裏,活在她寫下的那些文字裏,活在她站了一輩子的講臺上。而我,作爲一個與她有過一面之交的普通人,也因爲那一天的遇見,對“教師”這兩個字,對“教育”這件事,有了一份更深的理解和敬畏。
於老師,一路走好!
(作者爲陳雲紀念館原黨委書記、館長,中共上海市委黨史研究室特約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