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參加了美國獨立戰爭,推動了法國大革命,在中國,他是著名的“老佛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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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年前,媒體人馮翔在北京逛二手書市場發現了一本薄薄的英文小冊子——《何不》(Why not)。

這是一本美國的兒童讀物,主角是一個名叫拉法耶特(Lafayette)的法國人。讀完書,又上網搜索了一陣子,馮翔感到震驚:一個人怎麼可以既參加美國獨立戰爭,又參加法國大革命,而且都是重磅角色?

這個人是怎麼做到的?他度過了怎樣的一生?他參加的這兩件大事又如何影響了整個世界的歷史?

馮翔想買一本這個人的傳記,找了很久,最後的結論是:國內沒有關於這個人的研究,甚至都沒有引進過一本傳記。

等了十年,他還是沒有等到這本書,於是決定自己寫一本。

2025年8月,這本46萬字的《拉法耶特》在國內出版,被評爲豆瓣2025年度歷史文化閱讀榜單的第九名。

《拉法耶特》,馮翔 著,新星出版社出版

>>內文選讀:

拉法耶特人生的最高光時刻

忽然,全場變得異常安靜,喧囂和說笑聲瞬間停歇。

一陣噠噠的馬蹄聲由遠至近,一匹膘肥體壯的大白馬從凱旋門疾馳而來,到廣場正中間的祖國祭壇處駐足停下。馬上的騎士跳下來,身手矯健。全場如山呼海嘯一般的掌聲、吶喊頓時向他湧去。

那不就是全國國民自衛軍總司令拉法耶特侯爵,法國最偉大的人嗎?

這個人的臉上並沒有多少歲月的痕跡,因爲他這時才32週歲。灰藍色的眼睛威嚴又不乏笑意,高高的鷹鉤鼻,橢圓的長臉。他身着漂亮的白色亞麻馬甲和褲子,外套紅藍色軍官制服,頭戴高檐三角帽,火紅的頭髮藏在大大的三色帽穗下面。如果摘下這頂帽子,就能看到他已經過早地開始謝頂。不過人們都知道,那是他爲國家辛勞過度的結果。

在如今的法蘭西,2700萬人中找不到一個人的威望和功績能與他相比。

他是五百年世襲的侯爵,忠臣烈士的後代。19歲那年,他勇敢地募集軍隊,渡海蔘加美國獨立戰爭,擊敗世界上最強大的日不落帝國,締造美國的獨立;他沒有躺在鮮花和榮譽上睡大覺,而是作爲一名貴族投身大革命,反對他出身的階級。一年前,在巴黎市民攻佔巴士底獄的當口,是他巧妙又勇敢地彌合王室與人民的分歧,制止了流血,讓雙方的手握到一起。今天廣場上到處迎風招展的三色旗幟,正是他睿智的創造——藍色和紅色代表巴黎市民,白色代表法國王室。

他還起草了《人權宣言》,這一文件將成爲法國憲法的奠基石,把歐洲最大的專制國家變成世界上最大的君主立憲國家,把自由與平等帶給每一個人。他,就是這個國家法律、秩序和榮耀的象徵!在前幾天的議會表決中,他贊成廢除法國世襲的一切貴族封號,包括他自己家族傳承了五百年的“拉法耶特侯爵”,恢復使用自己的公民姓氏“莫捷”。以後應該叫他莫捷先生了!

不管叫什麼名字,此刻他要做的事情都是一樣的:腰佩長劍,以騎士的莊嚴步伐沿一級級臺階走上祖國祭壇頂部。一身白袍,頭戴金色法冠,腰上圍着三色綬帶的羅馬教會法國總代表,夏爾·莫里斯·德塔列朗-佩裏戈爾正在上面等他。

這位綠眼睛的主教走起路來略顯蹣跚,那是幼年時不幸摔傷的緣故。但在今天這樣一個普天同慶的日子裏,他的動作也顯得靈便了很多。祭壇的桌子上擺着神聖的十字架、燭臺和聖盃,左右兩邊各有一位教士擔任主教的助手。兩百名同樣身着白色長袍,腰圍三色綬帶的教士列隊站在二十級臺階上。

今天,是上帝也會祝福的日子。

在兩百年後拍的不少電影中,我們都能看到對這一幕的忠實還原。拉法耶特拔出長劍揮舞幾下,把劍尖搭在祭臺上,開口宣誓,言簡意賅:

“我——以個人和法國武裝部隊的名義,向國家、法律和國王宣誓效忠!……”

宣誓完畢,全場三十萬人齊聲歡呼,一面面三色旗漫天揮舞。小王子也在興奮地鼓掌。他還不知道何時停止,一直鼓個不停,直到美麗的王后微笑着制止他。隨後,是全體國會議員一起宣誓,再之後是國王路易十六的宣誓。比起拉法耶特來,他明顯少了那份爽朗自信的氣度,聽起來有點遲疑和不情願。

“我——要使用國家憲法賦予我的權力,維護經過國民議會決定和我本人接受的憲法,並且推行新法律!”

國王沒有走上祭壇,而是在自己的座位上站起來宣誓,這不免讓人嘀咕:爲什麼他就不能讓大家高興一下,在祭壇上宣誓呢?不過這只是個小插曲。更多的人爆發出歡呼,四面八方的大炮點燃引信,炮聲轟鳴,震耳欲聾。很快,更遠的城鎮同樣傳來炮聲,從凡爾賽到布列塔尼,從旺代到馬賽,法國的每座城市都在放炮慶祝。所有的人都在彼此擁抱、親吻、鼓掌,每個人都在用這一生最大的聲音喊道:“是的,法國自由了!”

接着,不少人跳下觀禮臺衝入廣場內,直奔此時已經走下祭壇的拉法耶特。他們不願意讓這位英雄離開,搶着摟他、抱他,吻他的手、靴子、衣服,甚至親吻他的那匹大白馬。當他好不容易騎上馬離開廣場時,震天動地的歡呼聲似乎要將他淹沒。有人大聲喊道:“你們看拉法耶特先生,他正奔向未來的世紀呢!”

成千上萬的人,在戰神廣場上跳起歡快的法蘭多拉舞。這種來自南部普羅旺斯的舞蹈,是法國老百姓婚禮上的壓軸節目,象徵歡樂與團結。舞者兩人一組排成隊列,一組組高舉手臂形成“拱門”,其餘人執手低頭,從“拱門”下一組一組地鑽出來,時而面帶微笑叉腰、旋轉,時而拉着手組成大圓圈……廣場內外,法國音樂的領軍人物弗朗索瓦-約瑟夫·戈塞克帶領的一千兩百多名音樂家起勁地演奏着歡快的樂曲,爲人們助興。此情此景,怎不讓人熱淚盈眶。

在歐洲,到處都在爲這一天舉行各式各樣的紀念活動。在漢堡的慶典上,六十六歲的德意志老詩人弗雷德里希·克洛普施托克當衆朗誦了一首詩《是他們而不是我們》:

“即使我用一百種聲音,也不足以歌唱

高盧人的自由……

唉,我的祖國,可惜不是你

達到自由頂峯的

將自由賦予所有人的

光輝的典範!

是法國!”

這時候,突然發生了變故。

按照慶典流程,這是塔列朗主教代表上帝,對全國83個省份做祝福彌撒的時候。就在此時,天空中瞬間吹來一陣強勁的陰風。嘩地一聲,瓢潑大雨從陰沉的烏雲中傾瀉而下。

這雨有一股說不出的怪異,每五分鐘就嘩嘩下一陣子,然後停歇一會兒,太陽重新升起。可過了幾分鐘,大雨又傾盆而下,累計重複不下20次。儘管看臺上立即撐起一把把雨傘,人們仍然被狂風推得東倒西歪,一會兒傾向這邊,一會兒傾向那邊。剛纔在空中驕傲飄揚的旗幟被澆得耷拉下腦袋,一支支薰香被澆滅,香爐都成了裝水的罐子。最慘的莫過於十萬名身着盛裝的女性,她們很多人都在廣場上興高采烈地跳舞,頃刻間被澆得狼狽不堪、四處躲藏。插在帽子上的鴕鳥毛縮成骨架,帽子裏用於支撐的紙板被澆成紙漿,雪白的衣料都濺上了泥濘。有人半真半假地揶揄:“看來老天爺是個貴族派啊!”

還好,被澆成落湯雞的塔列朗主教沒有氣餒。儘管頭上的金冠不停往下流水,他仍然堅持完成了祝福彌撒。只有國王一家沒有在大雨中堅持,他們早已悄悄躲進了爲王室專設的休息亭。

接下來,慶典將持續一週乃至更久。壯麗的燈光表演、大型舞會、塞納河上的角力競賽等,都將讓人們參與其中,盡情歡樂。當然還有國家層面的慶祝活動——國民議會的大型酒宴,拉法耶特親自擔任主持。

這一天,是拉法耶特人生的最高光時刻。

他不知道,一個恐怖的幽靈,正在法國大地上漸漸甦醒。這就是勞苦大衆心底積累千百年的仇恨。因爲這場大革命,它正一步步被釋放出來。

在這一天的歡樂慶典上,一些憂慮、不滿和仇恨的眼光,正在暗處向他投來。遠處,歐洲國家的君主們竊竊私語,不安地看向這邊。今天在這個廣場上爲他歡呼的一些人,很快就開始咒罵他,恨不得殺之而後快。一年後的此地,他將率領軍隊,和這些人拔槍對射,釀成流血事件。

接下來,這個國家將陷入天翻地覆的大動亂。大地化爲火窟,生命化爲冤魂。路易十六國王、瑪麗王后、小王子一家三口,以及他自己的許多親人,將全部死於非命。

他着力推動的這場大革命,將成爲人類歷史上影響最深遠、爭議最劇烈的事件之一。它將促成整個歐洲和全世界的徹底改變,讓自由平等的概念深入人心。

只是,將以幾百萬人的生命爲代價。

在革命的裹挾下,歷史將像這一天廣場上的狂風驟雨一樣,讓無數人改變自己的人生航向,彼此不停地相互殺戮、效忠和背叛。比如那位代表上帝做祝福彌撒的塔列朗主教,四十多年裏先後13次向不同的勢力宣誓效忠,頭銜從主教、大使、外交部長、總理一路變換不定,最後竟然當上了親王。

拉法耶特也不知道,命運對他的安排竟然如此詭異。

喬治·華盛頓把他看作自己的兒子,拿破崙·波拿巴恨他恨得咬牙切齒。在革命的怒濤中,他成爲第一批被它吞噬的兒女——在國外身陷囹圄,國人皆曰可殺。四十年後,垂垂老矣的他卻振臂一呼,繼續扛起街頭革命的大旗,再度成爲改變法國命運的頭號領袖。

他更想不到自己的身後事——近兩百年來,這個世界如何對待他的名字。

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美國,用他的名字給城市、街道和核潛艇命名。白宮門口的廣場叫作拉法耶特廣場,三十多個州有以他命名的各種地標。非洲和南美的衆多國家發行了印着他頭像的郵票,把他當作精神上的國父來紀念。而在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國家之一——中國,知道他名字的人卻大多數是女性。

千千萬萬的中國女性都知道“老佛爺”三個字,知道它是一家源於巴黎的世界最大的時尚百貨商場,是愛與美的象徵。

但沒幾個人知道這家店的名字來自他,更不瞭解他充滿理想、失敗與矛盾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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