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德國文學如何書寫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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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代文學與文化關係研究的版圖上,中國如何被世界認知、書寫與重塑,始終是一個充滿張力與學術生命力的核心命題。近期,上海外國語大學張帆教授主編的“中國話語與世界文學研究叢書”首輯三部新著《新世紀德國兒童文學中的中國形象》《新世紀德語遊記中的絲路風景與中國敘事》《當代德國猶太流亡記憶與中國敘事》的出版,再次將研究目光聚焦於這一領域。三本著作視角各異卻內在勾連:它們分別從兒童文學的意識形態所指、絲路遊記的風景政治解碼,以及猶太流亡記憶的人道主義迴響等維度,探討了德語世界如何通過敘事來認知、想象、塑造中國,將分析錨定於話語生成機制、敘事政治與記憶倫理的深層腹地。

兒童文學:隱祕的意識形態棱鏡

在德國兒童文學的字裏行間,關於中國的敘事暗流湧動,成爲一面映照德國社會自我認知與慾望的棱鏡。何心怡的《新世紀德國兒童文學中的中國形象》一書,正是敏銳捕捉到了這束折射的光,引領我們走入那片看似純真、實則充滿文化編碼的文本叢林。

作者首先揭示,兒童文學從來不只是“講給孩子的故事”,它本質上是成人社會價值觀的隱祕輸送帶,是意識形態的溫柔載體。德國兒童文學中綿延百年的中國元素從未脫離德意志民族自我想象與認同的建構工程。這些寫給孩子的文本背後,始終徘徊着一個問題:德國如何通過講述“他者”來界定“自我”?書中重點剖析的幾部新世紀作品,爲我們提供了生動的案例。芭芭拉·拉班的奇幻冒險兩部曲《中秋節的印記》與《火蛇的印記》,將中國編織進一個充滿神祕符號與地下陰謀的冒險故事中,既滿足了小讀者對異域風情的好奇,又悄然勾勒出一個既瑰麗又暗藏污濁的東方圖景。書裏的中國是冒險的舞臺,是謎題的來源,也是現代性與傳統、光明與陰影並存的矛盾體。兒童奇幻的外衣下,包裹的是德國作家對當代中國的複雜觀察:既驚歎於其古老文明的魅力,又對其現代發展過程中的問題抱以獵奇與憂慮。而當作者將筆觸轉向蘇珊娜·霍恩菲克的《木蘭愛在上海》與劉桂瑜的《猴年》,中國形象則從外部奇觀轉向內部的身份褶皺。中德混血少女木蘭與華裔女孩美玉共同構成了全球化時代的典型形象,她們都在德國與中國、東方與西方之間搖擺、困惑、追尋。這些故事遠不止於個人成長,而是精準地刺中了全球化時代的核心焦慮:在文化雜交的洪流中,個體如何安放自己的歸屬?

藉助比較文學形象學與後殖民理論的透鏡,作者清晰地指出,這些故事裏的中國,無論被描繪成奇幻舞臺還是身份焦灼的源頭,本質上都是德國文化用於自我對話的“他者”。這部著作系統梳理了新世紀德國兒童文學中的中國元素,揭示了兒童文學作爲“隱祕意識形態棱鏡”的本質。它告訴我們,那些關於中國的故事,從來都不只是關於中國;它們可供鏡鑑,映照出講述者自身的文化心理、歷史情結與時代關切。對於中國讀者而言,這部著作是一次寶貴的“對觀”,讓我們透過德國孩子的書頁,看見他人眼中的自己,也在這種“視線的交錯”中,更深刻地理解文化交流的複雜性以及建構真正平等對話的艱鉅與必要。

《新世紀德國兒童文學中的中國形象》,何心怡 著,商務印書館2025年出版

遊記書寫:絲路風景詩學與政治

高鴿的《新世紀德語遊記中的絲路風景與中國敘事》則將目光投向新世紀以降德國旅行者筆下的中國絲路西北段。它敏銳地指出,在“一帶一路”合作倡議與西部大開發戰略重塑地理現實的今天,絲路這一積澱了從馬可·波羅到斯文·赫定等無數西方旅行探險敘事的“地方神話”,其厚重的象徵外衣並未隨之脫落,反而使其更顯著地成爲了一個承載着複雜想象並不斷捲入新舊話語交鋒的文化符號場域。

該作的獨到之處在於,它透過“自然風景”“人文風景”與“作爲風景的人”三重維度,勾勒了從物到人、從空間到文化的凝視滲透過程。在自然風景層面,研究揭示了諸如荒野、沙漠、天山等意象如何被如畫美學和帝國探險敘事框定,成爲延續“東方神話”與實現視覺佔有的符號。在人文風景層面,對城市、廢墟、巴扎的描寫,則彰顯了旅行者在現代化衝擊下的懷舊情緒與“遲來之感”,其審美批判的背後,往往暗含着以西方歷史進程爲尺度的價值判斷。最具批判力度的分析,莫過於對“作爲風景的人”的剖析。作者指出,這些遊記對中國人的呈現,多陷入暴力凝視之中——臉譜化的漢族、被異時主義定格在過去的少數民族,乃至被情慾化編碼的女性形象,皆爲後殖民話語機制的具象化體現。然而,研究並未陷入純粹的批判,而是指出文本中亦存在突破這種刻板敘事的裂隙,那些自信、自強的當代中國人形象,構成了與固有權力話語對峙的多元聲音。

這項研究有力論證了:當代旅行書寫並非帝國殖民話語的簡單翻版,而是一種經過調適、更具隱蔽性的敘事。旅行者通過過濾、切割現實,將眼前嶄新的、複雜的絲路景觀,強行納入歷史文本構築的闡釋傳統中,從而維繫一種以自我爲中心的認知秩序。這正說明了,文化想象具有強大的慣性,其嬗變遠滯後於現實世界的物理變遷。

《新世紀德語遊記中的絲路風景與中國敘事》,高 鴿 著,商務印書館2025年出版

流亡記憶:人道主義的跨時空迴響

童欣的《當代德國猶太流亡記憶與中國敘事》重新激活了流亡史述,在全球化與本土化記憶交織的場域中,觀照更具歷史縱深感的跨文明對話。這部著作聚焦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來華德語猶太流亡者的“中國往事”,以及德國社會如何藉助文學、影像、音樂、展覽、城市空間等跨媒介,對這段歷史進行敘事重構與記憶傳承。

作者從文學記憶與中國書寫、影像記憶與中國形象、音樂記憶與中國故事三個維度,揭示了記憶在不同邊界之間的流動、競爭與融合,最終形成複雜的記憶網絡。例如,來華德語猶太難民創辦的報刊從各種角度呈現了該羣體的見聞觀感,中國由此不再是停留於表面、被當作櫥窗擺設的文化符號,而是流亡者身處彼時中國社會現實而產生的對殖民歷史的反思以及對中國底層人民的同情。這些書寫既是流亡者自身對中國的回憶,也勾連起本土史料、文學與影像作品裏的舊中國形象。1997年的德國電影《流亡上海》和柏林猶太博物館舉辦的展覽“等候室的生活:流亡上海1938—1947”,共同激發並引領了彼時德國關於來華猶太流亡議題的話語探討和社會思潮,折射出德國知識羣體與普通民衆曲折的社會心理與歷史情感。它們以“老上海”懷舊影像爲表徵,構建猶太流亡記憶,質疑並否定了東方主義視角下“上海神話”的真實性與片面性,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歐洲中心主義的固有視角和刻板印象,爲西方受衆呈現了一個以上海爲例的中國現代都市的多棱面向。對相關音樂記憶的研究則表明,流亡歌曲的代代相傳與引發的深刻共鳴,凸顯德國民衆的音樂文化意識與當代德國社會的整體紀念文化和道德訴求,尤其在上海與漢堡這兩座中德友城之間架起了音樂橋樑,讓人們在旋律中想象並銘記過往,領略超越時空與文化邊界的人道主義精神與情感力量。

這本書以流亡記憶爲經,以中國敘事爲緯,這種視角既挑戰了西方中心主義的歷史話語,又避免陷入自我中心的敘事陷阱,以此在多向度記憶的張力中重新定位中國的角色,使中國成爲反思西方話語的重要鏡像。在對歷史書寫進行甄別與剖析的同時,測繪德國猶太流亡記憶與中國敘事的歷史變遷、當下現實與未來潛能,啓示我們真正的文明交流互鑑,需要穿透歷史記憶的迷霧,聆聽人道主義在時光中的迴響與共鳴,在身份認同的裂隙中尋找對話的可能,最終在記憶中重構文明的共生之道。

《當代德國猶太流亡記憶與中國敘事》,童 欣 著,商務印書館2025年出版

超越文本:作爲文化詩學與政治實踐的中國書寫

這三部著作雖題材各異,卻構成了一個相互呼應的有機整體。它們共同回應了“當代德國文學如何書寫中國”這一核心問題,但答案絕非單一、靜止的形象,而是一幅動態的、多聲部的、充滿內在衝突的話語建構圖譜。從兒童文學無意識的意識形態編碼,到旅行者有意識的觀察與自我投射,再到對歷史記憶有目的的重構與徵用,中國在這些敘事中始終作爲一個被講述的對象,其意義隨着講述者自身在不同棱面的文化需求、身份焦慮與道德議程而不斷調適、重塑。這三部專著所揭示的,正是這種意義生產的機制、媒介與政治。

這三部作品的學術價值,不僅在於提供了關於德國中國觀的豐富知識,更在於方法論上的啓示:真正深入的跨文化研究,必須穿透文本的表層形象,深入其話語生產機制、歷史語境與當下的政治無意識。這一系列研究也指向了一種批判性閱讀倫理:在理解異質文化對自身的表述時,我們既要有銳利的洞察力,識別其中隱匿的權力關係與刻板印象;也應具備足夠的同理心與歷史感,理解這些敘事生成的具體語境與內在困境。唯有如此,我們才能超越話語的激流與簡單的對立,在文學與思想的交鋒中,邁向一種更具建設性、也更坦誠的跨文化理解。這是中國話語與世界文學研究貢獻給當下的、超越學術本身的深刻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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