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老人足不出戶,我卻用不了樓里加裝的那部電梯
徐珍想得更長遠。她年事已高,過不了幾年,李蔓的父母也都老去,同樣需要電梯。兒子兒媳現在也已經五六十歲,將來也需要電梯。
記者:原路
實習生:孫小雯
編輯:彭瑋
微信編輯:山楂
封面圖來源:小紅書@回龍觀風向標,封面圖非文中提到電梯
從綠色鐵門進去後,有一段灰暗的樓道,一共要走十五級臺階,才能走到自家門口。88歲的徐珍特地數過。對像她這樣的老人來說,“多半步,都是多餘的”。
徐珍和老伴在這棟灰色的老舊樓房裏住了二十多年。老人外出或回家時,一隻手扶着扶梯,每一步都落得小心翼翼。下樓梯時,腳要在半空停留一兩秒後才落在臺階上。
聽說老樓要加裝電梯,徐珍很高興。她想到,自己年紀大了,腿腳不靈活,走路乏力。平常回家,進了單元門後,她不敢拖買菜的車子上樓,害怕一不小心又骨折。
91歲的老伴唐禮身體比她稍好,但是每回讓他拖菜上樓,見他顫顫巍巍,徐珍心裏很不安。如果有電梯,那上下樓就會輕鬆得多。
如今,電梯的井道已從窗前拔地而起。老人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時就能看到。但這臺電梯並不爲她停留。
爭端
去年年初,徐珍的兒媳李蔓看到公示的加裝電梯表上,沒有自己和對門鄰居的名字。
大學畢業後,李蔓到武漢一研究所工作,於是分到這套位於武漢珞喻路312號的房子。雖爲一樓,但房子實際在第二層——樓棟一共七層,地面一層是車庫,上面依次標爲一樓到六樓。小區裏的住戶多是從研究所退休的科研人員,56歲的李蔓算是小區裏的年輕住戶。
李蔓回憶,最開始提出加裝電梯的,是六樓的一位老同事。時間是2024年11月。
這位同事是80歲的張棟。他回憶,他們居住的30號樓一共有兩個單元,二單元加裝的電梯,兩年前就已經基本修建結束。那時,他想到,這棟樓裏的居民大部分是退休的老年人,大家都需要電梯。
他自己住在六樓,身體相對算好,“如果再不搞,以後想搞也沒有精力了”。
據他所知,三樓住着一戶80多歲的老人,走路不便,出小區院子都費勁。這位老人眼睛快看不見了,只能直視正前方很小的範圍,偏一點,就看不到東西,“所以每天只能拿着棍子,像盲人一樣走路去買菜”。張棟說,他的妻子中風後,一條腿也不好,出門也是一瘸一拐。
他們這棟樓一共12戶,一梯兩戶。如果要加裝電梯,需要各層住戶簽字同意並出資,出資比例則按照樓層高度遞增。最初,五樓有一戶只願出資5萬元,他們家裏經濟條件一般,另外有一套電梯房,不一定非要住30號樓。六樓有一戶不願裝電梯,因爲要出7萬多塊錢,他們家也另有房子,暖氣、電梯都有。最終,張棟做了很多工作,才“做通了”。
在這片和住戶一同老去的社區裏,大部分家庭和李蔓家一樣,家裏有高齡老人。伴隨着衰老,新的需求出現,加裝電梯看起來是一個對老人們有利的選擇。
但是,在選具體的加裝方案時,李蔓所在樓棟的住戶們產生了分歧。
李蔓提供的羣聊記錄顯示,最初業主之間的爭議點主要在於——一樓能否平層入戶,以及單元樓入戶門楣能否拆掉。
李蔓記得,最開始是樓上的住戶不同意一樓平層入戶,認爲那樣會降低車庫入口高度,車子進出受影響。對方認爲,要抬高高度,一樓最好是半層入戶,也就是從電梯上下來以後,還要往下走9步階梯。
李蔓家房屋下方對應的車庫分別是樓上302和202兩戶人家的。雖然是同事,但李蔓與他們年齡相差一二十歲,平時交流較少。
去年1月7日,張棟向樓裏業主轉述電梯公司的說法,說李蔓家這層不適合加裝電梯,理由是電梯首層限低2.5米,高於李蔓家住的1樓地面,不能實現平層入戶;李蔓家要想實現平層入戶,就需要打掉單元樓入口的門楣,但這樣不能保證樓房結構不受損。
看到消息後,李蔓立即回覆說,如果這家(電梯公司)安裝不了,(那就)換一家。她的丈夫是華中科技大學橋樑工程專業的老師,他提出門楣不是受力結構,是擋雨結構。
原本是12戶業主都願意加裝電梯,也簽了字,但樓上的業主反對把入戶的門楣拆掉,“覺得這樣對房屋安全沒有保障”。而李蔓的丈夫不理解,“作爲鋼結構的專業人士,我們自己又住在這裏,會去打掉承重牆嗎?”
李蔓記得,業主們接觸的前兩家電梯公司都有一樓平層入戶的方案,去年1月7日換成另一家以後,便沒有了這類方案。
針對頻繁更換電梯公司,張棟的解釋是,第一家電梯公司看着不太正規,所以四家業主組成的工作組決定換一家,又在後來的兩家電梯公司中選擇了價格便宜一萬的那家,總費用爲45萬元。
找好電梯公司後,張棟找到有資質的設計院設計好圖紙。電梯設在樓棟北面,兩戶之間。
這次的設計是,在門楣不拆的情況下,一樓要通電梯,須在出電梯時再走下兩三級臺階。然而,一樓兩戶不能接受落差,“那就只能是2樓到6樓使用電梯”。根據這個設計圖紙,張棟就將相關材料報去了街道辦。
近年來,老舊小區加裝電梯逐漸普及,不少城市相繼出臺有關政策和規定。但是加裝電梯涉及樓棟每個業主的利益,難免發生矛盾。
上海中騁律師事務所律師孫偉認爲,設計方案之爭屬於具體實施層面的分歧,不等於同意權之爭。若有業主未反對裝電梯,只是不同意設計方案,其他業主就以“談不攏”爲由剝奪其參與資格,於法無據。
根據《武漢市既有住宅加裝電梯條例》,鼓勵有條件的單元採用平層入戶,實現無障礙通行。孫偉說,若符合條件,要求平層入戶不僅合理,而且更符合立法導向。
去年1月12日,晚上九點多,李蔓在業主羣裏要求張棟把圖紙發給她,她要找設計院重新設計。但到了去年2月25日下午,她發現自己已被移出羣聊。
張棟說,將李蔓移出羣,是因爲“她特別能折騰,在羣裏不停發言,說些話讓人很生氣”,他年紀大了,沒有精力去“應付她”。設計圖出來後,後續討論只針對出資加裝電梯的人,於是他就把一樓兩戶都移出了羣聊。
張棟說,此後一年多來,李蔓相繼以加裝電梯不符合消防規定、滋生垃圾等各種理由投訴,影響加裝電梯的安裝進度。
李蔓認爲自己一直在理性和樓上鄰居溝通,但最終還是被排除在加裝電梯之外。於是,她只能想各種辦法阻止電梯施工。雖然街道方面幾次調解,但並未達成一致的方案。
去年12月,電梯開始施工。如今,電梯的井道框架已經搭建完畢,二樓到六樓已經建好入戶平臺,井道和房屋之間的連廊也都搭建完成。只有一樓兩戶和電梯之間隔着一道空隙。
30號樓的電梯已經施工。
爭執
今年1月下旬的一箇中午,李蔓敲響了對面鄰居秦志家的門。秦志正在做飯,他的兒子顫顫巍巍地鑽進了臥室。此前因爲癲癇發作,秦志兒子的額頭上摔了一個傷口。
當着李蔓的面,秦志再次表達了想裝電梯的意願。他今年75歲,希望平層入戶,不要有落差。因爲兒子有殘疾,過門檻有落差或入戶門較窄都會導致摔跤,他自己老了,也一樣會出現這些問題。如果有了電梯,他推輪椅也更加方便。
秦志認爲一樓仍然可以裝上電梯,“說是建好了再給我們裝電梯”。“那要先把我們的名字報批上去,設計變更做完纔可信。”李蔓說。
秦志經常要陪兒子上醫院,沒有精力和時間處理電梯的事情,於是讓李蔓幫忙處理,並提醒她“有話要好好說”。
去年11月,秦志碰到李蔓,告訴她說小區5號樓跟他們30號樓是一樣的結構,已經實現了加裝電梯一樓平層入戶。但此時,30號樓加裝電梯的方案已基本走完了審批流程。
這個消息是5號樓4樓的王斌告訴秦志的。王斌告訴澎湃新聞,這片小區有31棟樓房,其中5號樓、6號樓、30號樓當初是按照同一張圖紙、同一批次施工修建而成。
起初,5號樓加裝電梯的過程中,電梯公司也出於首層限低2.5米等原因,認爲一樓不適合裝電梯,但一樓70多歲的住戶十分堅持。爲了讓一樓的鄰居裝上電梯,去年上半年,王斌查看房屋圖紙,又經實地測量,發現一層車庫高度實際超過了2.5米,滿足電梯廂安裝所需的預留空間要求。李蔓說,此前電梯公司認爲車庫層高不足,可能是因爲一些原因,樓層登記高度和實際測量高度有誤差。
王斌說,他後來正好遇到一家在小區裏發宣傳廣告的電梯公司,說明了測量結果,這家公司認爲可以實現一樓平層入戶。
5號樓的電梯從去年10月開始施工,再過不久驗收之後,這棟樓的業主們就能乘坐電梯上下樓。
雖然去年得知5號樓實現了平層入戶,但張棟說,他們開始向街道報方案時間是2024年,目前他已接到施工單位三次聲明,由於審批已經通過,不可能停工和更改設計方案。
5號樓一樓實現平層入戶。
而在得知5號樓的情況後,秦志開始和李蔓一起投訴。
今年1月,李蔓收到了武漢市洪山區珞南街道辦的書面回覆,稱該樓棟12戶業主有10戶參與表決且同意加裝,達到《民法典》規定的表決比例……因一樓兩戶業主未能提供業主身份權屬說明,未能參與意見徵集。
但李蔓不認同街道辦的說法。“雖然國家規定經一定比例業主同意即可推進加裝電梯,但這一規定是說在有人反對的情況下,遵循此同意比例原則。”然而,她從一開始就並不是反對加裝電梯,而是要加入。
關於業主身份權屬,她提交了當初給單位的交款憑證、房產管理處出具的工作聯繫函、現金交款單、《武漢市房地局購買成本價住房申請表》,但未獲認可。李蔓回憶,這套房屋是2004年單位分的,他們交了15萬,但是一直沒有辦理房產證。如果要辦證,就要把以前補貼的37萬退回去。她把錢退回去了,想辦下房產證,但因爲一些原因還沒辦成。她需要更多時間辦理更多繁瑣的手續,但她認爲,這並不影響她被認定爲業主。
矛盾並未止息。張棟說,後來李蔓採取了“暴力行爲”,找來焊接工,前後三次破壞電梯的連廊。
一樓二樓的電梯連廊底下有四根較粗的鋼柱子。“她把其中兩根破壞了,一根完全切斷了,還有一根主鋼柱切到了一半,都是通過電焊完成的。”張棟說。
電梯連廊第一次遭破壞後,附近安裝了攝像頭,後來拍到李蔓和焊接工人,兩人被其他鄰居堵在樓下。
張棟正好下樓看見,大家發生爭執,於是報了警。
李蔓承認,今年1月中旬,她找來一個工人,在鋼製橫樑那裏鋸了一個洞。她說,這是因爲樓上的住戶們未經自己同意,私自在她家框架上建起廊橋。她只能選取一個合理的位置鋸道口子,這樣並不會造成電梯的安全風險。電梯驗收無法過關,施工才能暫停。
“連廊從電梯到房間裏的這部分建築是很重的,因爲澆灌了很厚的水泥。”張棟說,一旦垮下來,連帶的就是這一層的房屋,兩家的牆體都會被拉垮。他還擔心電梯的井道會被拉垮、拉斜。他跟建築方溝通過,但對方不願意捲入,怕得罪樓下“搞破壞”的這個人。
修電梯、找警察,基本是由張棟牽頭幫大家辦理。他認爲,加裝電梯的錢基本已付清,電梯就是他們的財產,所以他們有資格提起訴訟或者報警。手續是經過政府各級組織反覆辦理,包括規劃局、審批局,消防部門也到現場,都認爲沒問題,最後才批下來,應當受到法律保護。
張棟說,到現在爲止,這棟樓其他業主或電梯公司沒有反對一樓兩戶安裝電梯,“他們可以等電梯裝完後,再想辦法加裝。是否能外掛,可以再走第二次審批”。
但是李蔓並不接受這樣的處理方法,她覺得電梯一旦建成,便是樓上所有鄰居的共同財產,需要樓上業主們的同意,她才能加入。
武漢洪山區珞南街道社會事務辦公室負責人告訴澎湃新聞,這起電梯加裝事件屬於鄰里糾紛,她不方便說什麼。
律師孫偉認爲,這起由於加裝電梯引發的矛盾已非普通鄰里糾紛。一樓兩戶自始同意加裝電梯,且家中有老人、殘疾人,對電梯的需求甚至高於樓上業主。他們是法定的“加裝人”,樓上業主無權因設計方案分歧而單方將其排除。《武漢市既有住宅加裝電梯條例》第七條明確規定,同意加裝電梯的業主即爲“加裝人”,應共同參與申報。
2026年1月1日起施行的《武漢市既有住宅加裝電梯條例》中,明確要求加大對老年人、殘疾人居住的住宅單元加裝電梯協調力度。孫偉認爲,這是武漢市首部專門規範加裝電梯的地方性法規,也回應了民生痛點、體現出立法溫度。
孫偉認爲,如果街道辦在明知業主是原同意人、後強烈反對的情況下,未覈實“爲何同意人被排除”即通過審批,或違反上述條例第十四條規定的調解與聽證義務。同時,對於“將原同意人排除”加裝電梯的行爲,還需明確的懲戒或糾錯機制。
如今,小區裏已經有十幾個單元樓加裝了電梯。張棟有時感到無奈,他覺得,要解決老年人出行問題,需推行加裝電梯。而在容易出問題的地方,不明顯損害少數反對者利益的情況下,政府要採取強制措施,否則很難推行下去。
需求
冬日陽光下,小區的廣場裏,一些六七十歲的退休職工跟着音樂,跳着舞蹈。李蔓經過時看着她們,她喜歡跳舞,但由於電梯的事情,她沒有心情加入。
李蔓說,住進小區這幾十年,房屋逐漸陳舊,婆婆徐珍外出的頻率也變少了。
去年電梯開始施工時,徐珍心裏開始期待,她對此前的紛爭一無所知。
去年12月初,李蔓和公公婆婆、父親一起去了趟武漢市信訪局。徐珍耳朵聽不見,但她堅持要求跟着去。
老人並不清楚安裝電梯遇到了什麼問題,但當得知她住的這一層被排除,心情像坐了一趟過山車,從最高點一下跌落谷底。
老伴唐禮也把自己的想法埋藏在心裏,他有種被排斥的感覺,過去和樓上的鄰居見面,他們會互相打招呼。但電梯事件後,他不知道該如何跟鄰居交往,沒事時更願意躲在屋裏。
徐珍知道李蔓一直爲此事奔波後,對她說,“裝電梯也好,不裝也好,我只希望你們這一輩子平平安安的。88歲再艱難,也熬得過去。”
李蔓一直堅持的原因在於,她認爲自己的要求合理,家裏的老人有需求,也是他們應該得到的權利。時間久了之後,風言風語在單位裏出現。有同事說,李蔓是在阻礙加裝電梯。但也有同事幫她講話,知道她家裏有兩位高齡老人,對門有殘疾人,這兩家不可能是加裝電梯的直接反對者。
大學電波傳播專業畢業後,李蔓分到研究所的天線室。平時上班,她每天和機器儀器設備打交道,幾乎沒有時間休息。之前,她計劃退休之後可以自由自在地外出旅行。她上一次獨自出遊還是十年前,她想穿上自己最漂亮的衣服,結果被電梯的事情絆住。
徐珍想得更長遠。她年事已高,過不了幾年,李蔓的父母也都老去,同樣需要電梯。兒子兒媳現在也已經五六十歲,將來也需要電梯。
李蔓的父母住在同一小區的三樓,但那棟樓由於結構問題無法加裝電梯。李蔓跟丈夫討論過,萬一以後兩邊老人都動不了,所有人都可以擠到30號樓這套三室一廳的房子裏,再請一個保姆,也方便照顧。
徐珍曾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初當過洪山區的人大代表。當人大代表時,她只有一個心願,就是把轄區內人們的想法反映上去。所以她總是抽時間到各個單位走訪,這是她的責任。
她10歲時,媽媽就去世了,家裏十個兄弟姐妹,她排第五。她從湖北五峯的大山裏考出來,讀了免費師範生。從華中師範大學畢業後,她是洪山中學的化學老師,曾一直當高三畢業班的班主任。
教師歲月逐漸變成遙遠模糊的記憶,李蔓問她是否還記得化學元素週期表,她想了十幾秒,背出鉀鈣鈉鎂鋁,然後停頓在那裏,怎麼也想不起來。
李蔓提示她之後,她接着背完了整個元素週期表,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選化學專業,她覺得它千變萬化。那個年代,女孩讀書的很少,但她堅持要讀書。她說,有了知識,對這個世界的看法,對人的看法,還是不一樣的。
和家中幾位老人住在一個小區,李蔓心裏踏實。有急事方便互相照應。雖然家中有四位老人,但她並不覺得有贍養負擔。平時到老人家裏,多是公婆照顧她和丈夫,他們放鬆地躺在沙發上,婆婆喜歡做飯,他們調侃像回到月子中心。
以前,公公婆婆住在教師樓裏,但年紀大後,五樓太高,空間狹小,沒有電梯,於是李蔓就讓他們搬到了一牆之隔的這棟樓房裏。小區旁邊就是公公曾上班的華中師範大學,到學校裏的食堂、醫院都非常方便。過去,老朋友經常過來玩,也羨慕他們的車庫在地面一樓。讓老人住在這裏,李蔓主要是考慮到城市中心生活便利,居民多,旁邊有地鐵,菜場也近。
每天早上,徐珍都會到附近的菜場買菜。出了小區,過條馬路就到。她買菜來回要花一個半小時左右,耳朵不太能聽見,就靠看字牌。她想通過每天有限的出行,讓身體得到鍛鍊。
李蔓想請保姆,徐珍拒絕了,堅持要自己做飯。老人說,如果能夠自立,會減輕孩子們的負擔,人是老了,但千萬不要牽累孩子。風雨天她無法外出,孫子教會了她在線上買菜。
衰老
這九年裏,骨質疏鬆讓徐珍前後骨折了七次。有次在家裏彎腰提水桶,歪一下,就出現壓縮性骨折。有次是在家裏洗澡,摔倒骨折,還有次是起夜,從牀上掉下去後骨折。
最近一次骨折是在去年中秋節那天,親家請她和老伴出門喫飯。她高興地走出大門時,不知道鞋帶鬆開了,另一隻腳踩到後摔了一跤,孫子便急忙把她送到了醫院。
她不想去醫院,不想麻煩子孫,但孫子很堅持,做CT檢查後發現是胸部骨折。直到現在,她的胸部還會異常刺痛,但她做事儘量只靠自己。盛洗臉的水,就一小瓢一小瓢地舀進盆裏,洗完再一點點倒進地漏裏。
徐珍第一次摔跤骨折後,李蔓明顯發現婆婆老了,走路更慢,需要人攙扶,整個人愈加瘦弱。
每次骨折後,老人需要恢復的時間越來越久,她知道自己的骨頭很脆弱,身體狀況越來越差。這也意味着,她跟外界接觸會越來越少。這是她最害怕,但必須面對的孤獨。
時間一晃,今年徐珍已經88歲。聽力喪失後,與人交流需要佩戴助聽器。李蔓坐在她身旁,幫她把助聽器充上電,在耳邊調節好。說話時,仍然需要湊近她耳邊,提高音量,才能保證她能聽到。“起碼有點聲音了,你的話我基本上能聽到一大半。”徐珍臉上露出安心的表情。
對話經常因爲老人無法聽清而暫時中斷。沒外人時,徐珍不願戴助聽器。老伴湊到她耳邊大聲說話,她習慣了他的聲音。有時他們之間的交流也藉助手機軟件,聲音轉換成文字後,再看文字。但有時文字太多太密,她看久了眼睛太累,就把手機扔一旁,坐在椅子上,靜靜地望着窗外。
徐珍玩電腦遊戲。
今年1月的一個上午,老伴唐禮的牙齒痛了兩天,右臉一片浮腫,打算到醫院檢查。他獨自揹着包,裝上醫療卡,屋外的雪還未完全融化,徐珍提醒他走路慢一點。他要比過去花更多時間在路上,小心翼翼走路到小區對面的口腔醫院。三個小時回家之後,他將止痛片含在嘴裏,坐在徐珍身旁。
唐禮下樓外出就醫。
疫情期間,他是高危病人,在醫院住了一個月,形成血栓,肺也白了,最終挺過來了。儘管已經邁進九十歲,但相比七十多歲時的自己,他對自己現在的狀態更加滿意,更能掌控自己的身體,知道如何活得更有生機。
走過漫長人生之後,現在的他,覺得能安安穩穩地生活、身體健康就是福氣。他和徐珍是小學同學,後來分散,直到在同一所大學重新相遇。
退休之後,尤其是骨折之後,徐珍逐漸遠離學校的各種活動,最初只在每年重陽節時回學校和同事聚一聚。她大多時間都在家帶孫子,孫子上幼兒園後,六七年前,李蔓曾帶她去海南玩過一次,但如今老人腿腳不便無法再遠行。
日復一日,他們習慣生活在固定的流程裏。唐禮會在電視上購物,兒子跟他說,電視上的比網上的要貴,但是老人認爲好,還是會打電話購買。上次他買了一個手機,又被孫子退掉了。
老去的當下,讓他最不適應的是與時俱進的科技。一天早晨,他發現煤氣打不着,以爲是欠了費,一查還有餘額。他記得煤氣竈下面有一個應急開關,有時候會掉下去,他就用手拔了一下,結果聞到煤氣味。
他立馬緊張起來,擔心煤氣泄漏,會釀成更大的事故,又匆忙關上。然後找出煤氣公司的電話打了過去。
對面是一名機器人客服,問他,你遇到了什麼問題?他回答說煤氣出了問題。它聽懂了。但當他說,現在煤氣錢不缺,但是煤氣又用不成,要是泄漏怎麼辦?智能客服沒有聽懂。他也沒法再跟它交流。
關閉閥門後,他跟徐珍交代,自己要上煤氣公司一趟。煤氣公司很近,就在小區門口,但是前兩天下了雪,他走路慢,可能需要更長的時間。“你彆着急,沒事中途千萬不要打電話,你打電話,我分心的話,容易出危險。”把這些話反覆交代清楚後,他才能放心出門。
出門後他發現,路上的積雪已經被清掃乾淨。他也很快找到維修人員,慶幸自己沒有花很多時間。
李蔓聽完這件事後說,只要發現對面接聽的是機器人,就反覆說“人工客服”四個字。老人聽完只說,很難適應,現在也不想學那麼多。
照顧好老伴是他每天的首要任務。他每天會給老伴做營養餐,晚上是玉米糊,再加點黃豆和薏仁米祛溼,老伴很喜歡喫。“我時間不多,只想學最重要的東西。”他說。
(文中人物除孫偉外,皆爲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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