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光刻機巨頭,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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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年初,尼康對外公佈了一份讓整個業界沉默的成績單:這一財年,公司預計虧損850億日元,是1917年建公司以來最大的年度虧損。

更扎心的在後面——過去半年,尼康一共賣出了9臺光刻機。同期,荷蘭的ASML賣出了327臺。

一比三十六。這就是今天日本光刻機的處境。

崩在2025年

三年前,尼康花了將近七億美元,買下一家德國的金屬3D打印公司。當時的邏輯是:光刻機市場空間有限,要轉型,要找第二增長曲線。

結果這筆買賣徹底翻車了。今年,尼康不得不承認,這家公司的賬面價值嚴重虛高,一口氣計提了超過九百億日元的減值損失——比全年虧損總額還多。換句話說,這一年賺的所有錢,全部被這一筆填進去了,還不夠。

尼康的光刻機本身也沒好到哪裏去。賣出9臺,全是28納米以上的老款設備,沒有一臺高端機型。

它的精密設備部門,這半年的營業利潤跌了將近九成。這不是行情不好,這是主業在大出血。

失血有兩個口子。一個是英特爾。尼康過去嚴重依賴這家美國大客戶,有段時間光刻機銷售額的絕大部分都押在這一家身上。

偏偏這幾年英特爾自己也麻煩纏身,工藝製程連連受挫,大幅削減資本開支,尼康的訂單就這麼斷了。

另一個是中國市場。過去幾年,中國晶圓廠擴產,尼康靠着這波需求續了一口氣。但2023年開始,日本跟着美國收緊了半導體設備出口管制,審批越來越難,原本談好的單子開始黃,中國客戶也在加速轉向國產設備。

兩個方向的客戶同時在流失,尼康幾乎沒有備用方案。

去年9月,尼康關閉了橫濱工廠。這家廠建於1967年,是尼康最早的生產基地之一,鼎盛時期有兩千多名員工,一年能造一百多臺光刻機。關門的時候,只剩三百多人了。

一家工廠從兩千人縮水到三百人,再徹底關門——這比任何財報數字都更能說明問題。

敗在2002年那個下午

風光一時的尼康,爲什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局面?

2002年夏天,比利時布魯塞爾,一場光刻技術的行業研討會上,來自臺積電的工程師林本堅站上講臺,說自己發現了一個解法。

當時整個行業都卡在一道坎上:芯片想做得更精細,光源的波長就必須更短,但當時主流的157納米乾式路線,材料體系要全部推倒重來,研發成本高得嚇人,幾年下來沒人真正突破。

林本堅的想法看起來有點異想天開:不換光源,在鏡頭和晶圓之間注水,光通過水折射之後,等效波長就降下來了,精度自然上去。方案簡潔,成本低,而且不需要動現有的整套光學體系。

他講完,全場懵了,隨後大家開始興奮地討論。

林本堅第一站去找的是尼康。

尼康的回答是:不行,把這麼精密的鏡頭泡在水裏,這是對光學工程的褻瀆。

這不只是技術保守,背後還有一筆算不過來的賬。尼康在157納米乾式路線上已經砸進去七億多美元,如果接受浸沒式方案,這些錢就全打水漂了。沒有人願意在這個時候承認自己走錯了路。

不只是拒絕,尼康還悄悄給臺積電的研發高層打了個電話,大意是:請管管你們的林本堅,別讓他到處講這些擾亂行業共識的東西。

林本堅轉身飛去了荷蘭。

ASML的技術負責人見到他,用"欣喜若狂"來形容自己的反應,當場拍板:公司所有資源壓上去,就賭這個方向。兩年後,浸沒式光刻機問世,橫掃全球市場,尼康花七億美元押注的那條路徹底廢了。

失去高端市場之後,尼康沒有認輸,反而押上了更大的賭注。

2012年,尼康內部全面啓動EUV極紫外光刻機的自主研發,聯合日本政府、高校和產業鏈,立下目標:全自研,全日本造,把下一代光刻機的制高點奪回來。

問題是,EUV根本不是一個國家能獨立搞定的東西。光源要美國的,鏡頭要德國的,沒有哪個環節可以靠一國之力在合理時間內突破。而且早在1997年,美國主導組建EUV技術聯盟時,就把日本企業明確排除在外,理由是"國家安全"。

日本政府對此沒有任何辦法。

折騰了六年,尼康燒掉超過千億日元,最終只造出一臺無法量產的原型機,束之高閣。2018年,項目宣告終止。

從2001年佔據全球光刻機市場四成份額,到2025年萎縮到個位數,這二十多年的滑落,根早就在那個下午種下了。

輸的不只是尼康

林本堅被尼康拒絕的時候,在臺積電的職位不算高。

他後來花了半年時間,在學術圈連發三篇論文,一一回應外界對浸沒式路線的質疑,同時跑遍美國、日本、荷蘭、德國做溝通。技術說服了市場,市場又驗證了技術。臺積電創始人張忠謀後來在他的退休晚會上說:如果沒有你,臺積電的芯片製造不會有今天的規模。

今年,林本堅是臺灣清大半導體學院的院長。

同一時間,當年拍板拒絕他的人,正在準備卸任。馬立稔和,尼康現任會長,七十歲,親歷過1980年代尼康登峯造極的時代,也是2002年那次拒絕的決策者之一,後來又主導了那場EUV的千億豪賭。

他在位的最後一年,公司創下了建司以來最大的虧損。

這個對比未免太殘酷,但也太準確了。

從結構上看,尼康和ASML走的是兩條完全不同的路。ASML沒有自己造鏡頭,沒有自己搞光源,全球七百多家供應商,核心技術來自各地,連三大芯片巨頭都是它的戰略股東。

這種模式表面上看起來很脆弱,但每個環節都綁定了最強的合作方,整個系統越做越大,越做越牢。

尼康一直相信自己是最強的那個,相信自己的鏡頭是全球第一,相信只要給夠時間和資金,什麼都能自己造出來。

這種自信,在它們最輝煌的時候是真的——但世界變了,自信就變成了負擔。

日本有個詞叫"加拉帕戈斯化",說的是一個物種在孤立的環境裏進化,越長越精妙,但出了這片孤島就什麼都不是。

這個詞用來形容尼康,太貼切了。

說到底,尼康的問題不是某一個壞決定,而是一套系統性的認知方式——當你用過去的成功來判斷未來的可能性,就很難相信顛覆會從你瞧不起的地方來。

人如此,公司如此,產業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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