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手搓黨,重塑創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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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市場而言,‘手搓熱’是技術紅利尚未被工業化時的過渡形態;對個人和企業而言,或許是機會湧現的新風口。”


文 /巴九靈


這兩天,有個叫“死了麼”的APP突然火了。


它的功能很簡單:你需要每天在APP裏簽到以確認“存活狀態”,如果超過兩天沒有簽到, 它會通知預填的緊急聯繫人。


這個產品7個月前在蘋果應用商店上線,早期免費,近期突然走紅後,先是改爲售價1元,隨後又漲價至8元,但這並不影響它在不到48小時的時間內登上蘋果應用商店付費榜第一名。



這個APP是三個“95後”“手搓”出來的。一位獨立開發者告訴我們,“死了麼”的產品創意在圈內並不新鮮,技術門檻也極低,在如今AI編程的熱潮下,一個不懂代碼的文科生花上一兩天,就能手搓一個。


但門檻低並不影響人們越來越願意爲這些出其不意的、個人化的小創意買單。


於是,在這些“手搓創意”火爆的同時,“手搓”這種行爲也逐漸成爲一種流行。


短視頻平臺上,“手搓博主”越來越多。有人在家自制《機器人總動員》裏的機器人瓦力,讓它上街買菜;有人手搓了一根能控制智能家居的哈利波特魔杖,火到了海外;有人租地下車庫做實驗室,在裏面直播手搓機器人,吸引了上千名機器人愛好者來圍觀學習。


社交媒體上的“手搓萬物”


這些視頻極受歡迎,抖音有個“手搓萬物”話題,已經積累了超過50億次的播放量。


創業圈裏,也吹起一股手搓之風。這兩年,國產消費級智能硬件在全球市場上全面開花,智能按摩儀、AI玩具、AI翻譯耳機等產品,最初大多是幾個年輕人用市場上買來的零件和手寫代碼搓出的原型。


“手搓”並不是新詞。它在2010年左右出現,早年是個遊戲黑話,指不依賴快捷鍵、手動完成操作。


但今天,詞義已大不一樣。它指向一種悄然興起的文化:靠着個人創意和一雙巧手,把天馬行空的想法變爲現實。


在工業和AI發展迅猛的時代,“手搓”的走紅絕非偶然。


“手搓”怎麼就火了?


2020年前後,宅家無聊的人們創造力爆發,“手搓”開始頻繁被一些獨立開發者、創客使用,語境通常是指不借助現成工具,靠手寫代碼、手焊電路、徒手拼裝等,完成一項大工程。


比如,現已是智元機器人創始人的知名博主“稚暉君”,曾手搓出一臺硬幣大小的小電視,從設計到拼裝全由一人完成,被圍觀了近800萬次;一位博主因在家徒手搓出一臺CPU而火到海外,人稱“焊武帝”。


那三年,一批“手搓博主”接連走紅,手搓之風漸成氣候。


“這兩年對機器人感興趣的人明顯多了。”今年30歲的程序員阿廣從2022年開始手搓機器人。他管理着一個3000人的手搓機器人交流羣,如今因爲入羣申請太多,他定期要清除一些成員。羣成員五花八門,大學生、上班族、中年人,甚至有在農村開小賣部的大爺。


阿廣自己設計的機器人


如果說這類“手搓”還保留着效率低下、條件簡陋、工期漫長等核心特徵,那麼隨着生成式AI的爆發,“手搓”的詞義開始泛化。


白鹿是個“Coffee Chat”愛好者,一直苦於沒有一個能記錄約會日程的趁手工具。最近,文科出身、對代碼一竅不通的他,花了兩天時間寫出了一個網站,可以記錄約會對象、日程、內容,並以鏈接形式分享給對方。


他進入的是時下更火爆的賽道:用AI手搓應用程序。“氛圍編程”(Vibe Coding)被英國《柯林斯英語詞典》評選爲2025年度熱詞,指藉助AI將自然語言轉化爲編程代碼。



氛圍編程並非一種輔助編程工具,其核心是“在不審查代碼的情況下構建軟件”。換言之,代碼從生成到修改全部交給AI,編程者只需用自然語言清晰描述需求,即使不會寫代碼也能製作簡單的APP。


對於會編程的,如程序員出身的阿廣,AI也令其創作效率陡增。阿廣已熟練地用AI寫代碼,AI在整個軟件開發工作中可以分擔60%以上工作量。


在社交媒體上,“手搓APP”已經被玩成了梗:除了“死了麼”這樣輕量化的獨居安全管理工具,還有人搓出用來記錄摸魚時長的“班味消消樂”;有管理生活狀態的“地球online升級計算器”;也有實用小工具,如計算油車換電車多久能回本的計算器。


“手搓APP”風靡社交媒體


除了AI零代碼編程工具助推,“手搓”風靡的另一點原因是,硬件供應鏈對“手搓黨”變得友好。過去,小規模和定製化的元器件要配齊非常繁瑣,一臺巴掌大的桌面機器人可能要找十幾家供應商,還會遭遇需求太少,對方不予定製的情況。


但在近幾年,國內針對創客、高校等小批量打樣需求的互聯網電子行業服務平臺迅速發展。不論是硬件創業者,還是純粹的科技愛好者,都不必再自己跑到華強北的檔口去一家家找零件,只需在平臺上一鍵下單。


AI工具和供應鏈平臺的發展,大大降低了“手搓”的門檻。門檻降低意味着啓動成本降低,越來越多過去只是在人們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創意,變成了“先做出來看看”。


這一趨勢也在當下語境中重新定義了“手搓”。它被寬泛地用於形容一種自由靈活的、與工業化生產相對的創作:創作者藉助工具,憑着主觀判斷和反覆調試,“搓”出一個滿足個性化需求的產物。



手搓經濟的湧動


手搓黨隊伍壯大的根本原因,是它開始產生可觀的收益。


最常見的變現方式,是當一名“手搓”自媒體博主。


一位硬科技企業的公關人員告訴小巴,類似何同學、影視颶風Tim這樣的創意科技類博主極受一些科技企業青睞,對應報價也高,因爲內容質量高、出圈概率大、粉絲羣體與其客羣高度重合。


另一種情況則是,真正“搓”出了可商用的產品。


在“死了麼”之前,還有一個叫“小貓補光燈”的APP。它的功能也極其簡單:用前置攝像頭自拍時,把屏幕調到最亮並更換不同顏色的光線。一個幾乎不會寫代碼的男生花了一天時間做出它,以1元的售價發佈在蘋果應用商店,不到一年收穫百萬下載。


小貓補光燈APP


這類輕量化應用有着極高的潛在投入產出比,於是獨立開發者圈子裏形成了一條手搓應用程序的“野路子”,可以稱之爲“收菜法”:利用AI編程工具,快速生成數個簡單的工具類APP,比如變聲器、補光燈。把這些需求輸入到氛圍編程工具,第二天檢查開發情況,哪個“成熟”了,就像收菜一樣發佈到應用商店。


硬件類的手搓商業路徑也逐漸清晰。


2023年,剛大學畢業的00後孫英東和兩個好友一起,用泡沫軸和自制電機,做了一臺能全自動放鬆肌肉的智能按摩儀。這臺機器如今在全球賣出了超過一萬臺。


孫英東和好友設計的智能按摩儀


這臺智能按摩儀誕生於深圳南山科技園的一間小工作室。這棟大樓裏有上百個這樣的工作室,年輕人們在這裏用華強北或網購來的電路板和3D打印的零件,手搓出各種智能硬件,賣到全球。


他們通常把樣品掛到海外衆籌平臺上“預售”,再用籌得的資金去開模量產,前期成本能壓縮到幾萬元。現今全球最大的衆籌平臺之一Kickstarter上,有超過一千個來自中國的衆籌項目。


上線海外衆籌不僅能解決量產成本問題,還能提高曝光度,很多創企在衆籌階段同步吸引到了投資人。


一位投資人告訴小巴,硬科技投資賽道正出現“投人”趨勢,同時擁有好點子、工程落地能力和極高技術熱忱,構成了頗受投資人歡迎的年輕創業者畫像。


衆多手搓愛好者的參與,讓手搓漸漸從一門小衆愛好變成了創業的起點,又逐步發展出社區和供應鏈,變成一門新的經濟。


3D打印的章魚玩具


比如,嘉立創是最直接受益於“手搓經濟”的企業之一。這家目前國內最大的零部件小批量定製平臺,2006年還是華強北的“一米櫃檯”。手搓經濟的猛增藏在了這家企業的財報裏:2024年,嘉立創實現營業收入近80億元、淨利潤9.98億元,分別同比增長18.55%、35.19%。


企業的“加熱”作用也不可忽視:“手搓黨”需要AI、開源共創社區、供應鏈平臺降低門檻的同時,平臺也需要創作者們提供語料、活躍度和訂單。因此,這些平臺企業積極舉辦“手搓應用”比賽、開源硬件徵集等各類賽事,用創作激勵和營銷活動維護創作氛圍。


在這種氛圍裏,“手搓”不再只是生產方式,而是注意力經濟的一條分支。



手搓出的科技創新


長遠看,手搓的社會價值,本質是人的價值。手搓的內核是創新和落地,回望歷史,這種精神往往能創造驚人的科技進步和商業價值。


手搓文化鏈接的這羣人,具備某種相似性。


比如,孫英東是個熱愛運動、不善言辭、在人羣中略顯孤僻的理工男。他從高中起就是個機器人發燒友,堅持得最久的事情是打了近十年機器人比賽。爲了研發一款真正做到全自動和定製化的智能按摩儀,他在工作室泡了一年半,在極惡劣的天氣和戶外山野環境裏測試性能,跑到各個馬拉松賽場上介紹產品。


阿廣住在深圳一個簡單的出租屋裏,現在他的桌上總是堆滿各種電子元件。做第一個小機器人時,他看不懂設計圖,花了半個月的時間學焊電路板;現在,他已經能自己設計機器人的外觀和代碼結構,做一些感興趣的小發明,比如一個形狀酷似遊戲手柄的萬能遙控器。


做這些小玩意,單個成本在500—1000元左右。現在,他在本就不多的休息時間裏,不是研究技術,就是在社羣裏熱心解答各種問題。


阿廣的主業是大模型應用開發。在工作中遇到新的東西,他會思考能不能做到機器人上,設計出一個更有創意的獨家作品,然後開源出來讓大家也能一起做。這是他未來的計劃。


這種屬性,用孫英東的形容就是:“在冒出一個想法時,會馬上用手把它粗糙地實現出來,這是一個有創造力的人願意幹的事兒。”


1976年,喬布斯和朋友在自家車庫中,用電子市場買來的零件和手工設計、焊接的電路板,組裝出了世上第一臺個人電腦。


喬布斯創業時期的車庫


1996年,拉里·佩奇和同學在斯坦福大學的宿舍和實驗室裏,用廉價電腦和二手硬盤,手搓出BackRub搜索引擎,也是Google的雛形。


這些多年前的硅谷奇談,如今也發生在中國。


2006年,香港科技大學本科生汪滔提交了他的畢業設計,一隻在宿舍“手搓”的無人機。畢業後,他在深圳的城中村裏,用二手示波器、烙鐵手工焊接、組裝了一套飛控系統,成爲大疆的第一代產品。


汪滔與他的老師李澤湘在野外測試無人機


2012年,90后王興興在浙江理工大學的宿舍裏用各種電子邊角料做了一臺四足機器狗,多年後,他的公司宇樹科技成爲國產人形機器人“頂流”。


2015年,南京大學本科生劉靖康因爲看到一段360度全景視頻,決心要做一臺能拍攝這種畫面的相機。他從華強北淘來魚眼鏡頭,在狹窄的辦公室裏手工拼接鏡頭模組。多年後,他的公司影石創新向世界重新定義了“全景運動相機”。


手搓的流行,是技術紅利期的某種必然趨勢。


在經濟史上,每一輪通用技術的擴散,都會經歷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技術能力爆發;


第二階段,制度和流程尚未健全,個體效率先於組織效率提升,技術紅利快速釋放;


第三階段:個體創造力被組織吸收,逐步工業化。


當下,爆款AI應用、AI硬件大多並非出自大廠,而是創企、小團隊乃至“超級個體”之手。


這是紅利期特有的繁榮:新的工具大幅降低了個人的生產成本,曾經不值得響應的長尾、碎片化、非主流、臨時性的需求,對於“手搓黨”而言卻邊際成本極低、潛在回報極高。


對市場而言,“手搓熱”是技術紅利尚未被工業化時的過渡形態;對個人和企業而言,或許是機會湧現的新風口。



結語


孫英東的按摩儀已經賣出一萬多臺,它是在工廠開模量產的,離手搓越來越遠。


這位00後CEO的一天,早已不是在工作室裏沉浸式焊電路,而是見投資人、跑供應商、做營銷、收集用戶需求、完善公司的管理流程。


手搓是創意的起點,卻遠非創新的終點,很多人會把手搓浪漫化而忽略這一點。工具會越來越趁手,但創新本身不在於工具,而在於擁有創造力和執行力的人。


對於大部分“沉迷手搓”的年輕人而言,他們搓出的東西,大概率不能改變世界,更像是在日常生活中創造的一點“小確幸”。但這也是手搓在商業價值之外的另一重意義:作爲一種流行文化,在效率社會里製造無數微小的、由創造本身帶來的幸福感。


除此之外,它還給了我們一點信心:AI不會讓這個時代變得機械,而是讓創造力湧現。



本篇作者 | 溫若梅 | 責任編輯 | 徐濤

主編 | 何夢飛 | 圖源 | VCG、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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