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藝術瑰寶與舞蹈相遇
正在全國多地巡演的舞劇《永樂未央》，以山西芮城永樂宮爲母題，將靜態的文物和壁畫用動態的舞臺藝術語言進行轉譯和當代性重塑，引發了不小的關注。今天，在數字化、信息化、智能化的浪潮中，在更爲繁複、沉浸式的舞美視覺加持下，人們對舞蹈的藝術性、敘事性和服化道等有了更高的要求。在這一趨勢下，本身積澱雄厚、歷史悠久的藝術瑰寶爲舞蹈提供了豐富的素材。文物背後有悠久的歷史與曾經鮮活生命的痕跡，文物傳承背後也有創作、守護、遷徙等動人的故事，承載工匠精神、家國情懷、文明守望，這些無疑都爲舞劇提供了強情感與價值觀支撐。
如舞劇《永樂未央》之所以動人，其背後的故事來自山西芮城永樂宮自1247年興建到1966年遷建完工這一超長時空跨度的真實故事。編劇根據複雜歷史背景、人文精神的表達以及“人像展覽式”刻畫，打破單一“主要人物”和“中心事件”的線性敘事，分“單元”搭建作品的基本框架，即以“古建·築廣廈、壁畫·繪至境、琉璃·煉釉心、傳承·承光陰”四個單元，提煉表現永樂宮乃至山西文物的四重美學維度。《永樂未央》的精彩在於，成功地用舞蹈肢體語言表現了古建築、壁畫、琉璃瓦、藻井這些古建築元素；同時在視覺效果與舞美的聯動上又行雲流水、相輔相成，並未出現近年來新編舞臺劇爲人詬病較多的“舞臺設計喧賓奪主”的問題。
整部舞劇的題眼是中國畫的“以線爲骨”與中國古建築獨創的“榫卯結構”。
永樂宮內描繪286位道教神仙拜見元始天尊的《朝元圖》，堪稱中國古代壁畫的巔峯之作，全長946米、高42米，總面積達40334平方米，是中國神仙數量最多、單幅面積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壁畫。在藝術風格上，《朝元圖》的人物畫技法繼承了唐代及北齊以來的最高技法表現——“吳帶當風、曹衣出水”，又融會宋元繪畫尤其是宮廷畫派的特點，精雕細琢、色彩明麗、線條流暢精湛，整體一氣呵成。舞劇《永樂未央》的肢體語言用剛與柔的對比與碰撞作爲觀照，舞臺藝術的魅力由此迸發。中心舞者以“角色扮演”的方式呼應壁畫中的人物；羣舞則以“留白”的方式呼應中式美學的“簡約留白”意境；因而在舞美視覺上並未落於追求繁複炫技舞美的窠臼。值得一提的是服裝，很好地烘托了肢體語言而凸顯“行雲流水”的意象。
但精細繁複的榫卯構造，又如何用飄逸流暢的肢體語言表現？出色的編舞和想象力解決了這一問題。以表現永樂宮最著名的三清殿藻井爲例，舞段以羣舞和“人牆”的形式層疊復現；而三清殿藻井本身的美學特點就是“寓動於靜”——藻井中的環繞盤龍姿態各異，並與飄逸的流雲纏繞共生，形成“動勢”；藻井本身的結構則承繼中國古代“天圓地方”理念，強調對稱與穩定，於是一方藻井內，“生動”中顯“靜穆”，動靜相宜。此外，藻井的外層紋飾以忍冬與卷草紋裝飾，藤蔓自然纏繞，與龍、雲融爲一體，宛如自然生態的微縮景觀；此段舞蹈的舞者服裝也因此借鑑了藻井的紋飾。
“藍釉角神”舞段更堪稱全劇點睛之筆。該段劇情以琉璃匠師與七百歲“藍釉角神”的相伴爲主線，復原了失傳的孔雀藍釉技藝。這一舞段在技術上運用了特殊的光影效果，讓失傳的孔雀藍釉彩在舞臺上重現光芒。舞劇雖無聲，但舞者在此也是演員，可以用“默劇”的方式完成。因此可以說，這部舞蹈中不僅有美術，還有戲劇，可謂多層跨界融合的整體藝術。同時，光影和燈光色調的變換也提示了劇情上時空和章節的轉換。
近年來，以藝術瑰寶爲藍本的中國舞劇或舞蹈作品頻頻出圈，從《只此青綠》到《唐宮夜宴》《洛神水賦》，再到《俑立千年》《永和九年》等。如《只此青綠》在當年屬於現象級“爆款”，後續經過全國巡演與復演等，將“流量”變成“留量”——成爲經典的當代中華舞劇IP。由此，有專家提出“文物活化劇場”——此一概念是基於這幾年“文博戲劇”理念的進一步深化。舞蹈與美術的結合也歷來是藝術創新的媒介之一。在劇場歷史更爲悠久的西方，觀其舞蹈的沿革史，會發現他們更注重風格流派的表達。比如皮娜·鮑什的舞蹈，其革命性就在於她將西方繪畫的表現主義和超現實主義引入舞蹈動作的編排中，進行了一場視覺革命，可見諸於其代表作《穆勒咖啡館》的表現主義、《春之祭》的單色畫……而我國早在1979年，也有將敦煌壁畫搬上舞臺的民族舞劇《絲路花雨》。該劇1979年5月首演於甘肅蘭州，同年10月1日在北京人民大會堂演出，隨即引起轟動，被稱爲“活的敦煌壁畫，美的藝術享受”。47年來，《絲路花雨》已先後在四十多個國家和地區演出近四千場；這部誕生於中國西北的民族舞劇還開啓了一個全新的舞種：敦煌舞。
可見，美術創作能不斷啓發其它門類的藝術工作者。中華上下五千年的歷史長河中有足夠豐富的“原創素材”供我們今天的文藝工作者汲取養分。只是比起有小說和人物典故流傳的故事來說，舞劇對文物的復現難度無疑非常高，一不小心會流於徒有舞美架子而無思想內容的“花瓶”舞劇。因此，在未來，我們應該重視編劇及編舞人才的培養。比起復排經典劇，以單一物質形態的國寶爲藍本的舞臺藝術作品或許更能體現原創力，也更能激發藝術工作者的積極性。
在當代中國正在進行的這條傳統文化復興之路中，系統梳理傳統文化資源，讓收藏在深宮裏的文物、陳列在廣闊大地上的遺產、書寫在古籍裏的文字都活起來，意義不凡。如何將典籍、文物、非遺、書畫作品等美學符號和沉睡的歷史故事轉化爲具有當代情感共鳴和劇場張力的作品，使這些符號演變爲可感可觸的生命敘事，正是原創力的體現，也是當今舞臺藝術可持續發展的源頭活水。希望未來能有更多的精彩原創舞劇乃至舞臺藝術作品出現，積極推動藝術從形式的創新走向文明內核的當代對話，最終使劇場成爲連接過去與未來、地方與世界的創造性場域。
同時，舞劇IP的成功打造並進行全國巡演，也是激活文旅資源的一種途徑。可參看這兩年“爆款”大展的衍生文創，作爲優質文化產品的一種，其對展覽帶來肉眼可見的經濟效益的推動與加持有目共睹。舞劇的“文創”也不容小覷，據筆者在上海西岸大劇院《永樂未央》的劇場現場觀察，無論演出前還是中場休息期間，入口處的文創展臺都擠滿了人，年輕人也紛紛在發小紅書以領取限量簽名海報。而有更多的觀衆看了演出之後會再去文物所藏的文博機構實地打卡，也更願意去了解文物本身及文物的故事，實現了某種意義上的“雙向奔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