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時代,好的城市公共生活是什麼樣的?
技術發展給城市生活帶來極大便捷,也讓我們不無憂慮地意識到,我們正逐漸喪失在真實生活中打開自己、關切他人的能力與力量。因此我們不能不去重新思考:到底什麼纔是好的城市生活?
城市固然爲我們提供了許多大大小小的公共空間,公園、商場、社區咖啡館、劇院、書店等,但城市並不因此就自然有了好的公共生活。此次三篇文章正是基於這一語境,從城市生活中“正常的感覺”與應有的邏輯、社區咖啡館與“閒聊”“閒逛”與“瞬間的互動”等不同的角度出發,來探討在人工智能、技術虛擬的時代,我們所期待的城市公共生活的可能性。——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 陳昶
“技能五子棋”一語,源於2025年喜劇綜藝節目《喜人奇妙夜2》中的一個作品。之所以稱爲“技能”而非傳統,是因爲它在對弈過程中加入了雖荒誕卻能方便“取勝”的諸種技能,比如“飛沙走石”——扔掉棋子、“力拔山兮”——掀翻棋盤。對於這個作品,人們的評價是:形成了“有邏輯但不多”的獨特風格。技能五子棋化的世界,是借用並延伸這一風格,以此指認當前社會的一個新狀況。那就是,我們自以爲熟悉的世界正日漸陷入一個依靠極爲有限微弱的——“有但不多”——的邏輯而串聯起來,並加以運轉的過程。這也是今天的公共生活首先需要面對的。
遠的不說,就以近期湧現的“最忙五人組”爲例。這個充滿黑色幽默、仍在發酵中的社會公共事件,是技能五子棋化的世界裏纔會發生的一個典型事件。“最忙五人組”在一夜之間暴得大名,是因爲網友在一項地區採購評審的公示名單中意外發現,評審專家的名字和百度文庫中《10000中國普通人名大全》中的前五個名字完全重合。接下來,有閒而熱心的網友們展開了全網搜索。結果,僅網絡世界現存的各類名單來說,這五個普通人名不光出現在政府部門的採購名單上,還現身於大大小小的評審名單,從組隊比賽到佔道經營,從學術編委到福利資助……到處都可以見到五人忙碌的身影。於是乎,根據《普通人名大全》,網友們玩起了“連連看”,與之相關的各級單位和機構則開始了“消消樂”。各色名單就此下架,銷聲匿跡。
在這一現象級的公共事件中,“有邏輯但不多”的這個特點,顯露無遺。一方面,若沒有百度文庫公開的普通人名大全,那些大大小小的單位、正規或不正規的機構,大概很難如此一致地“方便型造假”。在此,造假者有着自己的邏輯。至少,他們知道形式化的公文表格里需要人名,也知道越是普通的人名就越安全,就越難查實,更知道複製粘貼比自己編造省力氣。這些都是符合邏輯的思考。也是在這些邏輯的指導下,各行各業的人不約而同複製《普通人名大全》了事。然而,另一方面,在享受網絡提供的方便的同時,行事者似乎完全不考慮,因其所處的網絡世界的公開與透明,這樣的複製粘貼一經發現——哪怕只是一星半點的蛛絲馬跡,都會如顯影液一般,在網絡世界的公共生活裏迅速流動開來。就這一點來說,明明是光天化日,卻以爲是錦衣夜行;明明是網上人人都可以搜索到的公開信息,卻被當成了唯獨自己才掌握的偷懶祕籍。這樣的邏輯水平,自然又有限得很。
於是,一方面是無限信任網絡上的公共資源,取爲己用,另一方面卻又對網絡世界的公共資源以及促之形成的公共生活本身,毫無維護、敬畏或戒備之心。只有當這樣一種邏輯深入人心的時候,如此大規模的“最忙五人組”方能出現。所以,真正困難的是,我們究竟如何理解網絡時代裏日趨流行的這種“有邏輯但不多”的集體心理和行爲方式?
對此,有兩種不同的現成解釋。一種是從現代化的角度出發的解釋。因爲網絡時代來得過快,人們還沒有形成與網絡世界及其公共生活相匹配的道德觀念,自然也就意識不到其中的監督力量。一種是來自於老祖宗的解釋。當利己主義者過於專注自己的利益時,竟忘記了推己及人這一條,以至於短視到驚人的地步。前者強調的是新環境下的邏輯能力仍有待形成,後者則注重不同環境中利己能力的退化。
不過,“最忙五人組”凸顯的,卻在這些解釋之外。它明確標識出人們在面對理應遵守的規則時,態度上的一個新變化。這是因爲他們的做法雖草率粗糙,卻仍以模仿或符合既有的規則爲己任,其對待規則的態度是“雖不能至,心嚮往之”。技能五子棋化的世界則不然,它是以打破遊戲規則的方式來爲遊戲續命。其中的區別在於,在過去,或者說在上述兩種解釋所設定的世界中,遊戲規則被人們高度認同、認真執行,併爲大多數人帶來好處。這不僅使得既有的規則堅如磐石,且當個別人因找不到有效對策而破壞規則時,往往被徑直視爲耍賴,遭鄙夷和嫌惡,被踢出局去。現如今,人們對於邏輯的要求,沒那麼高,只要能夠搭上一點邊,讓遊戲繼續下去,那就不妨據此行事。如此一來,各單位對於“普通人名”的需求也就不難理解了。於是,對於越來越被實際的遊戲排斥在外的人們來說,所謂的邏輯,有一點就夠,真心不需要那麼多。
可以說,技能五子棋化的世界“有邏輯但不多”的這一特點,準確地捕捉到了社會中人們對於事到如今,事情究竟如何繼續運轉下去的一種廣泛的茫然無望乃至無關的基本心理。也正是這樣一個技能五子棋化的世界,既構成了當前公共生活得以展開的基礎,也是其需要經由公共討論來處理的基本現實。
(作者繫上海大學文化研究繫系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