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讓不戴眼鏡的人,願意每天戴一副AI眼鏡?|專訪應用材料公司副總裁 Paul Meissn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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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兩年,AI眼鏡成了消費電子行業最擁擠的新賽道。

不過,賣得最好的產品往往沒有顯示屏幕——它們通過攝像頭、麥克風和揚聲器感知環境、調用AI,外觀也更接近普通眼鏡;另一邊,帶顯示的眼鏡產品仍在處理重量、亮度、功耗、續航和近視適配等問題。

既然語音已經可以完成不少交互,智能眼鏡還需要一塊屏幕嗎?對於原本沒有佩戴眼鏡習慣的人來說,又要提供怎樣的價值,才能讓他們願意每天戴上一副AI眼鏡?

最近,愛範兒在上海見到了應用材料公司副總裁兼光子平臺事業部總經理Paul Meissner,並體驗了現場展示的多款智能眼鏡技術樣品——

像最新的雙眼彩色光波導智能眼鏡,已經可以做到50克左右的重量,並提供全天候的續航能力(當然並不是會一直點亮屏幕);

還有一些智能眼鏡樣品,已經同時具備彩色顯示和電致變色能力,能夠自適應環境光線變化,並且提供穩定清晰的彩色畫面。

這些技術背後,都依託於一家企業——應用材料公司(Applied Materials)。

對於普通消費者來說,應用材料公司(Applied Materials)是一個有些陌生的名字,但在半導體行業,它卻是一家難以繞開的上游公司。

應用材料公司成立於1967年,總部位於美國硅谷,主要向芯片和先進顯示產業提供材料工程設備、軟件與服務,其技術覆蓋薄膜沉積、刻蝕、離子注入、檢測、先進封裝和顯示面板製造等環節——可以說,應用材料公司的業務進入到了芯片製造的方方面面。

過去,這些能力主要服務於芯片和顯示面板工廠。現在,應用材料公司希望把材料工程、光學和規模化製造能力帶進智能眼鏡。

幾個月前,應用材料公司推出面向AI智能眼鏡的集成視覺系統平臺SENZ(TM),這是一套,將光波導、光機、攝像頭、傳感器、視力矯正和電致變色等技術整合到一起的平臺級解決方案。

這套方案試圖解決智能眼鏡行業長期存在的供應鏈和系統集成問題。

過去,終端廠商通常需要分別尋找光波導、光機、攝像頭、鏡片和傳感器供應商,再對不同模塊進行整合。

每個零件單獨來看都可能足夠優秀,組合進一副眼鏡之後,卻要重新平衡顯示效果、重量、厚度、功耗、良率和成本。

SENZ希望從設計初期便對這些組件進行共同優化,降低製造複雜度,幫助終端廠商更快地把產品推向市場。

考慮到創新步伐的不斷加快,目前應用材料公司已經在新加坡投資建設試點和生產設施,與格羅方德(GlobalFoundries)合作推進光波導的大規模生產。同時,應用材料公司也是高通驍龍(Snapdragon)START計劃的合作伙伴,並正與依視路陸遜梯卡(EssilorLuxottica)合作,推進下一代 AR 和 AI 智能眼鏡光學系統的商業化。

應用材料公司的副總裁 Paul Meissner 長期從事先進光子和半導體技術研究及產業化,目前負責應用材料公司的光子平臺業務。

在他看來,沒有顯示的 AI 眼鏡、輕量化的 HUD 眼鏡和高規格 AR 眼鏡會在一段時間內並存。隨着技術成熟、重量下降和成本降低,兼顧顯示、功能與舒適性的中間形態,可能成爲規模最大的市場。

以下爲愛範兒與 Paul Meissner 圍繞智能眼鏡技術和產品展開的對談,內容經過編輯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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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出現後,智能眼鏡變天了

愛範兒:

現在市場上的智能眼鏡,大致可以分成三類。

第一類是不帶顯示的音頻眼鏡;第二類是採用 HUD、光波導顯示的智能眼鏡;第三類是以高規格顯示爲核心的 AR 眼鏡。

你認爲未來這三種產品會長期並存,還是會逐漸趨同,變成同一種產品形態?

Paul Meissner: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你怎麼看可穿戴眼鏡和快速發展的AI 大模型之間的關係?

愛範兒:

在生成式AI和大模型出現之前,大家對於智能眼鏡的想象,很大程度上是智能手機的投射,也就是把手機上的功能搬到眼鏡上。這樣一來,眼鏡和手機之間並沒有形成根本差異。

但 AI 出現以後,尤其隨着模型能力不斷提高,我認爲眼鏡的角色發生了明顯變化。

AI 需要大量「個人上下文」,也就是 Context。它需要理解一個人看到什麼、聽到什麼、說過什麼,以及當時處在什麼環境中。

從這個角度看,眼鏡比手機更加貼近人的實時感知。它可以記錄我們看到的信息、聽到的信息和說出的內容,再借助 AI 大模型進行理解、整理和反饋。

這是今天討論智能眼鏡時,與過去最大的不同。

Paul Meissner:

我同意,這也是爲什麼我剛纔先問你 AI 的問題。

我認爲在最開始的一段時間裏,你提到的三種智能眼鏡都會存在。

功能簡單、價格較低的眼鏡有自己的應用場景;顯示效果出色的產品也會有市場;高端、高 FOV、功能複雜,同時可能更重的 AR 眼鏡,同樣會存在。

但從更長期來看,也許十年或者更久之後,這三種形態會逐漸出現融合。這個過程需要時間。這有點類似於汽車市場。

醫療、企業等專業場景可能需要非常高的性能,使用者爲了這些能力,可以接受更大的重量、更高的價格,或者其他舒適性上的犧牲。但隨着這些技術逐漸成熟、重量下降、成本降低,原本只存在於高端產品上的功能,會逐漸進入主流市場。

所以我認爲,你剛纔提到的第二類,也就是兼顧顯示能力、功能和舒適性的中間形態,最終可能成爲最大的主流市場。與此同時,最低端和最高端的產品依然會長期存在。

今天全球人口大約 80 億,但智能手機每年的銷量只有約10億到15億臺,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夠獲得最新、最高端的智能手機技術。

有些人只需要一部便宜的手機完成支付、交易和基本通信,並不需要三個攝像頭或者所有旗艦功能。智能眼鏡也會類似。

最終,大部分市場會集中在一個「中間地帶」:擁有大多數重要功能,同時足夠輕、足夠舒服。

還有一點非常重要,就是時尚和佩戴體驗。

我們認爲優秀的產品需要滿足三個原則:

第一是「Technology Invisible」,科技隱藏於無形。技術應該服務人,不斷提醒使用者「這裏有一項技術」,不會帶來好的體驗。

第二是「Human Centric」,以人爲本。產品必須以人爲本,真正服務於人們的生活,並讓 AI 能夠更好地爲他們提供幫助。

第三是「Engineered with Excellence」,工程必須做到卓越。

這三個因素必須同時存在。

愛範兒:

你認爲帶 HUD 的這類眼鏡未來可能成爲市場主流,但我一直有一個問題:我們爲什麼一定要在眼鏡上加入 HUD 或顯示能力?它最終要解決什麼問題?

顯示究竟提供了什麼不可替代的價值?

Paul Meissner:

我認爲現在沒有人能夠準確預測,哪一種應用最終會成爲推動智能眼鏡顯示普及的「殺手級應用」,但有一些事情我們已經知道。

第一,人類通過眼睛處理的信息量,遠遠高於耳朵或者其他感官。

比如健康監測。未來眼鏡可以加入各種傳感器,監測眼睛甚至身體的一些狀態,然後實時反饋給使用者。

它可能告訴你:「你需要多眨眼了」,或者「你應該休息一下」。這些信息當然也可以通過耳機告訴你,但視覺反饋對於人類來說,可以承載更加豐富的信息。

第二,雙目顯示可以產生 3D 信息。這會讓人與 AI 的交互變得更加自然。

我兩年前第一次體驗高質量 3D 顯示的時候非常驚訝。比如系統給你幾個選項,其中一個選項以 3D 的方式突出顯示,你甚至不需要觸摸,只需要用眼睛就可以非常自然地選擇和導航。

所以我認爲,三維視覺會讓各種 AI 應用的交互變得更加簡單、真實。

愛範兒:

顯示也會帶來注意力問題。

當我戴着 HUD 眼鏡和別人交談的時候,如果同時在看眼鏡裏的信息,對方可能會感覺我的眼神沒有聚焦在他身上,覺得我在看別的地方。

這個問題應該怎麼解決?

Paul Meissner:

最簡單的答案是,人本來就會分心。

即使我現在一直看着你,我的大腦也可能同時在思考其他事情。我們沒有辦法解決「人類無法永遠保持絕對專注」這個問題。

但高質量的顯示系統可以讓信息更加自然地融合到真實環境裏。也就是說,我可以一邊和你交談,一邊像正常觀察這個房間一樣,非常平靜地處理另外一些信息。

關鍵在於顯示是不是足夠自然。

從更長遠的角度來看,我認爲這裏還有一個巨大的機會。

想一下古騰堡印刷術出現之前的世界。當時知識主要依賴口頭傳播,只有少數人能夠掌握大量信息,其他人只能聽牧師、教會或者某些掌握知識的人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麼。

印刷術出現之後,人類獲取知識和思考問題的方式改變了。我們可以閱讀十年前、五十年前,甚至一千年前發生的事情。

AI 可能產生類似的影響,而且規模可能大十倍。因爲人類第一次可以持續和一個「大腦之外的大腦」進行互動,很多過去做不到的事情突然變得可能。

所以真正的問題是:當 AI 改變人類之後,帶顯示、攝像頭和各種傳感器的智能眼鏡,能夠怎樣進一步放大這種改變?

我認爲,高質量顯示會成爲人和 AI 之間非常重要的溝通渠道。

同時,既然顯示系統已經通過光機把光投射進眼睛,那麼如果進一步加入接觸式傳感器、眼動追蹤或者其他傳感器,人和 AI 的互動就能夠變得更加直接和自然。

三年後,屏幕會是 AI 眼鏡的標配

愛範兒:

現在我們已經能看到單色光波導,也開始出現多色或者全綵光波導,包括 Google Project Aura 這類帶顯示的產品。

接下來還有哪些技術路線?帶顯示智能眼鏡未來主要會沿着哪些方向迭代?

Paul Meissner:

我認同你說的第一個方向:從單色向多色發展,而且這個過程正在發生得非常快。

光機和光波導技術幾乎每天都在進步。我預計到 2027 年,市場上會出現更多高質量的多色顯示智能眼鏡。

與此同時,顯示系統會繼續朝着更低功耗、更高顯示質量發展,由此提升整體續航。這是第一條演進路線。

第二條路線是電致變色。

電致變色嚴格來說並不是一種顯示技術。當然,當鏡片變暗之後,可以提高顯示畫面的對比度,但它更大的價值其實是便利性。

比如使用者在室內和室外可能需要不同的鏡片。有了電致變色之後,一副眼鏡就可以同時滿足室內和室外場景,不再需要兩副眼鏡。

除此之外,各種傳感器技術會不斷被集成到智能眼鏡裏面。

所以未來三年的兩個重要方向,一個是多色、高質量、低功耗顯示,另一個是包括電致變色和傳感器在內的功能集成。

我認爲三年左右之後,這些能力會逐漸成爲智能眼鏡裏的常規配置。

愛範兒:

還有一個競爭問題。未來攝像頭不一定只能放在眼鏡上,耳機可以有攝像頭,手錶也可以有攝像頭,戒指和其他可穿戴設備也可以加入更多傳感器。

那麼消費者爲什麼一定要在臉上戴一副眼鏡?我認爲這也是智能眼鏡需要面對的競爭。

Paul Meissner:

我同意,其他設備一定會長期存在,不同設備也有自己的優勢。

比如測量心率,從手腕或者手指獲取信息可能比從頭部更加合適。

但把設備放在頭部有兩個非常重要的優勢。

首先,人類絕大部分感知系統都集中在頭部。我們看到、聽到、聞到、嚐到的信息都來自這裏,主要只有觸覺分佈在身體其他地方。人類絕大多數感知信息都是從頭部獲得的,所以當我們要了解周圍環境的時候,會非常自然地轉動頭部。

當然,你也可以把攝像頭放進耳機,但這樣會讓耳機變得更大。而耳機本身又希望儘可能小、儘可能不被使用者察覺。

我認爲,把大量技術隱藏進眼鏡這種已經存在的形態裏面,是非常重要的。

第二個原因是健康。

如果你觀察人類提高壽命長度和健康程度的過程,視覺健康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通過觀察眼睛,可以發現很多身體狀態和疾病的發展。它能夠提供的信息,可能比單純的心率豐富得多。

比如我聽到你說了一句話之後出現壓力反應。如果頭部設備同時能夠接觸皮膚、觀察眼睛,再把這些信息結合起來,它就可能判斷我的壓力狀態,然後提醒我:「你可能有點緊張,可以放鬆一下。」

隨着人的壽命越來越長,視力矯正本身也會越來越普遍。未來人類可能活到 100 歲、120 歲甚至更久。即使不是智能眼鏡,很多人最終也會需要某種形式的眼鏡和視力矯正。

如果能夠進一步把 AI 和各種傳感技術融合進去,眼鏡就有機會成爲改善人類生活的重要設備。

愛範兒:

中國有大約 6 億近視人口,而帶顯示的智能眼鏡往往很難和處方鏡片很好地結合。

行業現在有哪些技術,可以解決顯示系統和處方鏡片之間的集成問題?

Paul Meissner:

這個問題其實分成兩個部分。

第一部分是技術問題:怎樣把處方鏡片和顯示系統集成在一起,同時保持輕量化和良好的顯示性能。

我們認爲應用材料公司擁有解決這個問題所需要的材料工程、製造工藝和集成能力。本質上,這是材料層、製造工藝和系統集成的問題。

但我認爲更大的挑戰,其實是消費者體驗和供應鏈。

比如一位消費者購買一副智能眼鏡之後,怎樣快速獲得自己的驗光數據?怎樣快速把處方信息傳遞到生產端?怎樣讓處方鏡片和智能眼鏡完成定製,而不用等待很長時間?

這可能比單純的光學技術更加困難。

傳統方案往往是先生產波導顯示,然後再額外增加處方鏡片,這樣產品就會變厚、變重,整體體驗也不夠好。

我們的平臺希望從一開始就把這些東西整合在一起。因此,最終的產品可以更輕、更美觀,同時完成快速定製。

愛範兒:

假設未來我購買一副採用應用材料公司相關方案的智能眼鏡,同時需要處方鏡片。

我的處方數據通過什麼渠道進入整個流程?又需要多長時間才能完成定製?

Paul Meissner:

一般來說,處方數據可以來自任何能夠完成驗光的渠道,比如眼科醫生、驗光機構、商場裏的眼鏡店,未來甚至可能通過 App 獲得。

關鍵是怎樣讓這些數據快速進入整個系統。如果只討論我們的製造環節,週期可以做到幾天之內。

真正的挑戰是怎樣和不同終端廠商合作,把整個供應鏈連接起來。不同公司擁有不同的銷售渠道、驗光渠道和供應鏈體系,所以我們需要和每一個客戶分別討論。

我們的核心能力,是讓生產速度足夠快,而且能夠針對每個使用者進行定製。

怎樣讓不戴眼鏡的人,願意每天都戴 AI 眼鏡?

愛範兒:

剛纔我們提到,中國大概有一半人口戴眼鏡。換個角度看,還有一半的人平時是不戴眼鏡的。

那麼怎樣說服這些人每天戴上一副 AI 眼鏡?

對於一個提供智能眼鏡整體集成方案的公司來說,你們需要通過什麼技術,讓原本不戴眼鏡的人願意每天戴 AI 眼鏡?

Paul Meissner:

你這個問題直接觸及了我們品牌最核心的理念。

我剛纔講過三個原則。

第一,「Technology Invisible」,科技隱藏於無形。使用者不應該不斷意識到自己正在使用某種技術。他只需要正常生活,然後非常自然地和 AI 互動。

如果 AI 最終變成一種輕鬆、自然的日常能力,這才真正有價值。

第二,「Human Centric」,以人爲本。

這款產品並不是爲了幫助一家 AI 公司,也不是爲了幫助某些組織和機構,它最終是爲了幫助「人」。

如果一副眼鏡能夠改善一個人的健康,或者讓他的溝通變得更好,他自然就會願意佩戴。

作爲解決方案提供者,我們需要不斷改善傳感器、視覺質量、重量和電池續航,讓整個體驗真正能夠幫助佩戴者。

我之所以對這個市場感到興奮,是因爲我把它看作人類歷史中的一次重要技術轉型。

如果整個行業以正確的理念開發這些技術,它有機會改善教育、兒童健康、女性健康、平等、溝通,以及很多影響人類生活質量的問題。

所以我們爲什麼不斷追求更輕、更低功耗、更舒服、更時尚?因爲這些全部都是 Human Centric 的具體體現。

第三,「Engineered with Excellence」,卓越工程。

好的智能手機和好的汽車,背後都有大量非常細緻的設計和工程。智能眼鏡也一樣。

早期很多產品的思路只是:「這裏需要一個麥克風,這裏需要一個揚聲器,這裏再增加一個功能。」最後得到的產品雖然功能齊全,卻不一定是消費者真正想戴的東西。

所以工程必須從「怎樣讓這個產品儘可能優秀」出發。

與此同時,也必須考慮價格。

如果產品足夠好,但大部分消費者買不起,它依然無法成爲大衆產品。

如果把科技隱藏於無形、以人爲本和卓越工程這三個原則結合起來,消費者纔可能真正舒服地佩戴併購買它。

當然,光靠我們的技術還不夠。它還需要軟件、數據中心連接、芯片、低功耗計算等大量技術共同配合。最終,這會是整個生態系統的一次變化。

但我相信,我們正身處其中,併爲智能眼鏡行業提供技術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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