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寫作 就先生活——柳青手稿中的人生境界
今年是柳青先生110週年誕辰。我們在此輯文,並非僅爲追念一位作家,更是凝視一種將生命全然投入生活、又將生活淬鍊爲文學的寫作姿態。親人目光、手稿痕跡、展覽現場——多重視角交織出柳青的身影:他沉入泥土,成爲自己筆下史詩的第一行文字。——編者
在中國現代文學館的“三紅一創 青山保林——紅色經典展”展廳中,柳青展區呈現出沉澱藍與墨痕灰的主調。展櫃內,先生書寫《創業史》的手跡清晰如初:紙面上既有筆鋒劃過留下的遒勁痕跡,也有反覆修改積澱的濃重墨塊;字裏行間,批註猶如星火,散落其間。
這份厚重的手稿,不僅是文學史詩《創業史》的母本,更是一幅動態的創作“心電圖”,記錄着一位作家如何以信念爲筆、以生活爲紙,完成其精神世界的宏偉構築。透過這份手稿,我們觸摸到的不僅是文字的錘鍊過程,更是一種創作態度與人生精神的呈現——困頓中堅守、誠心中儘性、謙遜中求深。
■ 飲冰茹檗 淬鍊堅韌
手稿紙面邊緣磨損的毛邊,彷彿還沾着皇甫村窯洞的煙火氣;紙面上斑斑點點的痕跡,依稀可見油燈下熬夜疾書的身影。1952年5月,時任《中國青年報》編委、副刊主編的柳青作出了一個令時人不解的決定:放棄北京優越的生活與職務,攜家帶口落戶西安市長安縣王曲公社皇甫村,一住就是14年。
這很像是深思熟慮後的一種精神抉擇——物質享受會分散心力、消磨志向,唯有將自己置於農村的廣闊天地,才能將全部能量集中於書寫我國農村社會主義革命的宏大使命。這份主動的選擇,在手稿中轉化爲一種克己修身的創作姿態。仔細端詳手稿第三頁,整段關於饑民的描寫被粗黑線條完全覆蓋,僅殘留“從早到晚”“衣衫襤褸”“冷得抖擻”等詞句。這是一位作家對筆下每一寸生活質地的嚴格苛求,對文字背後人民體溫的虔敬追尋。正如他的自白:“我和工農羣衆有沒有感情?這種感情產生於正確的階級觀點。這種觀點使一個人首先發生強烈的革命的要求,而不是個人的創作要求。”(柳青:《毛澤東思想教導着我——〈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給我的啓示》,載山東大學中文系編《中國當代文學研究資料· 柳青專集》)他將自己的創作,深深錨定在“生活的學校”之中。
於柳青而言,文學從來不是書齋裏的想象。他將自己活成了農民中的一員。他的心與鄉親們憂樂與共,以至於“中央出臺一項涉及農村農民的政策,他腦子裏立即就能想象出農民羣衆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他的選擇一以貫之。1959年,《創業史》第一筆稿費一萬六千零六十五元,他悉數捐給王曲公社建設農械廠。這不是衝動下的慷慨,而是“與人民一道前進”(鐵凝:《與人民一道前進——新中國文藝的初心和使命》,載《人民日報》2019年9月17日)精神的具體實踐。在柳青心中,文學的位置非常明確:“要想寫作,就先生活。要想塑造英雄人物,就先塑造自己”。(柳青:《生活是創作的基礎》,載《中外名家談寫作》編寫組等編《中外名作家談寫作》)個人享受必須讓位於集體事業;生活、人民,永遠先於寫作;塑造自己,是爲了更好地爲人民立傳。
飲冰茹檗的生活狀態使柳青褪去了知識分子的某種浮躁與虛榮。他剃光頭、穿對襟襖、持陝西方言,“腳上穿着爛皮鞋,褲腿上滿是泥點子,手裏拿着哮喘噴霧器,沒日沒夜在村裏和田裏轉”。(饒翔:《文學創作向現實主義的有力迴歸》,載《光明日報》2022年11月12日)物質的簡樸反向滋養了精神的豐盈,使他能夠“襟懷納百川,志越萬仞山”。在與土地、人民朝夕相處中淬鍊出“心地一平原”的生命境界。1978年病危之際,柳青囑託友人:“我離不開長安這塊土地,離不開長安人民,我死後把我送回長安,埋到神禾原上。”(魏鋒:《柳青:深入農民生活的人民作家》)生爲人民寫作,死願守望創作的土地,這份生死如一的選擇,正是其精神基石最堅實的證明。
■ 誠心儘性 經史如詔
手稿第四頁,“早春的清晨”環境描寫中,“清晨”兩字先是被塗掉,在其上改爲“黎明”,“黎明”又被塗掉,復改爲“清晨”。這一短短的段落裏幾乎句句都被修改,無改動的有兩句——“可以聽見湯河漲水的嗚嗚的聲音”“河水聲和雞啼聲是那麼優雅”。改與不改,都微觀呈現出柳青的創作態度——他努力使每一個詞最大限度地傳遞生活的質感與情感的溫度。這種對文字的敬畏,與柳青深厚的經典涵養與世界眼光密不可分。延安時期,哲學家艾思奇一句“年輕人,要搞文學,就不要搞小攤攤”(雷電:《爲自己的信仰,紮根土地的書寫者》,載《文學報》2021年7月7日)深深影響了他,促使他將文學志向錨定在書寫民族史詩的宏大座標上。
柳青曾將作家的培養概括爲需進三所學校:“生活的學校,政治的學校,藝術的學校。”(柳青:《生活是創作的基礎——在〈延河〉編輯部召開的短篇小說創作座談會上的發言(錄音)》,載山東大學中文系編《中國當代文學研究資料·柳青專集》“編者附記”)在“藝術學校”裏,他系統研讀中外經典,從托爾斯泰的恢宏到劉勰的精約,從《共產黨宣言》的思想光芒到中國古典文學的美學傳統。這種廣博的汲取使他具備了“目極千年事”的視野,能夠在世界文學譜系中定位自己的創作。他也是同時代作家中少有的具備外語閱讀能力的人,對外國經典的直接研讀,爲其紮根中國農村的創作提供了重要的文學參照。正因如此,他筆下的《創業史》才憑藉深刻描繪中國農民內在主體性逐步確立的過程,而成爲社會主義制度誕生的精神史詩。1964年《創業史》就由日本的新日本出版社完整譯介,並獲得學界高度評價。日本學者岡田英樹曾指出,該作品“把中國長篇小說的已有水平引向了一個更高的階段。”([日]岡田英樹著、孫歌譯:《長篇小說〈創業史〉——生動的農民羣像》,載人文雜誌編輯部,《人文雜誌叢刊第一集 柳青紀念文集》)其敏銳的現實洞察、鮮活的人物塑造以及充滿信念的敘事,深深打動了海外讀者。
從這個視角來看,手稿中反覆的精心修改的痕跡所體現的“誠心”就顯得極爲動人,見證了柳青“充實之謂美”的人格完成——他將自己的本性、才華、學識毫無保留地投入創作,在成就作品的同時也完成了自我的實現。“儘性”也體現在柳青對“深入生活”的獨特理解上。他不僅觀察生活,也創造生活。當發現皇甫村各生產隊牲口大量死亡時,他暫停《創業史》寫作,與幹部、飼養員座談調研,執筆撰寫了通俗實用的《耕畜飼養管理三字經》,被縣政府印成插圖小冊子全縣發放。寫作不是對生活的被動反映,而是參與歷史創造的主動行動。這種將創作根植於大地、將藝術回饋於人民的循環,正是“誠”的最高境界。
中國現代文學館展廳中展示的《創業史》手稿
■ 慎言約旨 謙遜深耕
翻開手稿,撲面而來的是一種沉入生活深處的靜氣。柳青的審慎,在於對每一處細節的反覆體察與求證,下筆如叩問,力求得其真味。比如在描寫梁三老漢的穿着時,“穿了多年的棉襖袖口上,垂着破布條和爛棉花絮子”。在“穿了多年”後,柳青增加了“沒拆洗過”四個字,讓棉襖增添了歲月的重量與生活的氣味。這處增補,使棉襖從一件普通的舊衣物,轉變爲承載着人物生活史的具體見證。作者似乎不滿足於勾勒輪廓,而是執意探入內部,捕捉那些決定事物本質的細微質感。一句“沒拆洗過”,勝過許多外在形容,因爲它直接揭示了人物的生存境況與時間在其身上的沉積方式。他增補寫下這四個字時,彷彿自己正穿着那件板結的棉襖,袖口摩擦皮膚的觸感、冬日裏隱約散發的體味與塵垢的氣息,都已在他的感官之中。用深刻的共情與內化杜絕冷眼旁觀的描摹,最終,這種修養凝聚爲一種高度自覺的創作倫理:對筆下的人物與生活,保持謙卑與敬畏;對每一個落下的字詞,負起全部的責任。增刪之間,去除了文學的浮飾,增添了生活的密度。這既是藝術的錘鍊,更是人格的修行——通過無數次這樣審慎的筆觸,他將自己真正融入了“創業”的浩瀚史詩,成爲梁生寶、梁三老漢們中的一員。
在人生踐履中,柳青將這種“慎言求深”內化爲“惟精惟一”的生存狀態。十四年皇甫歲月,他幾乎將所有精力傾注於一部《創業史》。心沉、步穩、力聚,不求數量之多,但求質量之精。這種專注,在當今信息爆炸、碎片閱讀的時代尤顯珍貴。
(作者系中國現代文學館展覽部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