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爲什麼需要陳其鋼 | 李雪梅
近兩年,網絡上關於陳其鋼的帖子無數,包括音頻、視頻、文字,有音樂、繪畫、詩歌等。不僅陳老師儼然已成爲“網紅”,一些up主因爲做了關於陳其鋼的視頻,也嚐到了被流量砸中的滋味。陳老師是嚴肅音樂作曲家,但“網絡陳其鋼”已經逐漸成爲雞湯大神、治癒系大神、孤獨藝術家、時代清流、寶藏老男孩、“真人”……他的無數“金句”在網絡傳播。
去年年底陳其鋼傳記電影《隱者山河》的全國公映,讓與陳其鋼有關的各種形式的表達又達到了一個小小的高峯。從一開始各地影院常出現“一人包場”的“窘況”,到後來個別影院在週末“報復性”排片的“盛況”,甚至至今還有同好、好友在小範圍包場,非常“長尾”。不少人二刷三刷,再貼出觀後感:“感謝有陳其鋼這樣的人類”,“他坐在窗邊,優雅高貴得像一個仙子,靜靜地訴說,身體虛弱破碎,至純至真的濃烈靈魂和純粹精神煜煜生輝,如月之皎皎,如蓮子高潔。”“這是一部很罕見的獨特的紀錄片,裏面的談話堪稱是藝術教科書級的經典。”據悉,陳其鋼首部自傳《悲喜同源——陳其鋼自述》一書也隨着紀錄片熱度的提升,在半個多月裏接連加印,出版兩年來已達11印、14萬冊。與竇文濤等對談的《鏘鏘行天下》《圓桌派》也成了許多人的配套“教輔”,大家希望更全面地瞭解這個人,瞭解他的音樂世界。
因爲健康和個性等原因,陳其鋼是一個特別避世的人,在逐漸“網紅”之後,本就自我反省機制嚴厲的他甚至有了更深的內省,躲開人羣更遠。怎麼就變得如此受歡迎了?因爲物以類聚、人以羣分?i人的含量又創新高了?
我覺得,答案就在《隱者山河》的海報上那句“一意孤行,走回自己的世界”。就這一句話,在當下無疑石破天驚,直擊人們心裏的某種痛處。
一個世紀前,魯迅短篇小說《傷逝》中的子君喊出“我是我自己的,他們誰也沒有干涉我的權利!”的時候,掙脫的是封建婚姻對女性的桎梏,是女性自我覺醒的吶喊。然而,一個世紀以來,雖然“我是我自己的”早已內化爲與性別無關的自覺的自我體認,但是直到今天,不僅女性主義者——男男女女們都還在發出同樣的呼喚。內卷時代的人們被巨大的歷史洪流裹挾得更加身不由己,科技的發展在極大地造福人類的同時,也讓人之爲人的價值問題橫亙在所有人的眼前。焦慮、疲憊是最深切的心聲,情緒價值、情緒需求已形成了頗爲可觀的產業化情緒經濟,人們在書寫逃離一線城市、迴歸鄉村的文學和影視作品中想象另一種生活,在川流不息的關於遠方的視頻、直播中線上旅行,在朝九晚五的間隙獲得片刻的歇息……但這些都很難喚起一個人內生性的自我成長,直到從陳其鋼身上看到了一個“成功的”樣本,一種重塑自我、直抵靈魂的力量。
這是一種力量,而非代餐或者舒緩劑,它源於向內尋求自我認同。陳其鋼這位世俗意義上的成功者,也是世俗生活意義上不幸的人,一路脫胎換骨,方成爲大家如今在視頻裏看到的那位黃泥嶺村裏深邃明亮的“躬耕牛牛”(他的印章之一,陳牛牛是他13歲之前的名字)。他彷彿生活在物質堆砌的世界之外,在他身上能真切看到一個人在精神之路上的跋涉以及時間的力量:“應該始終繼續、繼續探索,只要活着,還有點時間,就應該繼續。”他沒有“登”味,只有“無齡感”。他脾氣不好,尤其面對工作,嚴苛到簡直一觸即燃,不允許留下遺憾,一定要全力以赴做到最好。他的理由是,自己是處女座,細節控。但是他調性轉換自如,完全沒有過渡,假如你據理力爭,能夠火眼金睛指出他工作上的質量問題,而且確實是問題的時候,他能馬上得意得樂開花。無論途中風光多麼無限,陳其鋼也是“事了拂衣去”,目光始終緊緊盯着前行的路:通過音符探索人的內心宇宙。因爲他尋求的是內省的自我認同,充分肯定人文主義意義上的完滿的自我,相信“做自己”“我的標準”就是“靈魂”“真理”的顯現。由此方能理解他說的“個性的完美呈現就是創新”——貝多芬的音樂是貝多芬自己,莫扎特的音樂是莫扎特自己,是活生生的、不可替代的活人。也因此,“隱者”不僅指從喧囂的城市避入山林的外在選擇,更指對內心浩瀚山河的傾聽與勘察。
陳其鋼用心對待心靈的每一絲顫動、生命的每一次恩典,讓筆下的每一個音符務必準確承載生命的訊息,他也因此從人到作品,至情至性,至剛至柔:《蝶戀花》裏對女性生命情態的發現與賦形,《逝去的時光》裏對過往的濃烈回憶,《江城子》《悲喜同源》裏對生死的叩問,及至電影《歸來》插曲《跟着你到天邊》、《隱者山河》片尾曲《夢團圓》這樣的作品……正如陳衍評價陸游的《沈園二首》:“無此絕等傷心之事,亦無此絕等傷心之詩。就百年論,誰願有此事?就千秋論,不可無此詩。”他在思想、藝術上的探索,是當代東西方文化大融合背景下所能達到的高度的一個經典案例。有人說他近年的音樂成就更高於早期,那是他用自己日復一日的堅持和實踐,真實演繹了“詩窮而後工”的藝術人生。他將全部生命投入作品。在指導孟萌演唱《江城子》時,他說:“你喊得一定要是發自內心的,就是感覺人生真的沒有路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喊法。而不是我喊一個漂亮的聲音,證明這聲音有多好聽。”一切都是生命本真的流露,而非表演,更不是證明。
在弗洛伊德對人心奧祕的探索之後,20世紀人文領域在世界範圍內曾掀起從對外部世界、宏大敘事向內轉到對個體內部經驗、文化心理結構的探究熱潮,這一探索與中國傳統哲學核心命題“心即理”“心外無物”遙相呼應,雖然二者的思想根源、研究方法、聚焦核心等方面迥異,但作爲具有強大影響力的文化構成,同樣深深影響着文化內的所有人。深受中國傳統文化薰陶又長期浸潤在20世紀現代文藝思潮前沿的陳其鋼,既現代又傳統,亦中亦西,深入其中出乎其外後他找到“自己”,“做自己”,形成“陳氏風格”。他認爲好的藝術作品的三個標準是:個性、技術性、心性。但無論是個性、心性還是技術性,在他這裏,都攜帶着一個人成長過程中的全部信息,包括流淌在血液裏的中國傳統文化特徵,也包括他在西方習得的現代科學、理性的思維體系。當然更難得的是,他說:“我不投任何人所好,不取悅西方人,也不取悅中國人。”
陳其鋼的這一內轉選擇,在這個時代的碎片化、平面化的信息泡沫中,奇蹟般地呈現了一條通過自己的創作完成生命的詩意棲居、整體性塑造與歷史意義的構建之路,爲人們提供了情感結構中已然遠去的古典情懷的想象。他在單向度的社會里依然保持前技術時代的“雙向度”,可以只做對自己有意義的事,堅持世俗事務是可以解決的,但夢想是不可以打破的。他坐在21世紀的視頻前,氣若游絲地說出各種“金句”。更要命的是,那些“金句”對他來說,只是簡潔明瞭地表達了自己是怎麼做的,而對我們來說——當下許多人的境遇恰恰相反:夢想是可以(或曰不得不)放棄的,而世俗事務是無窮盡的——這些“金句”是前現代的勇氣和天真,擲地有聲。
由此,關於陳其鋼的討論,不僅關乎音樂,而且關乎一個人在這個千變萬化的世界中如何始終能找到自我成長的動力、如何安頓自身的根本問題。他的默默走紅,正是許多頻率相近的人的“熒光點點,彼此確認”——
我不是音樂家,但是我同樣擁有一個澎湃的小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