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隻圈養勺嘴鷸相繼離世,一場跨越13年的人工繁育,終究沒能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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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林布里奇溼地中心的最後兩隻勺嘴鷸,死去的日子只差一天。

工作人員考慮過剩下最後一隻的時候應該怎麼辦。是不是應該尋找幾隻其他物種的鷸鳥和它作伴呢?選擇什麼物種比較合適,又該怎麼幫助它們融洽相處呢?倒數第二隻死去的那天,其他人忙於屍檢的時候,有人注意到剩下的那隻勺嘴鷸出現了明顯的行爲變化,不但叫聲增加了,而且總是守在鳥舍的門口,好像在尋找同伴的去向。

第二天,它也死了。這是 2024 年 11 月 11 日,街頭佩戴着虞美人、紀念一戰停火的人羣並不知道,一場更加漫長的戰鬥也在這一天迎來了終結。

認識勺嘴鷸

勺嘴鷸(Calidris pygmaea)是一種只有麻雀大小的小型水鳥。它最明顯的特徵,就是它的黑色長嘴末端膨大,活像一把小勺,觀鳥人給它的暱稱也是“勺子”。它會在溼地的淺水灘塗一邊向前行走,一邊低頭用這把小勺左右划動,撈起苔蘚和小蟲喫掉,非常可愛。

勺嘴鷸。圖庫版權圖片,轉載使用可能引發版權糾紛

但它的生活史卻擁有和它嬌小體型完全不匹配的壯闊。

很多鳥類夏天在高緯度區域繁殖,冬天去低緯度越冬。勺嘴鷸的繁殖地在俄羅斯東北的堪察加和楚科奇半島,而越冬地卻在東南亞沿海一帶,兩地相距 8000 多公里。爲了跨越這漫長的旅途,它需要在途經的中日韓等地的各處溼地短期停留,補充能量後繼續上路。這條路線構成了“東亞-澳大利西亞遷飛區”的核心,每年有 5000 萬隻水鳥沿着這一遷飛區踏上旅程。這是這顆星球上最宏大的遷徙之一,然而,也是處境最危急的遷徙之一。

東亞地區的人口密度和土地壓力本就位居世界前列,而每遇土地開發和改造,溼地總是首當其衝。江蘇鹽城的條子泥溼地,是遷飛區上面積最大,重要性最高的補給站之一。然而晚至 2011 年,鹽城還啓動了百萬灘塗圍墾計劃,40 萬畝的條子泥溼地有 34.6 萬畝被列入其中。到項目暫停之時,已經有超過 10 萬畝變成了海水養殖場。

每一片被毀滅的溼地,都會牽動沿途遷徙的所有鳥類,形成傷害的複合疊加。勺嘴鷸的成鳥數量在 1977 年估計還有將近 6000 只,2002 年已經下降到了 2000 只,到 2010 年已經下降到不足 500 只,在國際自然保護聯盟紅名冊上位列“極危”,距離滅絕只有一步之遙。按照這一趨勢,人們擔心到 2020 年,勺嘴鷸就會從地球上消失。

按照常理,要挽救瀕危動物,首選方案就是劃立保護區,讓它們的生存環境不再被人類打擾。但保護候鳥需要沿途每一個國家地區的合作,每一環都不能出問題;面對近在眼前的滅亡,誰也沒有這樣的信心。更何況,勺嘴鷸的遷徙路線依然沒有完全探明,還有很多隱藏的繁殖地、越冬地和中轉地,恐怕會在被研究者找到之前就永遠消失。

所以,研究者啓動了一個前途未卜的項目,那就是勺嘴鷸的遷地保護:把一小羣鳥兒搬運到安全的環境裏圈養。就在 2011 年,也就是百萬灘塗圍墾項目開始的那一年,野禽和溼地基金會牽頭的研究小組前往俄羅斯楚科奇州的梅村,在這裏收集了 25 個勺嘴鷸的蛋,希望能在完全人工的環境裏讓它們長大和繁殖,建立備份的種羣。

圈養的地點選在了英國格洛斯特郡的斯林布里奇村,村名的意思是“窄橋”。基金會在這裏擁有一處保護中心,是 1946 年彼得·斯科特爵士設立的,他是死在南極的探險家羅伯特·斯科特的獨生子。

困難重重的遷地保護

每一個參與者都知道這項目有多困難。

勺嘴鷸一年一度進行的八千公里遷徙,意味着它們實際體驗的季節非常特殊。每年十月到四月,東南亞越冬的勺嘴鷸經歷的氣溫高點經常超過 30 攝氏度,低點也在 20 度上下。相反,每年七月勺嘴鷸回到俄羅斯的繁殖地時,最高氣溫只有 15 度,低的可到 0 度左右。年中涼爽、年底炎熱,和英國的氣候幾乎正好相反。鳥舍大部分區域只靠網兜和外界隔絕,難以控制溫度。雖然嚴冬季節可以把勺嘴鷸暫時關在有供暖的室內,但夏季是它們的繁殖季,如果限制了它們的行動,就無法正常繁殖了。

可是,又不能因此簡單地把冬夏顛倒過來。這既是因爲勺嘴鷸有自己的發育進度,也是因爲勺嘴鷸的生理活動還需要光週期。夏天日照長、冬天日照短,這一規律並沒有因爲它的遷徙而改變。光照不足的時候雖可進行人工補光,過多就很難挽救。

雖然有充足的心理準備,實際遭遇的難題還是超越了所有人的想象。鳥舍的彎曲透明屋頂導致夏天熱量聚集,不同區域的隔離又阻礙了通風,夏季炎熱讓勺嘴鷸無精打采昏昏欲睡,耽誤了大量繁殖時間。而冬季的陰冷,又讓換毛的時間發生了錯位,少量冬毛一直延續到了夏季。工作人員設計了各種辦法補救,包括放置冰塊、增添通風扇、不停換水還有在土壤裏埋設地暖。

光照也出了問題。起初的補光燈是低頻熒光燈,後來才意識到燈的閃爍可能有不良後果,全部改成了高頻。鳥類能夠感知到人眼看不到的紫外線,設施裏也加裝了紫外線燈,但沒有人仔細測量實際的亮度。

圖片來源:WWT

2016 年,第一批勺嘴鷸在完全圈養、沒有遷徙的情況下成功繁殖,產下了 7 個蛋。可是研究者的興奮之情很快就被潑了一頭冷水,7 個蛋裏只有 2 個成功孵化,兩隻小鳥也很快夭折了。檢查發現這一批蛋有非常嚴重的缺鈣問題,有一巢蛋的蛋殼極薄,缺失了角質層,其中一個蛋甚至是軟的,不久就塌下去了。至於死去的兩隻小鳥,屍檢發現骨密度嚴重低下。此外,很多母鳥在繁殖季節身體狀態明顯下滑,有可能就是用自己的儲備鈣去填補空缺導致的。在這之後,工作人員設置了新的紫外燈,給飼料裏添加了維生素 D,還放進了一些老鼠尾巴,因爲新的研究發現野生的極地鳥類會喫旅鼠的骨頭和牙齒來補鈣。

截至 2021 年,圈養的勺嘴鷸一共產下了 19 個蛋。孵化出了 7 只幼鳥,其中 3 只活到了能飛的年齡。但是,項目卻在這裏迎來了尾聲,因爲就在這一年,最後一隻雌鳥死去了,鳥羣裏只剩下了雄鳥。

圈養勺嘴鷸的生存危機

圈養環境的勺嘴鷸飽受各種傷病困擾。溫度和光照的不適應給它們的生理帶來了巨大的壓力,有些補救措施還讓情況惡化了。2019 年工作人員曾試圖改變光週期,誘騙勺嘴鷸提前進入繁殖期,這樣就能讓它們的繁殖錯開英國炎熱的夏季。雖然這一計劃成功了,但是之後鳥羣裏就爆發了大範圍念珠菌感染,短短兩個月裏 4 只鳥死去。研究者猜測,這可能就是節律被打亂導致的。澱粉樣病變和慢性足底皮炎,也都是屢次出現的死因。

但是最令人心疼的,是飛行中撞擊導致的死亡。斯林布里奇的鳥舍以保護中心的標準已經算不錯,可是任何鳥舍都無法和西伯利亞的廣闊苔原相比。鳥舍的天花板和燈具周圍都安裝了網,用來給撞擊提供一點緩衝,可是後來發現這網的彈性太好,會像蹦牀一樣把身體嬌小的勺嘴鷸彈回地面。儘管多次補救,撞擊還是導致了 10% 的鳥兒死亡。

部分飛行撞擊造成的傷害(脊柱損傷、眼傷、喙傷)。圖片來源:WWT

其實勺嘴鷸能夠學會在狹小空間裏進行有限的飛行,但是一旦發生意外、出現驚飛,就顧不上了。有時候這樣的驚飛是因爲附近出現了猛禽的身影或者叫聲,也有的時候原因不明。2018 年,第一隻在這裏成功長大的鳥兒就在第 49 天的夜裏突然驚飛,撞死了。

在那之後,研究者不得不給所有的幼鳥都剪了飛羽。他們希望,等到幼鳥換毛長出新的飛羽時,已經適應了鳥舍的環境,就像它們的父母適應了不能用飛行展示來求偶。但是這樣長大的小鳥,會對自己的狹小世界留下怎樣的印象呢?

新希望

2021 年的最後兩個蛋狀態都很差。1 號蛋被發現的時候殼上已經有了凹坑,工作人員用膠水黏住了裂口,還塗上了指甲油、裹上了保鮮膜,想要阻止蛋的失水,可是凹槽還是越陷越深,越陷越深,第 18 天的時候放棄。2 號蛋外觀正常,可是用光透射看不到任何血管的痕跡,沒有運動,沒有結構,第 24 天放棄。這大概是受雌鳥身體條件太差的影響。兩個月後雌鳥去世,斯林布里奇的人工繁育項目至此宣告失敗。

雖然中心還剩下幾隻雄鳥,但事到如今已經不可能再放歸自然了,從未經歷過真正遷徙的它們很可能無法在野外生存。因此中心的任務轉向了科研和教育,開始有限地接待外人蔘觀。到 2024 年,最後一隻死去時,項目才終於完全結束。

但勺嘴鷸的故事沒有在此終結。遷地項目的失敗,爲其他保護手段提供了寶貴的經驗教訓。斯林布里奇雖然在追求種羣繁殖的時候屢遭挫折,但反過來證明了健康的蛋非常頑強,且能在人工條件下順利長大。受此啓發,2012 年研究者在梅村爲遷地項目收集第二批蛋時,也啓動了一個平行項目,就是取走勺嘴鷸的蛋,在附近人工孵化,然後放回鳥羣裏。這樣既提升了蛋的存活率,又能促使母鳥在每個繁殖季產下更多的蛋。這一項目成果卓著,將勺嘴鷸繁殖的成功率提升了 4 倍,如今已經成爲繁殖地保育的主要手段。

與此同時,保護勺嘴鷸的其他項目與合作也在推進中。2008 年,中國加入了東亞-澳大利西亞遷飛區夥伴關係協定。2016 年,國務院出臺了《溼地保護修復制度方案》,定下了 8 億畝的溼地紅線。2019 年,鹽城條子泥溼地作爲黃渤海候鳥棲息地的一部分,列入了世界自然遺產。2025 年 1 月中國勺嘴鷸越冬同步調查找到了 75 只,打破了歷史最高紀錄。根據 2024 年的估計,成年勺嘴鷸大約還有 331 到 554 只,種羣數量還在以每年 5% 的速度下跌,但相比前些年高達 26% 的幅度,已經讓人看到了一線希望。

鹽城條子泥溼地。圖庫版權圖片,轉載使用可能引發版權糾紛

保護之思

斯林布里奇的勺嘴鷸或許並不知道自己爲何要展翅飛行,但它們還留存了這一本能。每年春天和秋天的遷徙季節,圈養的勺嘴鷸會出現明顯的躁動,活動量增加,在鳥舍裏亂竄和轉圈。工作人員在鳥舍裏劃出了繁殖專用區域,用食譜、植被和光週期等來模擬環境的變化。然而,要什麼樣的模擬,才能復現翱翔本身呢?

雖然聽起來像是一句廢話,但地球上的每一種生物都是在地球上演化出來的,無論是作爲物種的歷史還是作爲個體的生命,全都浸透了這顆星球的大地、海洋還有天空。環境會變,生物也能隨之改變,但是改變的速度是有限的。如果突然切斷和世界的聯繫,或許可以存活,但不可能繁盛。

這是每一個遷地保護項目都要面臨的困境。確實,如果野外種羣徹底崩潰了,圈養種羣就是最後的希望。但這希望是何等殘破,何等貧乏。斯林布里奇的勺嘴鷸或許終將忘記楚科奇的曠野,忘記鹽城的灘塗,忘記孟加拉的海島和泰國的鹽田,但要在怎樣的一個世界裏,我們纔會覺得這是一件好事呢?

此刻,我們還站在岔路口。這岔路將會決定勺嘴鷸的命運,決定東亞-澳大利西亞遷飛區的存續,以及決定我們這顆行星的面貌。的確,無論遇到怎樣的環境災難,人類不會輕易滅絕,物種的遺傳信息也可保存,甚至有可能打造一座方舟,讓每一種生物以血肉之軀各居其位。但是,這樣截取的不過是生命的一個片段。哪怕有一天所有被破壞的生境都得以恢復,種羣也不可能假裝無事發生而重新開始。迎接它們的,只有漫長而痛苦的重建。

而那時,我們會生活在一個失去了顏色的地球上。

項目的最後報告裏記錄了一則現象。第一批勺嘴鷸抵達斯林布里奇的時候已經是冬天,所以全都安置在了有供暖的室內。但是所有的鳥都擠在了房間的最西南角,而不是靠近熱源的地方。

那是這個季節它們本應飛向的所在。

策劃製作

作者丨範崗 科普作者

審覈丨黃乘明 中國科學院動物研究所研究員、海南大學特聘教授、中國動物學會監事、中國野生動物保護協會理事

策劃丨徐來

責編丨楊雅萍

審校丨徐來、張林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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