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蹤柔石路,史譜赤子魂
在中國現代文學史料學的編纂傳統中,年譜撰寫常面臨如何把握史料的翔實程度與對譜主精神世界深度挖掘的難題,易陷入流水賬式的事功羅列與譜主內心世界闡釋空疏的雙重困境。而張直心教授的新著《柔石年譜》則以詳實的史料爲骨、以細膩的精神描摹爲魂,既忠實還原了柔石從浙東書生到左翼烈士的人生軌跡,又通過日記、書信等一手文獻的深度挖掘,解鎖了這位作家“半是現實,半是青春期夢幻”的複雜內心世界。該書跳出傳統年譜“唯事功”的敘事侷限,將生平考證、創作溯源與精神勘探熔於一爐,既爲柔石研究提供了紮實的實證支撐,也爲現代作家年譜的編纂樹立了“以史料證精神,以精神顯史實”的典範。從譜主浙江省立第一師範學校的求學歲月到左聯的革命生涯,從《二月》的創作緣起至《爲奴隸的母親》的社會迴響,年譜以時間爲軸,串聯起作家、作品與時代的三重對話,讓這位短暫卻厚重的文學靈魂,在史料的肌理中愈發清晰可感。
《柔石年譜》,張直心 著,浙江大學出版社2025年出版
作爲浙江文化研究工程的重要成果,《柔石年譜》完成了對譜主文學地位與史料價值的雙重確認。柔石不僅是左翼文學運動的傑出代表,更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經典作家,其小說《二月》在1960年代被改編爲電影《早春二月》,成爲主流文藝題材突破與藝術變革的重要表徵,足見其作品跨越時代的藝術生命力。同時,緣於年譜的文體體例,該書對柔石生平史料如何轉化爲創作素材乃至題材的軌跡只作點到爲止的勾勒、記錄,這種“留白”式的編纂智慧,爲後續研究留下了諸多突破的活口。
在具體撰寫過程中,《柔石年譜》以公曆年份爲綱、月份爲目,穿插“年度大事記”勾勒時代背景,既呈現柔石個人創作、生活、革命活動的細節,又關聯中國現代文學史、革命史的關鍵節點,個人史與時代史相互映照。
在細節考證上,年譜展現了嚴謹的考據功夫。如對於柔石筆名的由來,年譜既引用其自我敘述:“每每走過方孝孺祠前的小石橋,流連忘返間總能看見石橋上鐫刻的‘金橋柔石’四字”,又援引魯迅《爲了忘卻的記念》中的評價:“一看他那臺州式的硬氣就知道,而且頗有點迂,有時會令我忽而想到方孝孺”,雙重印證筆名背後的精神寄託與人格特質。值得注意的是,年譜關於魯迅、郁達夫、柔石、馮雪峯等作爲發起人倡始的中國自由運動大同盟成立大會具體日期、會址的考辨,糾正了王艾村《柔石年譜》作“2月15日”、吳黎平《關於三十年代左翼文藝運動的若干問題》作“2月16日下午”等錯誤,尤見史料學功夫。這種構建於田野考察、日記自述、親友回憶與公開文獻相互參證基礎上的考辨方法,有效突破了單一史料的侷限性,呈現出立體而可信的史實。
《柔石年譜》所構建起個人命運與時代浪潮共振的敘事空間,既勾連中國現代文學史的思想脈絡,又呼應革命史的關鍵節點,讓個人史成爲時代史的生動註腳,讓時代史爲個人史提供深刻語境。撰寫者還注重通過文獻碰撞挖掘深層關聯,並以“年度大事記”勾勒的時代語境爲底色,讓個人精神軌跡與歷史洪流形成深刻呼應。這種多重文獻的交叉互證,讓年譜的史實記錄既有溫度,又有厚度。
傳統年譜往往偏重譜主的外在經歷,而《柔石年譜》的突破則在於,將譜主那些“有真實性的夢”視爲與現實同等重要的史實,是“畫夢錄”“靈魂詩”,而日記、書信等私人性文獻理應成爲開啓譜主心扉的密鑰,讓讀者得以窺見其內心獨白與自我拷問,逸出以往傳記“爲尊者諱”的敘事侷限。
在“向左轉”之前,柔石的精神世界充滿了青春期的迷茫與詩人氣質的浪漫。1922年5月21日,他在日記中寫道:“我已經到開花期和結果期了。假如再不想想,以後的生命也無用繼續。”流露出對人生意義的追問;同年5月24日所作小詩“雨,你可不必下了!/你決不能洗淨——/那老農足上的污泥,/少女面上的淚痕,/和我心中的憂傷痕跡”,則將個人苦悶與底層苦難相連,顯露出早期的人文關懷。年譜對這些日記內容的完整收錄,打破了“革命作家”標籤下的扁平化敘事,展現了柔石作爲青年知識分子時的精神彷徨。
隨着時代浪潮的衝擊,柔石的精神世界逐漸從個人迷茫轉向社會關懷與革命覺醒。年譜通過這些私人書寫,清晰勾勒出柔石從“爲人生而藝術”到“爲革命而藝術”的思想轉變軌跡。可以說,這一轉變並非偶然,而是時代浪潮與個人覺醒相互作用的結果,這在其私人書寫中留下了清晰可辨的精神印記。
加入左聯後,柔石完成了思想的徹底蛻變,堅定“爲革命而藝術”的方向。1930年致馮鏗的信中,他明確宣言:“我們只有這樣做纔對,才能配合我們的事業和理想,真理是隻有一條路的。”參加全國蘇維埃區域代表大會後,他在通訊《一個偉大的印象》中吶喊:“世界革命成功萬歲!我們都以火,以血,以死等待着。”將文學與革命事業完全融合。即便身陷牢獄,柔石在1931年獄中致馮雪峯的信中仍寫道:“現亦好,且跟殷夫兄學德文,此事可告大先生,望大先生勿念。”可見其在絕境中堅守革命信念與知識追求。
《柔石年譜》所開闢的精神勘探新維度,既突破了傳統年譜“重行跡、輕心跡”的固有侷限,又掙脫了“爲尊者諱”的傳記書寫桎梏,將日記、書信等私人書寫提升至核心史料地位,使其成爲解碼進步知識分子精神世界的獨特密鑰,讓個體心靈史與時代思想史形成深度共振。撰寫者以敏銳的史料洞察力與深刻的精神穿透力,跳出“革命作家”的標籤化敘事,對私人文獻進行系統梳理、細膩解讀與精準串聯,完整還原了柔石精神成長的複雜軌跡與清晰脈絡。這種“深挖私人文獻、解碼精神軌跡、勾連時代語境”的編撰實踐,不僅填補了以往革命作家研究中“重革命敘事、輕心靈描摹”的空白,更打破了傳記書寫中的扁平化誤區,爲現代作家年譜的編撰提供了極具創新價值的範式指引。撰寫者以“讓史料說話、讓心靈可見”的治學態度,使得柔石的精神世界不再是抽象的符號,而是有彷徨、有覺醒、有擔當的鮮活存在,其以筆爲炬、向光而行的生命歷程,在撰寫者的精耕細作中獲得了跨越時空的精神力量,深刻彰顯了文學史料研究“以文證史、以史見人、以人鑄魂”的深層價值,也讓革命作家的立體人格與不朽精神在當代依然具備強烈的感召力與啓示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