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青年在山中生活十年,日常最快樂的事就是瞎折騰
十年了,張二冬還在終南山,只是搬到了更深處。在山裏,他思索生活的小事,思索旅行與藝術。孤獨的日子竟充滿詩意,就像他所說的:“只有在絕對的孤獨裏,更本質的東西纔會出來。”以下內容摘選自《借山十年》。
01
三四月綠得很快,日新月異。植物甦醒的順序不等,不記得最早的是誰,只知道合歡樹最晚。
初春的顏色很豐富了,層次分明,而且很甜,透明度都很高。月初,把房前的地翻了一遍,打算把菜地開到離院子近點,方便澆水什麼的。附近河溝邊還有很多萱草發了出來,挖了幾株栽院子裏,栽到了門口那棵合歡樹下,古人說“合歡蠲忿,萱草忘憂”。到時試試。
種菜不易,山麂太多,還有野豬,都需要提防,所以又搭了個狗窩。下個月菜種上後,就必須得挑一位看菜地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整個四月都沒寫東西,都在玩了,種菜、扎籬笆、養草、喫喝、出去玩、倒騰院子,挺開心的。又栽了不少樹,算是這個春天最開心的事。栽了兩棵櫻桃樹,長挺快的,五年之後就可以坐在樹上喫果子了;給門前栽了一棵因村民多年砍柴而矮化的老槐樹,很難得,精心照料了。想象下,面對一棵跟我身高差不多的老槐樹,開滿槐花,該是多麼大的饋贈啊。
大門樓旁邊又栽了棵石榴樹,本來拿不定主意,只是覺得大門牆角處,應該有根線條,豐富門樓的節奏,後來遇到棵石榴樹,就給移了過來。栽好才發現, 比想象中的還好看,石榴樹的顏色和粗糙的枝幹,與土牆的粗糲感絕配。而且石榴樹還會結果子,作爲秋天的意象,掛在樹上,像這個季節掛滿枝頭的柿子一樣,都是精神食糧,看看就滿足了。
老院的刺柏我養三年了,不捨得遺棄,也給扛回來了,栽到了門樓的另一邊。月底下了幾場雨,天一晴,趁着泥土鬆軟,把籬笆也紮了下。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萬物生的季節,總是很衝動,每天捯飭院子,安排了很多活,修修改改。
前天在朋友圈看到一句話,電影臺詞的截圖,說“沒有通向喜悅之路,喜悅本身就是路”。翻地種草、移花栽樹、挖水池,確實都是很折騰的事,但我總是在這種事情上,樂此不疲。可能折騰的時候,帶着憧憬吧,像創作,每完成一筆都很快樂。像斜倚着大門口的石榴樹,栽好後我看着它,和我的院子相映生輝,太美了,那一刻就覺得擁有了旅行中看到壯景的快樂。多好啊,當下的快樂,就是快樂的當下,或者說,當下的喜悅,就是人生的喜悅,人生的喜悅只要足夠多,就是喜悅的人生了。
喜悅本身就是路。
02
好久沒抬頭注意過天窗了,這幾天,空氣又藍又透明,非常有凝聚力,頻繁讓人凝注。
前段時間在想一個話題,就是我們都知道“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就是生命本身”這個命題,所以纔會感動或感慨於當下。但我發現很多人說到“活在當下”時,卻並沒有理解當下是什麼。大多數人都以爲當下,就是當下的美,此刻的快樂。所以活在當下,就成了“珍惜此刻的享樂”,但美和好,歡愉和快樂,都只是當下的一個面啊,醜和苦,疼和求不得,不也是當下嘛。所以在我看來,當我們感動或感慨於當下的時候,那個當下啊,其實並非當下的感受和情緒,而是對自身於當下存在着的覺知和觀照。只有這個時候纔會發現,甜和疼一樣都是有層次的,熱戀、失戀、歡愉、絕望, 都是滋養。就像光、高處、孤獨和痛苦都能讓人觀照到自己的存在,所以凝注時,有極大的安定感和真實感, 是很敞亮,很治癒的。
只不過大多時候,我們都只能被那種由特定環境帶來的鏡子給照亮,很少有人能在乏味的、擁擠的、陰鬱的環境裏,也同時保持覺知和觀照的能力。凡事發生必將有利於“我”,所以在我僅有的少數閱讀經驗裏,詩的地位是很高的,詩人寫詩,在我看來,就是在捕捉當下的覺知,並且以文本的形式觀看,寫詩就是在訓練、保持着對一切存在的纖細敏銳的感受力。
03
在都市裏,喫飽喝足,逛累了,也沒什麼電影想看時,躺在酒店裏,就會蹦出一個詞:虛度。在城市裏,如果沒有工作,也沒有什麼追求或情感的寄託,就會有種坐喫等死的虛度感。雖然我沒那個條件,但可以想象,財務自由也很考驗人。財務自由後面臨的首要問題,就是自我實現或者價值寄託,要不就是不停地找樂子,滿足各種肉體、靈魂的貪嗔癡,主動安排一些可有可無的事, 讓自己每天都有點兒事做,否則一停下來,就會感到虛無。
甯浩說,年少時,常去動物園看猴子,看到有隻猴子,沒事就掛在樹上晃樹枝,有人看時它在晃,沒人看時它也在晃。每次去,那隻猴子就在晃樹枝。甯浩說,它不晃樹,它能幹啥呢,晃樹枝就是它給自己找的意義,可是我們從外頭看,它也只不過是被關在這裏的一隻猴子而已。確實,在上帝視角看來,不管是沒事找事、享樂,求知還是求解脫,都沒什麼意義,都只不過是動物園裏的猴子在搖晃它的樹枝。但我覺得,求知求索的重點也不是非要有意義, 就只是本能,而且求知無止境,搖樹枝和搖樹枝,獲得感也不同。
想起陳忠實說自己寫完《白鹿原》的那個下午,把最後一個標點符號畫上後,突然產生了一種非常茫然的感覺,看着桌子上剛剛寫完的堆積的一堆稿紙,自己都不相信竟然給它寫完了。陳忠實說,臘月裏頭啊,最冷的時候,順着那個河堤,我走了七八華里遠,一直走到河堤頭上,周圍村莊都沒有了,在黑暗中,坐在河堤上抽菸。那一刻,總覺得這個心裏頭,有什麼東西憋着。抽菸的瞬間,突然看到腳下,那密密麻麻、茸茸的一層乾枯的草,我就想着,把河堤上的草都點着了。那個夜風一吹,火順着河堤是呼呼地燒了過去,我感覺特別好。
火燃燒着,風吹着火,草葉燒得噼裏啪啦,非常暢快。然後回到家, 我就把家裏所有房間的燈全都打開,把秦腔的磁帶聲量放到最大,慷慨激昂悲壯的聲音,半個村子都能聽見,結果左鄰右舍就來了兩個人,說你今晚上怎麼了?我就很高興地說, 我把一部小說寫完了!你們都不要走,咱們在這喝酒!於是我就把家裏僅有的肉都弄出來,自己湊合兩個菜,和那些小夥子喝,然後就睡覺。
不枉此生。據說古代有禪僧開悟後一個人走到山頂,對着山谷大嘯,應該也是同等層次的孤獨,這是人和猴子最大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