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亞建協新任主席伍江：面對洶湧的數智浪潮，更要堅守建築的“人文座標”

1月17日上午，同濟大學報告廳內，同濟大學教授伍江在熱烈掌聲中佩戴上亞洲建築師協會的主席鏈，接任亞洲建築師協會第23屆主席（2026-2027年）。伍江也成爲亞洲建築師協會自1979年成立以來首位來自中國大陸的主席。

接受文匯報記者專訪時，伍江專門提到了佩戴在胸前的主席鏈，直言它“很沉”，因爲主席鏈由亞建協協會成員國的會徽串聯而成，成員國越多，鏈子就越長。同時這也意味着沉甸甸的責任。在爲期兩年的任期內，伍江將與來自24個國家和地區的會員協會一道，共同面對數智技術衝擊、文化傳承難題及可持續發展等挑戰。

建築是人們的生活、工作之所。伍江說，任何一個文明，伴隨着歷史進程，都會有建築文化產生。最近幾十年，中國建築業的發展速度是全世界絕無僅有的。把中國建築設計的好作品、好理念、好方法向亞洲各國傳播，他強調，面對洶湧的數智浪潮，更要堅守建築的“人文座標”。

AI帶給建築業的機遇與挑戰前所未有

當下，數智技術持續迭代，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態挑戰着傳統建築學。伍江直言，數字化、智能化、網絡化技術正在徹底改變人類的生活與生產方式，同時也給建築師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機遇與挑戰。

“AI能在1分鐘內完成建築師一天不睡覺的工作量，未來還具有更大的潛力。”伍江表示，將積極推動用AI技術改變建築設計。隨着工程打印技術的發展，AI與這項技術的結合，將改變建築的進程——從設計到建造的過程中，會有更多環節通過數字技術來完成。

但他同時強調一點：AI無法替代人。“AI也許可以代替人做99.9%的工作，但是唯有一點，AI無法替代，那就是人的感情。建築承載的歷史文化仍然是讓每個人最爲自豪的，那也是人類內心感情的需要。”

單一“向西看”，建築文化就會“瘸腿”

長期在高校任教，伍江始終心繫建築教育。現代建築教育體系主要發源於工業革命後的西方經驗。而他指出，如果單一向西方學習，建築文化就會“瘸腿”。這是因爲，建築雖然包含工程技術的共性，但更是歷史文化的延續。“如果全世界的建築都一樣，大家都學美國，學英國或學法國，自己的文化就會丟失。”

作爲一名教育工作者，也是少有的教育界出身的亞建協主席，伍江希望在任期內推動更多的教育合作。“建築的希望在未來，作爲一名建築教育工作者，我有責任以更大力度推動亞洲建築教育界的廣泛交流和教育質量的提升。”

他坦言，目前中國乃至許多發展中國家的建築教育評估體系，都未能充分考慮到各自的歷史文化特色。“唯有從教育開始做出改變，體現本土特色，纔可能培養出具有獨特性的設計人才，進而建造出更多有特色的作品。”伍江透露，他將研究如何建立適合亞洲特點的建築教育評估體系或質量指導體系，讓亞洲建築師在掌握新知識的同時，能更好地植根於本土文化的土壤。

這種對本土特色的堅守，也源於他對亞洲現狀的洞察：亞洲擁有全球二分之一的人口，其建築文化在20世紀曾相對西方處於落後狀態，但在21世紀的今天，中國及周邊國家的發展速度舉世矚目。如何在現代化進程中連接千百年的歷史文化，已成爲亞洲建築師的重要議題。

2025年12月31日拍攝的外灘夜景。新華社圖

作爲文化的建築，應超越“壽命”

伍江的另一個身份是同濟大學超大城市精細化治理研究院院長。多年來，他在不同場合都提到一個觀點：城市的精細化治理，一方面當然要促進經濟發展，但同時不要忘了歷史傳承、不要忘了提升老百姓的幸福感。“城市是一個有機體。有機，意味着持續不斷地更新，大部分表現在細胞層面的迭代，非必要不動‘大手術’。”他同時指出，傳統的大設計院做的都是“大規模的大拆大建”，而像給老舊小區加裝電梯這樣自下而上的微更新，恰恰是未來小型建築設計企業的機遇。

伍江認爲，城市治理不僅僅是管理，它還要有增長力、爆發力，在城市運轉的過程當中產生持續的能量，這樣才能進一步支持城市發展，包括文化發展和經濟的可持續性。中國過去40年城市的快速發展主要依賴大規模建設，當城市進入“存量時代”，建好了如何維護、如何持續增長，成爲新的命題。

“建築作爲工程技術的確有壽命，作爲文化則不能受到壽命的限制。所以我們的責任不是讓一棟建築保持50年壽命，或者把50年延長100年，而是要有本事讓它永遠在這個地方存在，那纔是本事。”伍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