僑鄉,浮在月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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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它的名字吸引去的——浮月村。

秋日的陽光灑在伶仃洋上,碎成滿目銀鱗。從珠海斗門自駕去台山,車窗外的漁排如漂浮的海上村落。另一邊是廣袤的稻田和連綿的青山,間或從綠樹間探出來幾堵鑊耳牆,旋即又被拋在了車後。不過個把小時,車載地圖顯示,已抵達台山市斗山鎮浮月村。

村口立着一座石牌坊,四柱三間二層斗拱結構,典型的嶺南風格,上書三字:浮月村。我在村口停好車,並不急着進村,先在心裏默唸:浮月,浮月,便想起南宋名臣李光的詩句:“溼翠沾云溪外竹,暗香浮月壟頭梅。”

穿過牌坊,左側有一座水塔,也可做瞭望塔,西洋建築風格,樓梯陡而窄。側身上到塔頂,浮月村全貌頓時盡收眼底。

沿小路蜿蜒向前,兩旁的稻田翻湧起層層稻香。村裏的兩三個老人坐在洋樓的石階上,慢聲細語地交談,口音很重,聽不大懂。偶爾有人抬頭看我一眼,隨即又低下頭去,逗腳畔的雞鴨。一條狗趴在檐下吐着舌頭,見我經過,連眼皮也懶得抬。想必他們對陌生人造訪早就見慣不驚。

遠遠望見幾座洋樓,羅馬穹頂的弧線和雕花廊柱的棱角尤爲醒目。最先入眼的,是紅磚牆、高聳的穹頂,頂着暖陽,卻透出一種莫名的清冷。這便是賢安廬,村裏人稱它“紅樓”。紅磚是當年從南洋運回來的,砌得極工整,每一道磚縫裏彷彿還能看到海風的蝕痕。我繞樓走了半圈,見窗楣上雕着卷草紋,纏繞着一對中國式的蝙蝠,大約是主人取“福到了”的彩頭。

惠華居是全村最老的洋樓,建於1917年。樓高三層,牆面斑斑駁駁。窗很小,方方正正,像一雙雙半開半閉的眼睛,凝視着遠方。青苔沿着牆腳往上爬,繪成一幅暗綠的山水小品。樓主是旅美華僑陳璋承,回鄉修築此樓。樓是鋼筋水泥的,材料從香港運來,早年的村裏人沒見過,只叫它洋灰。洋灰凝固後,便有了棱角,有了骨氣,也有了浮月村的第一個現代姿態。我駐足樓前,想象百年前那個從美國歸來的男子,也曾站在這裏,仰望這幢剛剛立起來的新樓。他看見的,或許不只是水泥和磚石,還有自己的根,重新紮進了鄉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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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走,一座座洋樓先後露出臉來。蓁華居算是最氣派的一座,四層青磚樓,兩側立着石柱,正門貼着石米畫磚。二樓正中挑出一個小露臺,鐵欄杆護着。三樓前頭是一排拱券柱廊,立面山花,牆上刻着“蓁華居”三字。據說樓主陳蓁華和哥哥當年遠赴美國,在洗衣房裏熬了數十年。哥哥毅然讓弟弟回鄉,之後把錢一筆筆寄回來,助弟弟蓋樓、娶妻、生子,而他自己一輩子沒成家。

中山閣獨立於村前,是樓主陳國麟爲紀念父親陳棟華與孫中山先生的革命情誼而建。閣樓四層高,迴廊式的陽臺環繞至三樓,彷彿一條臂膀挽住樓身。一、二樓開小窗,狹窄而幽深,隱約還能看出當年的防禦作用。三樓開敞了很多,迴廊寬闊,能望見稻田和遠山。

覺廬是全村較年輕的洋樓,1936年才立起來。它坐北朝南,青磚結構,每層窗頭都做了拱形的楣子,山牆上刻着“覺廬”二字。樓主也是當年漂出去的人,他一次次把錢寄回來,想和妻子一起蓋一棟兩人喜歡的樓。他們大概在信裏畫過許多遍,描過許多回,那棟樓的樣子就快要從紙上站起來了。可後來他病死在異鄉,終究沒能回來。妻子忍着悲痛,把樓蓋完了,取名“覺廬”。覺廬,覺廬,念起來像從夢裏被人輕輕叫醒。斯人在海外,樓在家鄉,醒着的是歸心,夢着的是故園。想必他生前也曾在重洋那頭的夜裏醒來,望着一輪月亮,想着家鄉的稻田和親人。如今月亮還在,樓也在,只是當年望月的人,到底沒能住進這樓裏。

這些洋樓,一座一座散落在稻田旁,每一座都有名字:安雅廬、恆安居、仕廬、英廬、晃廬、鋈廬……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藏着一個家族的祕史,一段跨越山海的深情。那些歲月太沉了,沉得只適合放在月光裏,慢慢浸,慢慢洗,洗出一點淡淡的光來。

村前有一處水塘,半圓形,在一望無際的稻田平原中,猶如一輪明月浮出,倒映着天光雲影。我坐在塘邊,看幾座樓影在水裏微微地晃。那一刻,我驀地明白了這村名的由來。浮月村原稱浮溪村,清道光初年,陳氏兄弟遷居至此,落地生根。某天傍晚,兄弟倆荷鋤而歸,見明月落進水裏,村落似浮於海面,美不勝收,便改名“浮月村”。

台山素有“中國第一僑鄉”之稱,浮月村是典型的僑村。百年前,村裏的男人們在動盪時局下,從村子附近的海口埠碼頭踏上海外謀生之路。他們在南洋、美國、加拿大割橡膠、修鐵路、開餐館、洗衣服,把每一分錢都攢下來。

當年海外打拼的華僑寄回的家書與匯款憑證合稱銀信,有一封銀信這樣寫道:“付來港銀壹仟大元,祈查照收與應造屋之用,切不可亂支爲要。兒在外將手上所得之款盡寄歸……”寥寥數語,道盡了華僑的辛酸、堅韌,又折射出最實在的擔當。

與銀信同時寄回來的,還有請外國設計師繪製的圖紙。那些樓,骨架是西式的穹頂與廊柱,內部卻浸潤着嶺南的鄉土氣息,又兼具防禦功能,是洋樓,也是碉樓。15棟樓,就是15個家庭跨海謀生的全部身家與念想。它們高低錯落,各有面目,是早年看過世界的華僑們,把異鄉的見聞揉進故土記憶後,捧出的獨特審美。

夕陽餘暉爲洋樓鍍上了一層暖金,遠山含黛,稻禾如煙。洋樓站在稻田邊,一言不發,只管把影子長長地鋪進水裏。而村外的稻田,歲歲枯榮,年年新綠,浮月村的生命在新舊交替中,一層層地疊加、沉澱、延續。

我望着塘中淺淺的一彎新月,終於明白浮月村名字的由來並非偶然。這裏的人,一生都在與月亮對話。這裏的月亮照着海面,照着稻田,照着遊子歸來的路,也照着他們一生未竟的夢。

後視鏡裏,浮月村逐漸縮成一團淡淡的墨影。我想,該在月圓之夜再來一次。到那時,月光會落滿每一座穹頂,爲萬頃稻田披上一層薄薄的紗。月亮浮在水上,浮月村浮在月光裏。(作者:陽春;編輯:宋雨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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