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年,我們想和你說的一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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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來啦,《知識分子》三位總編輯如何看待過去的一年,對於新的一年有何期待,又有什麼想對讀者朋友說的呢?



十年之後,我們依然選擇求真

夏志宏,《知識分子》總編輯、數學家


親愛的讀者朋友們:

新年已至,感謝你與《知識分子》同行。

2025 年,《知識分子》走過了成立以來的第一個十年。十年前,饒毅、魯白、謝宇三位學者因共同的信念而出發——關注科學、人文與思想,讓知識回到公共討論的中心。十年來,平臺形態不斷變化,但我們傳播科學、文明與智慧的初衷從未改變,這也將繼續成爲《知識分子》的核心與動力。

回望人類歷史,每一次技術進步都會帶來範式變更:熱兵器出現,“獨孤九劍”只能留在武俠世界;汽車出現,跑得快的人不再佔優勢;互聯網出現,記憶力強的人也不再佔優勢。今天,人工智能迅猛發展,又讓傳統意義上的“聰明”不再稀缺——許多過去依賴智力優勢才能完成的工作,正在被算法快速替代。

古有馬車對汽車的最後較量,後有刀劍對槍炮的種種不服。歷史反覆提醒我們,理解並善用新技術,才能在變化中贏得未來。AI時代的到來,也讓知識傳播進入新的階段。如果把精神食糧比作魚,那麼“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也有了新的涵義:當AI能更輕易地提供“魚”,真正稀缺的將是提出好問題、辨別真僞、理解邊界、保持理性與創造的能力。

因此,新的一年,《知識分子》願繼續與大家一起:

堅持科學精神,守護真實與理性;連接科學與社會,讓思想進入公共空間;探索AI時代知識傳播的新範式:不止於得出答案,更注重形成判斷原則;建設更開放的共同體,讓更多人蔘與知識生產與公共討論。

十年只是起點。願我們在亦真亦假的信息洪流中,仍能守住求真、誠實與思考的力量,守護文明的火種。

祝大家新年快樂,平安喜樂,求真不止。



變局中的中國科學:機遇與隱憂

周忠和,《知識分子》總編輯、古生物學家


2025年的世界依然動盪不安,中美博弈加劇,從外交、經濟、軍事到科技,無處不起波瀾,雖明爭暗鬥,鬥而不破,已然深刻影響着世界格局的風雲變幻。

身處變局之中的中國科技依然保持了強勁的勢頭。《科學》雜誌年度十大科學突破中,中國引領全球的可再生能源發展被評爲突破之首。《自然》雜誌2025年度十大科學人物榜單,亦出現了兩位中國科技工作者的身影。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發佈的《2025年全球創新指數報告》顯示:中國首次躋身全球前十。在科研進展之外,中國創造正加速走向世界,成爲這一趨勢的現實註腳。

2025年被認爲是“AI智能體元年”。大型語言模型助力科研發現入選《科學》雜誌2025年度十大科學突破,AI作爲一個工具,已經讓每一個科研人員從中獲益,然而這場工具革命的未來走向依然撲簌迷離。中國的人工智能發展勢頭強勁,相較於美國圍繞通用人工智能(AGI)形成的執念與投資熱潮,以及隨之而來的泡沫擔憂,中國似乎選擇了一條更爲實用而理性的道路,專注從技術突破到產業化落地的跨越。

如果說實用主義文化在技術與產業發展方面帶來的是務實的遠見,那麼在基礎研究領域則可能是功利主義的短視。過去的一年中國的基礎研究存在的問題依然很多。其中最根本的問題或許源自社會對基礎研究重要性的功利認識。畢竟基礎研究是對國家未來的投資,短期內很難一鳴驚人,它對人才儲備、技術產業與經濟發展以及科研文化改進的推動效應往往需要多年之後才能顯現。

認識影響決策。當前基礎研究在研發經費中的佔比相較發達國家仍然有很大差距,企業對基礎研究的投入嚴重不足。在國家自然科學基金資助體系中,面上項目與青年科學基金資助項目是數最多、學科覆蓋面最廣的,然而近年來資助率與額度佔比的雙向下滑令人擔憂。

相較基礎科研資助的不足,學界對“資源型”科研的熱議,反映的是科技界對既有科研資助模式的反思,以及對原創科學發展與科研公平的熱切期待。

一些新湧現的新型研發機構,如上海的尚思研究院已經悄然開始了對科研資助體制的探索。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嘗試完成了首批重大非共識項目的遴選。科技評價中“四唯”難破的局面,恐怕還需要在制度改革的過程中,在新的評價標準不斷被“立”的過程中才能逐漸加以改變。

令人欣慰的是,過去的一年新型研究型大學發展迅猛。繼南方科技大學、上海科技大學、西湖大學、深圳理工大學之後,康復大學、福建福耀科技大學、大灣區大學、寧波東方理工大學相繼成立並開始招生。我們有理由相信,這將爲中國科技教育體制的改革帶來新的氣象。

2026年我們將一如既往地堅守使命,不僅傳播知識,而且促進科學文化發展,成爲有效連接科學共同體與社會的思想平臺。新的一年裏,期盼更多科研與教育體制改革的落地,渴望一個穩定、寬鬆、公正、包容失敗的社會氛圍,讓大家少一份焦慮,多一份從容與淡定,如此才能真正迸發出更多創新的活力。



“盡信 AI,不如無 AI”:好奇心與獨立思辨仍不可替代

毛淑德,《知識分子》總編輯、天文學家


隨着年齡的增長,時間的流逝似乎在悄然加速。

回望 2025 年,天文學界依舊步履匆匆,留下了不少值得銘記的瞬間。維拉·C·魯賓天文臺迎來“首光”,開啓了動態宇宙系統觀測的新篇章;暗能量光譜儀(DESI)巡天的初步結果暗示暗能量可能隨時間演化,儘管這一結論仍存爭議,但已對現有宇宙學模型提出新的挑戰;3I/ATLAS 作爲第三個被確認的星際訪客,再次喚起公衆對宇宙及外星生命問題的廣泛興趣;韋布望遠鏡、ALMA 以及 LIGO 天文臺在系外行星、黑洞和高紅移宇宙等研究方向上持續產出令人矚目的成果。

與此同時,中國多項地面望遠鏡項目——如 14.5 米光學紅外望遠鏡、清華大學 6.5 米 MUST 望遠鏡、上海交通大學 4 米 JUST 望遠鏡等——正加速推進;“天關”(EP)和 SVOM 空間衛星已產出一系列重要科學成果,而“探源”空間衛星計劃(包括“第二個地球”ET)也在穩步前行。這些項目的科學目標與技術路線,正日益吸引國際同行的關注。

這一年,我先後訪問了不少國外天文機構。在與多國同行的交流中,我更加直觀地感受到中國科學近年來的長足進步——在某些方向上,我們已經具備與國際領先團隊競爭、甚至實現突破的基礎。當然,年末學界流傳的一些現象,也讓我對科研生態與學術文化產生了深深的憂慮。或許在不遠的將來,中國科學家斬獲重大獎項並非遙不可及;但若要像美國、歐洲或日本那樣,使重大科學突破持續而常態地湧現,我們仍面臨不小的挑戰。學術界的一些弊端或許會在我們試圖引領前沿時成爲瓶頸。

對我個人而言,2025 年亦是轉折之年。年初我回到故鄉,加入西湖大學,並於 10 月 18 日創建天文學系。大家對越來越多的新型研究型大學寄予希望——期待它們能在評價體系與自由探索方面,走出一條不同以往的道路。

人工智能(AI)在這一年的進展同樣令我印象深刻。我從曾經的懷疑者,逐漸轉變爲一名樂觀的相信者。即便在天文學這樣的基礎領域,大模型在知識廣度與信息整合能力上已展現出不容忽視的優勢。我試用過多種大語言模型,它們的表現令人驚豔,如同計算器之於數學,正逐漸成爲我研究與教學中不可或缺的助手;其中,國內一些產品在中文語境下的表現尤爲出色。

然而,AI 無疑是一把雙刃劍。我也注意到,有些學生在使用 AI 完成作業時,幾乎不加修改,連標點符號都原樣照搬,令人不免擔憂:“AI 越來越聰明,而人卻可能越來越懶。”當然,現階段的 AI 仍遠非完美。例如,當我詢問李白、王維的詩文中是否出現過“宇宙”一詞時,幾乎所有 AI 通用大模型都給出了否定的答案。事實上,王維在《苦熱》中寫道:“思出宇宙外,曠然在寥廓。長風萬里來,江海蕩煩濁。”李白則在《遊泰山六首》中詠歎:“曠然小宇宙,棄世何悠哉”,又在《秋於敬亭送從侄耑遊廬山序》中寫道:“瀑布天落,半與銀河爭流,騰虹奔電,潈射萬壑。此宇宙之奇詭也。”兩位詩人的筆下,本就蘊藏着對自然與宇宙的深沉觀照。AI 的訓練數據質量參差不齊,因此在面對具體而新穎的問題時,其回答仍需我們保持審慎的甄別與判斷。“盡信 AI,不如無 AI”,這句話或許永遠不會過時。我並不確定 AI 最終是否會擁有真正的好奇心、倫理感與靈感,但我確信,提出真問題、保持獨立思辨的能力,在相當長的時間裏,仍將無可替代。

轉眼間,《知識分子》已行至十週年。回望來路,一切恍如昨日。衷心希望這一平臺能夠健康而長久地生長下去——在時間碎片化、知識快餐化的今天,守護一方清澈與深度,弘揚知識分子應有的爲人底色與爲學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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