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不改口、過年各回各家,年輕人開始“斷親式”婚姻
年輕人又整頓傳統婚姻了。
撰文:楊小彤
編輯:薇薇子
封面來源:《童話故事下集》
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婚後的第二年,米妮依舊決定自己回爸媽家過年。
早在1月末,她就買好了2月7日從成都飛上海的機票,打算趁週末見見朋友,再從上海坐高鐵回老家江蘇泰州。一切都安排妥當後,才通知老公“年前打算早些回去,順道去上海一趟,看看朋友。”
得知米妮已經買了票的丈夫好像早已見怪不怪,“行啊,你自己決定就好。”米妮問他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回家,對方說過年可能還要值班,家裏有小貓,也不能在外面呆太久,還是算了。2月7日,米妮一個人坐上了飛往上海的飛機,丈夫則留在成都,和自己爸媽一起過年。
這個新年,米妮和丈夫依舊延續着戀愛時就約定好的傳統——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米妮最初萌生這個念頭是在2019年,受到短視頻博主papi醬的影響。那年papi醬在一檔綜藝裏提到自己和老公從結婚以來,雙方父母從未見過面,過年也是各回各家,“對你的父母來說,他們的兒子是最重要的,對我的父母來說,他們的女兒是最重要的。”當時節目中的所有嘉賓都露出了驚訝的神情,甚至網友們都有些不敢苟同,有人說“每個人的情況都是不同了,她的理論只適用她自己!”也有人勸大家“聽聽就好,不要效仿。”
papi醬在綜藝裏說自己和丈夫各回各家
但米妮卻覺得這纔是她想要的婚姻狀態。在她看來,如果春節自己和老公一定要綁在一起,無論是去誰家,總有一個人會不那麼高興。與其在陌生環境裏手足無措,米妮更想和爸媽還有親戚朋友舒舒服服地一起過年,“父母給我的那種家人的那種感覺可能比我老公更強一點,親戚朋友也是從小到大就相處的,回家的這種快樂是和任何人在一起都無法比擬的。”
所以在剛確認戀愛關係的時候,米妮就和老公拋出了婚後過年各回各家,且不對彼此爸媽改口的想法。老公很坦然,“你有權決定一切和你有關的事情”,他說。
2024年兒童節,倆人領證了。去年是夫妻倆婚後過的第一個年,也是夫妻倆第一次嘗試各回各家過年。當米妮出現在家門口的時候,媽媽甚至感覺奇怪,“你回來幹什麼?按理說第一年都要去男方家的!”米妮和媽媽撒嬌,“怎麼樣我回來不行嗎?你要再這樣,我去我姨媽家去,我就不回你家了。”在米妮看來,自己平時就生活在成都,離丈夫父母很近,平時想見面就能見面,但一年到頭卻很少有時間回家,所以回自己家過年,理應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但打破傳統,總要面臨周遭的審視。連家裏的親戚都會在餐桌上調侃,“哪有新婚第一年回孃家的?要被人家笑死了。”米妮回懟:“誰敢嚼舌根?反正背後說我也聽不到,關我屁事。”後來回家,米妮收到了嫂子的微信,“我覺得你說的是對的,他們老一輩的思想很難改變,你不用在意他們。當你說這些的時候,我的眼睛都放光了,我支持你。”
《致命女人》劇照
近幾年,像米妮這樣覺得春節應該各回各家的年輕人越來越多了。三聯生活週刊曾在微博上發佈過一個“結婚後你能接受各回各家過年嗎?”的小調查,結果顯示1萬以上的年輕人都能接受各回各家過年,佔總投票數的55.6%,只有1550位年輕人不能接受各回各家,覺得夫妻應該一起過年,佔總投票數的8.6%。
每逢春節前後,社交媒體上就會掀起一波關於“過年回誰家”的討論,也不乏一些“不想去另一半家過年”的焦慮帖。有人因爲不想回家和另一半吵了一個月,有人退而求其次商量一年回一邊,也有人擔心如果不一起回家會面臨各種閒言碎語,還有網友發帖吐槽,“過年兩個人都在男方家是不合理的,應該雙方爸媽都去組成的小家裏過年,然後大年初一各回各家。”
那篇帖子的評論區裏,來自青島的林一安表示自己和老公都是獨生子女,過年就是各回各家。林一安和丈夫在青島市區生活,父母住在青島黃島區,丈夫老家是江蘇崑山的。今年除夕,林一安和老公都和自己爸媽過的年,倆人就像戀愛時那樣,每天睡前打視頻通電話,順口讓對方給爸媽代爲轉達一句“新年快樂”,但不會刻意去送上正式的祝福,更沒有繁文縟節的互相送禮環節。
直到大年初五,老公才趕了早班機回到青島,林一安也在當天回到了自己的小家。有網友表示羨慕,甚至有網友看到林一安的山東IP後表示“牛逼!”順帶想求個教程,“向你學習,怎麼做到的?”
年輕人的新型婚姻觀:
不改口,也不見面
在各回各家之外,年輕人還有更多“反世俗”的做法 。
2023年,戀愛的第二年,男友提出想結婚。當時還沒有結婚打算的林一安,結婚的條件之一就是“雙方家庭關係獨立,包括直系親屬親戚朋友等都是各管各的。”男友和原生家庭本身關係就不好,父母控制慾很強,畢業後還因爲找工作等瑣事和家裏鬧的很僵,所以男友對林一安的條件沒有任何意見。
婚後,林一安和丈夫爸媽儘可能地完成了隔絕。首先是沒改口,每次見面叫對方叔叔阿姨。畢竟自己和丈夫的父母本來就不是一家人,“嘴上叫的再親也永遠不可能當成一家人過日子,與其這麼虛僞不如大大方方地維持表面關係。”至於聯繫方式,也只留了丈夫媽媽的電話,對方曾提出想要加微信的想法,但被林一安以微信都是工作內容,容易回覆不及時爲由拒絕了,讓他們有什麼事直接聯繫丈夫。
《敗犬女王》劇照
婚後米妮也同樣沒有改口。距離領證還有一個多月的時候,米妮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對着半生不熟的長輩叫不出那聲“媽媽”,她覺得好奇怪啊,和老公說自己叫不出來,要麼彼此都別改口了。老公表示一個稱呼叫不叫其實無所謂,叫啥都行,大娘大爺什麼都行,他父母也不在意這些。
但米妮的父母覺得她瘋了,都是一家人了,還叫叔叔阿姨成何體統。米妮說爸爸媽媽都是唯一的,“他們又沒生我養我,爲什麼我要叫爸媽?”本以爲爸媽會很感動,但他們卻表示,誰結婚了不改口?就算人爸媽說無所謂,也都是裝的,其實心裏還是會不高興的。
米妮不在乎。在她看來,自己和對方父母是沒有太強的家庭屬性的,甚至雙方家庭之間都不需要任何交流。在和丈夫從戀愛到結婚的整個階段,米妮從未讓雙方父母見過面。雖然父母們都曾表示過要邀請對方爸媽過來玩,但米妮覺得這是他們的客套話。
米妮一直秉持着“誰的父母誰溝通”的理念。當父母對於丈夫不改口頗有微詞時,米妮也會立刻站出來,表示自己沒有改口,人家肯定也不改口啊。
雙方父母的一切需求也由孩子們來轉達。比如彩禮,雖然米妮非常反對這種“陳規陋習”,但架不住雙方父母“一個要給,一個要收”,米妮只能勸自己“他們的事情,與我無關”,才勉強接受這件事。父母說了一個數,米妮告訴老公,老公再轉達給他父母。雙方家長無需進行太多談判,“我父母的任何問題,我是可以完全的解決的,不會把我父母的任何負面的東西從我這過濾到我老公那裏,我們都可以完全解決自己父母的事情,不會讓家庭有這種這樣的一些爭執或者是什麼。”
對於年輕人來說,不讓雙方父母見面,能減少很多麻煩。
浙江女生蘇苒在結婚前,就堅定了丁克的想法。爲了防止雙方父母形成催生“聯盟”,她堅決不讓兩邊家長碰面。她知道一旦雙方形成聯盟,他們的生活重心肯定會全放在自己和丈夫身上,“結了婚之後最大的坎跨不過去就是生孩子,你讓他們倆結成聯盟之後,那完犢子了。”
《9界線》劇照
爲了捍衛這種自由,蘇苒採取的是“分而治之”的策略。彩禮是自己與丈夫分別和爸媽談的。當然爸媽也曾要求過要和對方爸媽見面談彩禮,蘇苒直接表示不願意,說那自己就不要了,“我沒有要彩禮,你們也不用給嫁妝了正好。”父母只能妥協,讓孩子互相傳話,敲定了彩禮和嫁妝。
等到了戀愛的第三年,爸媽又要求他們辦婚禮,後來蘇苒和丈夫分別在老家辦了一場婚禮。不同的是,在自己老家,蘇苒和老公甚至沒出現,去旅行結婚了,只是給爸媽打了點錢讓他們請親戚喫了頓飯,算是給了他們一個交代。在丈夫那邊,爲了維繫關係,蘇苒做了些妥協,辦了婚禮,但沒邀請自己爸媽。爸媽甚至都不知道她辦了婚禮,這也得益於雙方父母沒見過面,“只要他倆(指雙方父母)不聯繫,他倆怎麼知道我做了啥?”這種信息隔離給蘇苒帶來了極大的自由。
但辦婚禮哪有爸媽不出席的?有長輩覺得奇怪,甚至傳出了“蘇苒是不是孤兒”的謠言,但蘇苒完全不在乎這些外界評價,反而覺得有些好笑。她覺得自己和丈夫,還有彼此爸媽之間是三個獨立的個體,“人生是你自己的,有什麼事情是需要他們來溝通的?沒有什麼事情非得讓他們來協商。”
把自己的想法放在第一位
想打破傳統當然不容易。
父母那輩總有自己的堅持。婚後,蘇苒的父母還是想讓雙方家長見個面,甚至打電話給蘇苒丈夫,讓他勸勸女兒。蘇苒說當時都約定好了雙方父母不見面,丈夫卻不高興了。OK,蘇苒說,“那以後過年我都不去你家了,每次過年我去歐洲度假,你能接受嗎?既然不能,那爲什麼要強迫我接受你的方式。”從那以後,丈夫便沒再說過什麼。
但蘇苒還是不可避免地遭遇了雙方家庭的“催生”。尤其是丈夫的姐姐,一見到蘇苒就問她什麼時候生孩子,以爲蘇苒說“不生”只是在賭氣,還總用“爸媽喫不好睡不好”的理由壓她。蘇苒不樂意,“生孩子的後果,只能是我跟他(指丈夫)來承擔,甚至可能只有我一個人在承擔。你們不承擔這個結果,就不要來幫我做決策。”
這也意味着,現在一部分女生結婚,不再是爲了生存需要,或是要得到外界的認可,而是爲了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一方面是,女性受教育的程度正在不斷變高。2021年,國家統計局發佈的《中國婦女發展綱要(2011—2020年)》顯示,各類高等教育中女生佔比均超過男生。2020年,高等教育在校生中,女研究生的比重達50.9%,普通本專科、成人本專科在校生中女生佔比分別爲51.0%和58.0%。
經濟獨立也給女生帶來了足夠的底氣。《探探Z世代戀愛、婚育觀洞察》顯示,近80%的受訪者表示可以接受婚前財產公證。同時,超過40%的Z世代女生表示“非常贊同”女性婚前買房。
《小婦人》劇照
蘇苒早就意識到,經濟獨立才能精神獨立,才能掌握自己的人生主動權。從小到大,蘇苒父母對她的掌控都很嚴,比如要去哪座城市,要讀哪所大學,要讀什麼專業,甚至還在讀大學時就把女兒要和誰相親安排好了。父母總用錢來威脅蘇苒,爲了讓她乖乖聽話,還斷過她的生活費。後來蘇苒把爸媽都拉黑了,一邊上學一邊打工,藉此告訴父母“不要再試圖掌控我,我有我自己的人生”。
所以婚後,蘇苒和丈夫幾乎沒管父母要過什麼經濟上的支持。買房是蘇苒和丈夫自己買的,裝修也是自己掏錢裝的,還有倆人旅行結婚的開銷,也都是自己承擔的。只是丈夫的父母一定要給錢,蘇苒便象徵性地收了一些,但也都留着打算以後用來給他們養老——蘇苒和丈夫在婚後各自備了一筆錢,都放在蘇苒手裏,用來給各自的父母養老,“一般來說都是能救命的,如果說超出這個限定就超過了這條線,基本上你花再多錢也救不回來了。”
米妮也是一樣,堅持不要雙方父母一分錢,她覺得只要自己不需要任何經濟支持,就會有足夠的話語權。
米妮身邊有位朋友,因爲父母給過他們一些經濟支持,會理所應當地要求朋友夫妻倆每週回家喫飯,而朋友也只能每週去婆家扮演“好兒媳”。
但米妮不願意。她覺得很多女生從小到大被灌輸的理念就是要重視家庭,重視父母,一切都以“尊重父母的想法,讓父母開心”爲前提。但她沒那麼無私,要把自己的想法放在第一位,自由地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與婚姻模式。
《東京獨身男子》劇照
今年1月,米妮飛上海前的那個週末,和丈夫一起去了趟婆婆家。每次去婆婆家,米妮就像在自己家一樣,“喫了睡,睡了喫”,在沙發上一躺。甚至第一次見公婆時也是如此。米妮的同事知道後,說她“太不懂事了,人家肯定不會讓你真幹活,但你一定要說點客套話。”
但米妮覺得自己實在是不想裝模作樣,表現出真實的一面就好,何況老公在他家裏會做事,自己也沒必要做什麼,還不如保留“客人”的屬性。“我就覺得說沒有必要一定要表現得怎麼樣,因爲如果我作爲婆婆,準兒媳婦要來到家裏了,我也不會想說我要看你幫不幫忙做家務,來判斷你是不是一個很勤快的兒媳婦,這完全是一種服從性測試。”
不光是米妮,今年春節,米妮和發小聊天時才知道,發小第一次去婆婆家也沒幹過活,“現在又不是以前了,用不着搞那些虛頭八腦的。”發小老公補充道。
在如何選擇自己的婚姻生活上,年輕人愈發清醒了。有人只辦婚禮不領證,有人離婚不離家,也有人和對方家庭完成了切割,不再糾結於傳統的“孝道”綁架,不再渴望完美的婆媳關係。
這減少了很多女生的精神內耗。“人和人之間相處都需要磨合,尤其是他們可能對我有要求,會消耗我的時間精力。”林一安說,既然自己自始至終都不需要對方父母提供什麼,“即使付出磨合成本也得不到什麼東西,所以根本沒有接觸的必要。”
至少到目前爲止,林一安沒覺得自己踐行這種形式有什麼不好,反而少了很多婆媳矛盾。唯一的難處就是作爲雙獨生子女,一個人很難照顧兩個老人,不過這都是後話了。大不了自己和丈夫湊湊錢請個護工,或者是像米妮一樣,“出於人道主義,如果丈夫有什麼需要自己幫忙的地方,自己可以搭把手。”
(文中人物均爲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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