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先生110週年誕辰:緬懷父親
今年是父親柳青110週年誕辰,父親去世到現在已經過去48年了,那時我們大都剛剛成年,父親也不過剛步入晚年。父親的過早去世,讓我們經受了突如其來的打擊,在後來的歲月裏,我們常常因想念父親而傷感,思念之情綿綿無盡,對父親精神層面的認識和理解也愈加清晰。
父親出生於1916年7月2日。當新思想和革命浪潮傳播到他家鄉那個偏遠的小山溝,他已十幾歲,從此開始接受並追隨新思想,爲嚮往的理想新世界而不懈努力。父親1928年加入共青團,193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在中學階段,因學習英文而接觸到了一些文學作品,讓他爲之着迷,酷愛至深,決心從事文學創作。他在文學創作初期,先後發表了《地雷》《待車》等多篇短篇小說和散文,40年代發表了第一部長篇小說《種穀記》,剛解放時又發表了以沙家店戰役爲背景的長篇小說《銅牆鐵壁》。1952年父親離開北京回到陝西,曾擔任長安縣委副書記,又紮根長安縣皇甫村繼續創作,先後發表了中篇小說《恨透鐵》、長篇小說《創業史》以及一些散文。
在皇甫村生活的14年間,父親是同基層幹部和農民羣衆共同建設農村的身體力行者。與此同時,他始終堅守着自己的文學創作目標,把實際工作和創作融爲一體,要求自己不僅要深入生活更要融入生活。他說,體驗生活主要是體驗細節,反覆體驗才能達到人物的境界,寫出他們的喜怒哀樂和個性。父親認爲創作的細節是編不出來的,只能來源於生活,生活的積累越豐厚,創作的基礎就越紮實,虛構的能力就越強,虛構出來的東西也越實在,有分量、不空虛。深入生活可能遇到各種各樣的困難,也需要喫點苦,有志於文學就要有堅持不懈的精神和堅韌不拔的毅力。父親常常問自己:“我看到了什麼,我看得對不對,我寫出來對人民有沒有好處。”他正是以這樣的態度紮根基層,細緻觀察生活,謳歌人民羣衆。這些都值得銘記、弘揚和傳承。
除去寫作,父親始終關心黨的各項方針政策在農村工作中落實得如何,廣大羣衆是否理解、是否支持。他是在羣衆中深入調研的基礎上,才得出自己的思考和建議。父親曾經說過:“我一直生活在中國的最基層,熟悉每一項政策的公佈和實施,熟悉人們的反應和鄉間每一天的變化,我要根據我的經驗和認識說明怎樣發展社會主義事業。”記得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年,當年在皇甫村一起工作的同志來看望他,在說到當時農村工作的某項政策時,父親就對那位同志說,這個政策是行不通的,完全是想當然,不符合實際,後面一定會改。後來他的想法也得到了證實,那項政策被撤銷了。父親在給村民開會講解國家政策時,政策有哪些好處,有哪些問題,講得清清楚楚,村民們很有興趣。早年有個長輩說過,你爸講話很有意思,特別能抓住人心,把啥都講得明明白白,又風趣幽默,中間上個茅房都得一路小跑,趕着回來聽他說話。村裏有人問父親,你在縣上是分管啥工作。父親風趣地回答:“凡是羣衆需要我管的事,我都管。”這些做羣衆工作的過程,也在他的文學作品中體現了出來。
父親作爲一名老共產黨員,時刻關注着國家的發展建設。父親的老家在陝北,20世紀70年代初,他不斷聽到陝北老家來人說起陝北連年遭災,收成極少,羣衆連喫飯都困難。當時他身體很差,正在臥牀養病,聽到這些消息,他難過地流下了眼淚。父親在病榻上查閱了大量的書籍和資料,並請教有關專家,寫下了《關於改變陝北土地經營方針的建議》,並轉交給了周恩來總理。父親認爲陝北的氣候條件和地理環境不適合重點發展糧食種植,建議發展蘋果種植業,輔以畜牧業和農業。他詳細分析了陝北種植蘋果的有利條件,而少數地方適合畜牧業和農業,也要因地制宜。現在,他當初的想法已在陝北得以實現。他預見到隨着經濟的發展,陝北的地下資源將被開採,特別是石油和煤炭。現在這兩種資源帶動的產業已經成了陝北的重要經濟支柱。陝北的天然氣輸送到了北京,陝北的蘋果也出口到了國外。真希望父親能夠看到這些改變陝北面貌的發展成就。
父親一直生活儉樸,從不追求過多的物質生活。家裏的傢俱大都是在舊貨店裏買的。家裏的物件也都物盡其用,眼鏡和柺杖壞了,他就自己動手修好了接着再用,就連茶杯的把手斷了,還用鐵絲綁起來繼續用。父親夏天穿着對襟的白布褂子,冬天穿着黑棉襖,除了那副眼鏡,從裝束上很難讓人聯想到他是個作家。我們兄弟姐妹的衣服也是大的穿完小的穿,衣服褲子破了,打上補丁接着穿。有一次,省作協的同志來家裏探望他,看到廚房炒菜鍋裏磨掉了半截的鐵鏟,笑着舉起來說這就是柳青的風格。艱苦樸素是父親留給我們的良好家風。
父親於己勤儉節約,於公又十分慷慨。他把《創業史》第一部全部稿費捐獻給了當地農村辦機械廠。父親捐款時還給當時的人民公社管理委員會寫了一封信,他寫道:“這件事不要在羣衆中宣佈,不要做任何文字的或口頭的宣揚,如果有人這樣做,我認爲是錯誤的。請考慮我的意見。”父親曾經說過:“脫離了物質羈絆的人才是高尚的人,要爲精神目標而奮鬥。”父親這樣想,也這樣說。說並不困難,最困難的是能做到,他完全自覺地做到了。
父親是一個有堅定信仰的人,從青少年起就參加了黨領導的革命鬥爭和革命文藝運動。他有目標,有理想,有爲之獻身的事業。在長期的革命實踐中,他逐漸形成了自己的世界觀、人生觀和藝術觀。無論是黨的事業還是文學創作,他始終堅持黨性原則和實事求是的原則。
父親的好友林默涵伯伯曾經說過:“柳青是一個作家,但首先是一個共產黨員,他關心人民的利益,勝於關心自己的生活。”他始終把自己的創作實踐和人民羣衆的生產生活實踐結合起來,把個人的文學創作活動與國家的發展事業結合起來。他之所以被人們尊重,是因爲他始終把自己當成普通勞動者,是人民羣衆的一員。他的作品之所以被人們記住,是因爲在他的筆下不是表現“自我”,而是表現“大我”。他把自己的藝術生命和人民的命運血肉般凝結在一起,把自己的創作活動深深植根於人民羣衆的生活土壤裏。
紀念不僅是爲了緬懷,而且是爲了傳承和弘揚,父親一生爲了黨的事業的堅定信念,爲了文學事業的執着追求,爲了人民羣衆的無私奉獻,我們應該永遠繼承和發揚下去。
(作者系柳青先生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