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議這個公園裏一棵植物都別種,專家們都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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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小小的公園裏,每一棵植物都是人的意志、人的願望那麼自然的願望呢?

龐偉 · 景觀設計師

格致論道 · 灣區第18期 | 2022年8月27日 廣州

大家好,我是龐偉。今天我們在廣東,這裏是中國難得的熱帶。大家知道有個很重要的地理的標誌就是北迴歸線,北迴歸線以北是溫帶,往南就是我們熱帶。

在熱帶的這種環境下,我們景觀設計應該呈現出一個什麼樣的面貌呢?我在這裏佇立於大地上寫詩已經有20多年了,景觀設計就是大地的詩歌。這些年也不斷地有困惑、有疑慮、有掙扎、有挑戰。

今天我要講的是一個公園,我們一塊兒來分享在這個公園中我們面臨的課題。

植物:土地意志的流露和讚美

我原來是學建築的,現在的職業是景觀設計師。我覺得生命的狀態,和我一向在景觀裏面所講的多元的狀態應該是一致的。也就是說,生命應該是一種多姿多彩、百花齊放、多物種博弈競爭的狀態。人的生命如此,大自然也應該如此。

第十九屆國際植物學大會

在疫情到來之前,我們在深圳接手了一件挺重要的事情。中國好多城市都熱衷於辦運動會,比如奧運會、亞運會、大運會等等。深圳作爲中國改革開放後一個特別著名的城市,做了一件我覺得不亞於運動會的挺有意思的事,就是它承辦了一屆國際植物學大會。

大家對運動會是絕對不陌生了,但植物學大會可能聽起來會很陌生。其實植物多重要啊,地球上所有的動物,都仰仗一個偉大的事物,那就是太陽。但是太陽的能量並不能由動物包括人類直接所獲取,要通過一個了不起的媒介,那就是植物。植物通過光合作用轉化能量,才使我們動物也能得到太陽這種偉大的普照。

我們喫植物、用植物,千百年來,我們的文明跟植物生生相惜。但到現在爲止,人跟植物的關係完全理清楚了嗎?沒有,理不斷剪還亂。一方面我們受惠於植物,另一方面我們跟植物的關係,跟整個自然的關係,我們仍然在思考,仍然是一個未盡的課題。

標黃爲紀念公園場地

植物學大會在深圳舉行,深圳市委市政府非常重視,他們也承諾爲這場大會做一個紀念公園,這個公園就交給我們做了。

拿到這個項目之後,我們覺得這其實是比較有制約的一件事,因爲我們一談到“紀念”,通常是十分端莊的、十分嚴肅的,伴隨的設計語言往往是中軸線、往往是名人,往往是紀念碑、紀念堂、紀念雕塑。紀念這件事實際上是非常難做的,用年輕人的話來說,都是特別“端着的”。

我本人也特別不適合做紀念類的主題。我想想我這一生,好好的西裝都沒有穿過幾次,你讓我做這種特別端着的事兒其實是有點侷促的——我能做好嗎?

但是好在深圳當時給我們團隊一個提示,說可以用創新的語言來做這件事,這就讓我找到了一條生路——能不能創新地理解“紀念”這件事。

我覺得市面上的好多設計課題之所以沒有做好,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就是沒有真話要說。就好像兩個人坐在那兒談戀愛,你肚子裏沒話對她說,就支支吾吾說不出來了。但是如果你真的對她充滿了愛意,其實心中會有無數的話想給她說。我覺得好的設計狀態就是這樣的一個狀態,你有無數的話想說。

那麼,對這個課題我們有話要說嗎?我其實有。

你看現場是一個特別貧瘠的狀態,也沒有微地形的變化,現場更沒什麼植物,就是這樣一個長不好的草坪,因爲它原本是建築垃圾的掩埋場。

我有什麼話說呢?如果以植物學大會的公園作爲題材,我就想到我們現在的狀態。中國有無數的公園,深圳也標榜自己現在有上千個公園,要做“公園之城”。

公園已經很多了,但是大大小小的公園裏,每一棵植物其實都是我們人的意志,人的願望在任何一個園子裏面都佔了上風。那麼自然的願望呢?公園裏面吹來一顆種子,長出一株野草,園丁就把它當作野草剷除了。

我有一個很崇拜的先哲,但知道他的人實際上並不多。這個人叫利奧波德,他是美國著名的生態學家和環境保護主義的先驅。我們今天講生態文明,其實很多生態文明的基本原理和思想是由他做了重要的貢獻。

利奧波德質疑這種不完整的人類挑選,認爲那些沒有商業價值、被忽視、被排除的大地社會成員,往往是土地系統完善功能的基礎。他提示我們,有時候看不入法眼的、卑微的這些植物,可能往往是我們大地上一個重要的成員。

風景園林界還有一個詞叫“觀賞植物”。實際上這個詞也頗多疑點,什麼植物是“不觀賞植物”呢?有哪個植物可以被觀賞,又或者不可以被觀賞的呢?梅蘭松竹可以被觀賞,狗尾巴草就不可以被觀賞?不是這樣的。

我們再看看物種的多元問題。中國本身的木本植物其實是特別繁盛的,資料顯示有8000多種,實際上應該是上萬種之多,喬木也有2000多種。但是城市綠化用的品種,據統計是非常少的,一般才200-400種。在中小城市裏面的品種就更少,通常見到的行道樹品種也就十來種。

實際上,人類這種不斷地使用自己嗜好品種的傾向,對物種的多元化、對生態的繁盛都是一個威脅,是不利的。就像我們的方言保護、個性保護一樣,當所有的語言都趨同、思維都趨同的時候,它對我們人類持續發展的繁榮是不利的。

我們還有一個傾向,習慣於用植物來做一種城市美化的道具。現在城市裏除了硬質地面之外,綠化用地其實並不是特別多,但還有很多綠地是假綠地,因爲可能下面是停車庫,上面只有薄薄的一層土,做一些草坪,並不是真正接地的,更沒有“接地氣”那種生態的植物狀態。

我們好不容易種了一塊綠地,到底是更重視的它的生態功能,還是它的裝飾功能?很多時候,人們更熱衷的是五顏六色,紫色的、金色的,把它當成一種調色盤、一種裝飾。

這是利奧波德說的話,植物不應該作爲裝飾,甚至遮蓋、否定。應該成爲什麼呢?應該成爲土地意志的流露和讚美。

這就是我在碰到一個公園的時候特別想說的話。實際上,景觀呈現的往往是我們內心思想的一種投影、一種流露。所以說觀念在前。當我內心有了一些觀念,有了利奧波德,有了對現狀的一些質疑,在拿到這塊土地的時候,我們想做什麼似乎就有眉目了。

“思想的閃電”

最後呈現的就是現在看到的這個圖,我將其描述爲“思想的閃電”。圖中這麼瘦瘦的一條,其實是一個觀察徑。

我記得當時我們的甲方問我,圖裏綠色的是什麼植物?

我回答他說,那不是什麼植物。

他又說,那淺綠色是什麼植物呢?

我回答他說,也不是什麼植物。

他又問,那是什麼?

我說都是土,從深圳各個有代表性的地方移來的土。

他說,那植物呢?

我說不種植物。大家就陷入沉默了。

本來找我們土人景觀(公司),是因爲我們在生態上面有造詣,適合去做一些植物學大會紀念公園需要的跟植物相關的話題,結果我們說不種植物。他說那怎麼辦?我告訴他,人不種,但是風種、鳥種、昆蟲種。

於是我們就拿出了一箇中國唯一的不種一棵植物的公園方案。所謂“不種一棵植物”,是指既不種樹,也不種草,也不種花。

然後大家就拿不準了,說怎麼辦呢?你們這樣提出了一個這樣的建議,站不站得住?最後就找專家研討。

在很多專家反對的情況下,其中有一位專家,深圳的南兆旭先生,他挺身而出支持這個方案。他甚至很慷慨地說,他是在中國最早做城市自然志的,做深圳自然筆記、植物誌、動物志,他甚至願意把書名送給我們,做成深圳的自然筆記公園。

在衆專家爭執不下的情況下,我們就把這件事情的決策權交給了植物學大會籌委會負責人。他說我們人類對植物的運用,包括植物治癌症、做橡膠……林林總總,一直沒有停下的腳步。但是跟這種哲學的人類跟植物關係的思考,也是很重要的。

他說:我看土人這個方案其實是抓住了這點。他雖然不覺得每個公園都應該這樣做,但是深圳有一個這樣的公園,他覺得是可以的,是應該的。

最後,我們把這個公園真的就做出來了。我們從深圳各地去取土。“土”這個事我要多說一句,細說起來,土分土壤和一般意義的土。土壤十分珍貴,一般一塊30-50釐米的土壤,要3000-2萬年的時間才能形成。我們說的土壤是帶有機成分的,是由那些植物、昆蟲共同作用的結果。即使一塊薄薄的1釐米厚的表土,也要400年的時間。

現在好多發達國家在提倡土壤保護,施工的時候要把表面的表土移到一邊保護起來,種植物的時候重新移回來。但我們現在的施工顯然沒有這麼精緻,很多時候把土壤就浪費了,而我們現在就是把一些表土遷了過來。

生長中的公園

這裏面有個很大的觀念變化。當一個項目落成的時候,往往也是它最精彩的時候。但是我們這個公園落成的時候,大家看到的是最荒涼的時候,也是最悽慘的時候。

你們看,這裏是深圳,不是中國的西部,鏽鐵圍起來的是觀察徑,然後那些土放在這兒。這樣一個荒涼的畫面,正是公園落成的時候。

但是我們跟其他公園不一樣的是,這個公園每天都在生長,每天都在變化。時間是這個公園的一個主角,自然是公園更大的主角。

你看,公園已經開始長植物了。這裏最大的構築實際就是一個生態廁所,是藏在地表下面的,是一個觀察徑的主要節點。

再看,這是公園剛落成一個月。

沒到半年,就已經長成這樣,鬱鬱蔥蔥。

我想起一個朋友跟我說的笑話,說有一次勞動的時候大家回去了,忘了把鐵鍬帶回去,結果幾天之後回去,發現鐵鍬變成樹了。這就是我們嶺南的生態狀態,就是這麼一種雨水豐沛、陽光燦爛、大自然的萬事萬物都茁壯成長的這麼一片熱土。

圖片展示的是我們的設計師在現場觀察植物的後續的生長,每天都不一樣,然後我們就記錄下這個變化。

有很多外來入侵品種在現場,甚至包括一些惡性的外來入侵品種。但是同時也有很多種本地植物在頑強地跟它們博弈。

這是疫情過後兩年,也就是2022年5月的時候,紅樹林基金會的志願者給我們講述的狀態。

我們把這兩年本土植物的狀態做了一個表。其實你看,有這麼多的本土植物在現場都長得挺好的。外來入侵品種的情況也挺熱鬧的,真的是有點春秋戰國的味道,百家齊放、百家爭鳴。不過有一些還蠻嚴峻的情況,比如說臭名昭著的薇甘菊也在其中。

有一句話叫“來了就是深圳人”,這個話挺有意思的。人類就在一種不斷地遷徙、不斷地變化的物種。所以說,一個地方單純只有本土物種肯定是不現實的,我們都是在物種大交換之中不斷地發展。

其實我們嶺南也是,不管是客家人、還是潮州人、還是廣府人,都是“外來物種”跟“本地物種”的一個不斷交換、融合的結果。這一小塊土地上發生的事情,其實跟我們千百年來發生的事情是同構的。

左:豹貓(Prionailurus brngalensis)國家二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

中:歐亞水獺(Lutra lutra)國家二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

右:小靈貓(Viverricula indica)國家一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

然後可喜的是,我們甚至還在現場通過紅外觀察發現了國家一級重點保護動物小靈貓,多可貴啊。現場還有各種各樣的昆蟲、浮游藻類、浮游動物,已經形成了一個有趣的生態系統。

這個公園用很大的勇氣做出來了,同時深圳還出臺了一個“2121計劃”。“2121計劃”的核心是用100年的時間,持續地爲公益組織、科學愛好者、青少年提供觀察沒有人的意志干擾的這塊土地,看看它的植物狀態、動物狀態。這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對於惡性外來入侵品種,他們做了個活動叫“打綠怪”,辨認場地的惡性外來入侵品種並剷除之,相當於打了一個折扣,就不完全是人毫不干預的了。

最後,我想致敬剛剛去世的華裔人文地理學家段義孚先生,這段時間網上有很多紀念他的文字。其實我除了利奧波德,再一個深受其人學說影響的就是段義孚先生。

段先生有一本很重要的書叫《逃避主義》,他說我們爲什麼要建房子?爲什麼我們要建城市?實際上我們就是在逃避自然。自然是我們的家,是我們的母體,但是它充滿了虎豹豺狼,充滿了長蟲猛獸,自然很多東西對我們是不利的。

所以,我們對孩子們片面地講熱愛大自然是不對的,大自然有它非常溫馨可貴的一面,也有它十分可怕的一面。我們對自然的態度應該是,當我們的城市裏面充滿了過分人工,過分不自然的公園的時候,希望能有一個像我剛纔所描述的、相對自然的公園。

我們今天對自然的態度愛恨交加,一方面要永遠記住我們是自然之子,同時也要記住,我們是從自然逃出來的,自然的有些因素我們是要回避、警惕的。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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