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母的甜米酒裏有股奇香 | 阮文生
友人送來靈山甜米酒,愛人曉得我喜歡,連盒帶袋遞了過來。我還真的有點迫不及待,揭開塑料碗,甜米酒的一番經歷裏,一個小窩落在碗中,水汪汪的,像眼睛在看揭了蓋的世界。很久以前不是過眼雲煙。
過年了,舅母必給家裏送甜米酒。布巾包着的大鉢子放進竹籃,舅母挎在手彎裏,一步步從甸上走來。舅母走路,兩腳有點向外。屬於舅母自己的走法。她裹過腳,後來又放開了。用我父親的話,時代在金妹的腳上猶豫過。舅母常年扎一種青黑色的頭巾。八都山上的婦女都扎頭巾(多年以後,我發現江蘇周莊的婦女裝扮和我們這兒一樣)。許多人裏,我一眼就認出舅母。舅母來了,我丟下一切,撒腿跑下坡。也不知喊沒喊聲“舅母”,拽着她的衣襬,轉身一起往家來。年的喜慶最先從這裏鬧開。舅母的身子挨着大門了,就像春聯在熱烈着年的標配。
舅母的甜米酒裏有股奇香,藏來藏去的甜水,屬於小孩。不止是甜,還帶些暈乎乎的飄。這個特能牽住我。那時,我趕着去不同的村子連看電影《孫悟空三打白骨精》,我的夢裏都是飛。湯湯水水裏有種快,是藏着的,到了嘴裏纔像閃電抓住雲塊。可是小孩的嘴巴本來就小,跟不上快的尺幅。急,就在臉上覆雜了。那個時期我厭食,身子空癟,喫不下飯。可是甜米酒,喫起來不用菜。喫得我滿臉發紅,肚子皮球一樣鼓起,裏裏外外變了個人。舅母的甜米酒,不都是糯米做的。年頭不好,米都沒有,哪來的糯米?可是舅母能把麥米飯(大麥)也做成甜米酒。鉢子揭開,看起來陌生,有香氣,可是缺乏緊鑼密鼓。一些界線不順溜,有些麥米鬧獨立,進了嘴還不改,舌頭都能數得過來,嚼起來“嘰咕嘰咕”響,不如糯米甜米酒到了嘴裏無聲又綿甜。這個算是跌了檔次,可是基本盤還在,比沒有強!
這鉢甜米酒,熱天糯稻收割了就單擱着,前兩天才碾的米。舅母說話輕柔,一件事情,再遠也給她說近了。起風了,升金湖裏的船要提前返回。大家準備得差不多了。舅母挎着蘆筍,提着野蒿,不急不慌。舅母還在自己的走法裏。母親說,老虎攆來了,我金妹還要回頭看看是公的還是母的!舅母做起小喫來,真是一把好手。我去甸上,和表弟還沒玩個開頭,舅母捧出了山粉卷,厚沓沓黑亮亮地從碗沿披下來。她曉得我的喜好。有時做的是熱氣騰騰的湯糰。咬一口,滾燙的芝麻餡黑乎乎地淌出來。舅母的醃豆角,金黃爽脆,飯頭上一小疊蘿蔔丁加一勺子辣醬豆腐乳,別提多麼有滋味。
舅母是外婆抱來給舅舅做等郎媳的。舅舅毛頭,是外公幾擔皮子(棉花)買來的,他是潁上人,來頂門戶的。解放前的八都山,被血吸蟲病害苦了,生育率低加上戰爭,江南正如毛澤東主席寫的“千村薜荔人遺矢,萬戶蕭疏鬼唱歌”。小孩抱來抱去買來賣去的情況非常普遍。舅舅在油坊榨油。我去玩過。油坊屋頂從高往低來,我都能摸到瓦。濃重的油香有些嗆人。菜籽在大鐵鍋翻炒。木頭榨牀,簡直就是一大堆過來的夜晚,鐵箍的白亮就像外面露進的光亮,襯出的籮筐、鏟子、盆,有些灰頭土臉。菜籽餅在榨槽往暗裏站着睡着。榨棰很長。按照規矩:握棰的三人必須是村裏最有力氣的人尖兒,掌梢的人又是三人中最好的力氣。舅舅掌梢,助手左右前列,他們赤條條着上身,似乎在挑選中,上衣等與力氣無關的東西早給挑掉了。村莊的力量被精煉成一個部件,朝着鄉村最渴望的地方撞去。這個時候油坊是凝固的,只有他們最活躍。落棰的一刻,舅舅霍地立住,像砸出的一個大石塊。他雙手往右帶一把,巨大的落棰反彈服帖了。肌肉一條條一塊塊,從手臂大背鼓跳出來。大棰的攻勢面前,原先的分寸,立場,全碎掉。巨響就像炸雷一聲接一聲,原野裏的沉睡被喚醒,金黃的溪流從榨槽裏汩汩湧來。舅舅粗重的呼吸裏,我聞到了熟悉的甜米酒味。舅舅性格有點耿。他和村裏的頭不對。頭找到我父親訴說毛頭。父親是單位的頭,做起思想工作自然熟門熟路。不知舅舅如何用最好的力氣和頭作對?最初舅舅的聲音很高很委屈,似乎不給姐夫面子。舅舅硬氣的地方不少,犁耙水車耖,都是一把好手。舅舅不和舅母耿。可能,一些緊急在舅母的回頭一望裏就鬆緩了。應該說,這種差別配成的生活頻道,讓樑柱和布塊都找到自己的位置。
母親和舅母舅舅從小一起長大,做事說話不帶隔閡。母親顧孃家,老屋拆了做新屋,一些禮尚往來,母親都要過問。母親顧孃家是出了名的,甸上人到鎮上來,放個東西,喝杯水甚至喫個飯,是常事。一個叫“澤勝”的人,向母親借錢,頭兩回母親沒借。這個人有些扯謊哄騙,一條腿是跛的,人家喊他“跛子賊神”。他又來了,“女伢姑娘”喊得甜甜的。母親借給了五毛錢(當時,豬肉一斤七毛三分)。街坊鄰居不解了,這錢還有的回頭?母親笑了,他不會再來借了!其實,她心裏還有一個結:他就是個騙子,也是甸上孃家的騙子。
看我這麼喜歡甜米酒,母親學做了。有一回,等了兩三天。拿掉棉塊舊衣,一個大鉢子從草窩裏搬出。揭開蓋子,一點動靜沒有。怎麼放的,怎麼搬上來。大鉢子,等於在草窩裏發了幾天呆。舀了一點到嘴裏,全是苦澀。鉢子裏,一件錯事都在慘白裏。母親盯着鉢子,我拽着母親。一鉢子糯米只好餵雞餵豬。心情灰暗了好一陣子。母親看着我,決定再來一回。不過這次,她喊來舅母。舅母輕言細語:飯粒煮硬點,酒麴粉兌米飯,按比例來。酒麴有許多不真,最好選常用的一家,曉得輕重。舅母帶來鳥蛋樣的酒麴丸,特別說到,遇到天氣突然變冷,得添衣加棉,甚至蓋上棉絮。也就是甜米酒像個寶貝疙瘩,不能受涼。
平常都是舅母聽母親的,這回母親像個小學生。草窩裏端出大鉢子,還沒揭蓋。香氣已經滿屋了。甜米酒中的那個窩就是大家的笑靨。一鉢子平靜亮出一團熱烈,好比我看到舅母,心裏的轟鳴一下子從腳上跑開。甸上的糯米,靈山的糯米,不管相隔多遠,甜米酒都能將之選擇或概括。米粒的光華,大地的精髓,成了我日後飲食的底色。後來,在太平學校裏,愛人還請人做了個杉木桶,專門用來蒸糯米飯,自己做甜米酒。愛人也能像舅母和母親一樣變魔術了。一塊布往鉢上一遮,24小時沒了。再揭開,山山水水都有了,彷彿升金湖太平湖烏龜山黃山,下了場大雪。雪江南的味道讓人醉了。我回家了。舅母還會瞅準日子,做一大鉢子甜米酒。不再讓她送,我趕過去了,坐在她面前,和她一起說話。
2025年12月28-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