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最大醫院”鄭大一附院連續兩任黨委書記落馬
8月28日下午四點,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更新了一條只有百餘字的通報。
鄭州大學第一附屬醫院原黨委書記王成增,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正接受河南省紀委監委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消息不長,分量極重。因爲就在一年多前,他的前任闞全程剛落馬;今年6月,闞全程被雙開。
一家被民間稱爲“宇宙最大醫院”的超大型公立醫院,前後兩任黨委書記接連落馬。這不是兩個人的私事,而是一條系統性腐敗鏈條的連續斷裂。
連續兩任一把手落馬的背後
王成增被查的消息,距離闞全程雙開通報,剛過去兩個月零四天。
兩人都是河南醫療系統的老兵,都曾執掌鄭大一附院,也都當過河南省衛健委的領導。闞全程是省衛健委原主任,王成增是省衛健委原副主任。
2020年9月,闞全程以省衛健委主任身份兼任鄭大一附院黨委書記。2021年12月,王成增接棒,出任該院黨委書記、院長。
兩人一前一後掌舵同一艘“醫療航母”,又一前一後被查。
從時間線看,這不是孤立個案。2022年11月,原副院長王家祥被雙開;2026年7月,原藥學部主任張曉堅因受賄2547萬元終審獲刑11年。
從科主任到副院長,再到兩任黨委書記,反腐的網越收越緊。
官方通報裏,闞全程的問題涉及藥品銷售、器械採購、工程承攬、職工錄用四個方面。每一個詞背後,都是一條利益豐厚的灰色產業鏈。
張曉堅案更能說明問題。法院判決書顯示,2010年至2022年,他與藥學部副主任、副院長合謀,讓19種藥品打入鄭大一附院銷售,總金額10.45億元,代理商獲利7300餘萬元。
19種藥、10億銷售額、七成以上利潤被分食。這還只是藥學部一個口子。
當一個科室主任就能撬動十億級的藥品採購,醫院一把手的權力邊界在哪裏,答案不言自明。
更耐人尋味的是兩人的履歷交集。闞全程任省衛健委主任期間,王成增是副主任,且分工聯繫鄭大一附院。後來王成增接任院黨委書記,相當於老領導的老崗位由老下屬接棒。
這種“衛健委—醫院”雙向流動的路徑,在醫療系統並不少見。但也意味着,一個人的關係網可能橫跨監管方和被監管方,監督的有效性更容易打折扣。
超大醫院的權力密度
鄭大一附院的體量,在全國公立醫院中長期穩居第一梯隊。
巔峯時期,醫院牀位達13810張,一院五區格局鋪開,職工超過1.5萬人。2021年,醫院收入達到218.78億元。2025年預算收入218.45億元,雖爲多年來首次下降,仍居全國公立醫院首位。
這樣的規模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每年有數十億級的藥品採購、數十億級的耗材採購、數十億級的設備更新,還有體量龐大的基建工程和人事任免。
規模越大,權力越集中,監督的難度就呈指數級上升。
在普通醫院,院長簽字可能影響幾百萬的採購。在鄭大一附院,一個決策的背後可能是幾個億甚至幾十億的資金流動。
闞全程從藥劑科藥師做起,在鄭大一附院工作超過30年,親手把這家醫院從數千張牀位做到萬張規模。他熟悉醫院的每一條流程,也清楚每一個環節的利益節點。
這種“創始人式”的一把手,往往在醫院內部擁有極高的權威和極深的人脈網絡。當監督機制跟不上權力膨脹的速度,塌方只是時間問題。
王成增的路徑有所不同。他從省衛健委副主任空降至鄭大一附院,屬於“外來和尚”。但即便如此,三年任期內同樣手握重權。
醫院黨委書記管方向、管幹部、管重大項目審批。在一家百億級營收的醫院裏,這個崗位的決策含金量不言而喻。
鄭大一附院不是孤例。近年來,全國已有多家三甲醫院的院長、書記被查,其中不乏年營收數十億甚至上百億的“明星醫院”。
體量越大,誘惑越大,風險也就越高。這是一個需要正視的現實。
腐敗成本最終由誰買單
醫療腐敗和其他領域的腐敗有一個根本區別,它的成本不是抽象的數字。
回扣抬高了藥品和耗材的採購價,虛高的成本不會憑空消失。它會轉化爲處方單上的費用、住院清單裏的項目,最終由患者和醫保基金共同承擔。
鄭大一附院藥學部主任那起案子裏,19種藥的銷售金額是10.45億元。這裏面有多少是藥品本身的價值,有多少是回扣、提成、好處費,患者無從得知。
他們能看到的,只是賬單上不斷攀升的數字。
過度醫療是另一個伴生品。當藥品、耗材、檢查和醫生收入掛鉤,當科室效益和醫院發展綁定,多開藥、多檢查、多住院就成了一種隱性激勵。
患者成了整條利益鏈的最末端,也是最弱勢的一環。
醫保基金的承壓同樣真實。2024年,全國醫保基金收入增幅已放緩至4.2%,而醫療費用仍在剛性增長。每一筆虛高的採購、每一次不必要的檢查,消耗的都是全體參保人的錢。
從這個角度看,醫療反腐查的不只是幾個人,更是在守護公共資金的安全底線。
有一個現象值得關注——越是大醫院,患者的費用構成越不透明。檢查費、藥費、耗材費、治療費,一項一項加起來,普通人根本分不清哪些是必要的,哪些是被人爲加上的。
信息差,本身就是權力的一部分。
從抓人到改機制
兩任書記落馬之後,一個問題繞不開:下一個會不會重蹈覆轍?
只靠抓人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如果權力結構不變、監督機制不變、利益鏈條不變,換一個人上去,面對的誘惑是一樣的,博弈的條件是一樣的,最終的結局可能也差不多。
這些年,醫療系統的制度改革其實一直在推進。
藥品集中帶量採購,把很多常用藥的價格砍到了腳踝,直接壓縮了回扣空間。DRG/DIP支付方式改革,讓醫院從“多看多賺”變成“超支自付”,倒逼醫院控制成本。
還有紀檢監察派駐制、一把手輪崗制、公立醫院績效考覈“國考”,都是在給權力套籠子。
鄭大一附院自己也在變。2025年起,醫院從“一院五區”縮減爲“一院三區”,牀位從13810張壓減至7500張,規模擴張的路被踩了剎車。
這既是響應國家嚴控公立醫院規模的政策,也客觀上降低了一把手手中的資源總量。
但改革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集採覆蓋的品種還在逐步擴大,DRG的支付標準還在動態調整,薪酬制度改革還在試點階段。
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這句話說起來容易,真要在一家百億級醫院落地,每一步都不容易。
採購流程能不能真正公開透明?重大決策能不能真正集體審議?內部審計能不能真正獨立運行?紀檢派駐能不能真正發揮作用?這些問題,不是抓幾個人就能回答的。
還有一個繞不開的話題——公立醫院的薪酬制度。
院長、書記的合法收入和他們手中掌握的資源嚴重不匹配,這是醫療腐敗屢禁不止的深層原因之一。當然,這絕不是貪腐的理由,但正視這個現實,才能找到更有效的治理方案。
超大醫院的權力如何入籠
8月28日那條通報,至今沒有更多細節披露。
王成增目前只是接受審查調查,具體違紀違法事實尚未公佈。一切結論,要等河南省紀委監委的後續通報。
但鄭大一附院這一連串案件放在一起看,已經足以說明一個問題——超大醫院的治理,是一道還沒有完全答好的題。
它不只是河南的問題,也不只是醫療的問題。凡是資源高度集中、權力高度集中的地方,都面臨類似的考驗。
醫院的初心是治病救人。當少數人把手術刀變成謀私的工具,傷害的不只是幾個貪官的名譽,而是公衆對整個醫療體系的信任。
反腐只是第一步,更難的在後頭。
怎麼讓採購在陽光下運行,怎麼讓一把手的權力有邊界,怎麼讓醫院迴歸公益屬性——這些問題,需要一個一個找到答案。
鄭大一附院的“瘦身”是一個信號。從規模擴張轉向內涵發展,從牀位競賽轉向質量比拼,這本身就是在瓦解腐敗滋生的土壤。
但制度補短板的速度,必須快於權力異化的速度。
否則,抓了一個王成增,還可能有下一個。患者和醫保基金爲腐敗買單的循環,就很難真正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