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術館“參與”式實踐:是方法也是價值所在
在美術館中編織、舞蹈、創作、分享……悄然成爲一種新的文化潮流。這是美術館以“參與”的方式,激發觀衆走入美術館空間中進行互動、體驗,充分展現了美術館以“人”爲中心的發展理念。它突破美育的單向思維,進而思考美術館與“人”的關係。
美術館爲吸引觀衆頻出招數,“參與”也不是最近纔出現的方式。從沉浸式觀展、打卡分享、工作坊到與藝術家對話等,都是吸引觀衆的手段。它強調沉浸式體驗與互動,以區別走馬觀花式的參觀,但並非真正的“參與”。隨着美術館公共教育刻意追求創意化和新鮮感,這些內容略有形式大於內容之嫌,且美術館並未真正關注觀衆在參與過程中的創造力與感受力,很多時候,觀衆就像是活動策劃中的一環,只能配合。
美國博物館學家妮娜·西蒙在《參與式博物館》一書指出,“參與”在本質意義上是“創作、分享與交流”。博物館研究領域中“參與”概念的出現,正是基於對博物館權威性、觀衆羣體單一化的反思,以及對博物館民主化發展的追求。對“人”的關注一般被視爲現代博物館轉型的重要標誌。由“物”轉向“人”爲中心的敘事方式,正是“新博物館學”的核心內容。近年來,國際博物館日主題便充分顯示出關係議題的重要性。
國內“新美術館學”的研究視角更注重從我國實踐出發,思考在社會變革中的美術館生產機制轉型,以及美術館與公衆、城市文化之間的關係。新時代的美術館事業,在內外雙重力量的推動下得到蓬勃發展。外部力量來自於現代公共文化體系建設的國家戰略導向,美術館作爲公共文化服務機構,它的公共性、服務性被強化,服務於人民日益增長的精神文化需求成爲其不可推卸的時代使命。內部力量是受當代藝術理論和策展機制影響而生髮出的內驅力,呈現出美術館展覽文化在多視角、跨文化、當代性等方面取得的顯著成效,但也難免步入藝術遠離觀衆與生活的困境,既造成美術館與公衆關係的錯位,也偏離了以“人”爲中心的核心理念。
受“新博物館學”觀念的影響,國外博物館較早開始關於“參與”項目的實踐,有較多優秀的案例值得借鑑。近期出現在國內美術館或美術新空間中的“參與”式實踐活動,以“參與”作爲方法,重塑美術館的文化內涵與社會價值,積極回應着全球視野中“無牆博物館”觀念,也是對文化“人民性”的實踐闡釋。這類“參與”式實踐,聚焦於參與者自身的態度與行動,且將他們的創造和表達納入美術館生產機制中,它更強調觀衆的主動性和主體性,真正彰顯“參與”的價值。
西岸美術館與蓬皮杜中心五年展陳合作大型公共編織項目“編織,一起嗎?”
觀衆的主體性:
從“參觀者”到“參與者”
從“參觀”到“參與”,雖一字之差,但觀衆的身份發生了質的變化。“參觀”是指觀衆走入美術館空間觀看展覽或參加活動,即觀看由策展人策劃的一場展覽,或是參加一場設計好流程和預設結果的活動,顯然這類“觀看”行爲是被動的。在美術館營造的展陳空間中,藝術是被欣賞、被仰視的對象,是觀看的視覺中心。觀衆的觀看體驗不在策展思路中,或被單一化預設。而“參與”式的美術館實踐,是將觀衆的“參與”作爲策展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它鼓勵“參與”行爲的多樣性與個性表達。從“參觀者”到“參與者”的身份轉變中,觀衆的主體性被激活與強化,這是建立觀衆與美術館、藝術、藝術家之間平等關係的基礎。
早在2007年,維多利亞與阿爾伯特博物館攜手紡織藝術家蘇·洛蒂合作啓動了“世界海灘計劃”,鼓勵世界各地的參與者去海灘上找一塊石頭做成藝術品,拍下來後發到博物館網站上,由藝術家把參與者提供的圖像編織成一幅世界地圖。這件作品被展示於博物館官網上,觀衆可以隨時瀏覽,並且可查閱每塊石頭的材質,採集時間、地點,以及創作動機等都信息。這件作品把“參與”當作創作的核心元素,並且尊重參與者的創意,將參與者提供的作品作爲項目成果的一部分。“世界海灘計劃”的最終成果展現出每塊石頭在地球上的地質屬性與生態關聯,並開啓關於地球上不同國家、地區和民族的人類之間關係問題的思考。2025年,西岸美術館發起的“編織,一起嗎?”項目也有異曲同工之妙,通過編織將不同“參與者”的創作組合成一件公共作品,編織的“線”象徵着不同經驗、審美與理念在美術館中的交織與共融。
美術館的公共性:
從“精英化”到“公共化”
歐洲博物館從工具性到公民社會屬性的發展,體現出博物館與社會關係的變遷。公共性作爲公共機構的基本屬性,是實現公共資源共享、公共權力平等的基石。從我國公共美術館的免費開放到“參與”式實踐的探索,呈現出從文化共享到文化共創的文化語境中,美術館對構建公共文化共同體的價值追求。美術館曾經作爲精英文化的代表,如今打破視覺中心主義等傳統生產方式,重新建立對“人”的尊重,構建與觀衆的新關係,邁入“公共化”發展的新階段。
位於英國倫敦的惠康典藏博物館,通過“好奇心對話”項目向公衆發佈與生活有關的問題,在得到參與者反饋後,博物館會將文字轉化成手繪圖,展示於展廳和線上社交平臺。日常化的問題對觀衆來說毫無門檻,提高了活動的參與性,而手繪圖的趣味性,能激發更多人互動。由一個個生活問題引發的不同回應,形成一張可視化的知識結構圖和社交網,參與成果又成爲展覽內容,這個過程源源不斷激發出參與的熱情以及無限創意。另外,該博物館在2011年推出“物件”展覽,向社會公開徵集私人日常物品以及背後的故事。策展人根據不同的物品以及信息,將徵集來的日常物品與藝術作品一同陳列。在展覽期間,參與者可以隨時回收自己的物品,使這個展覽形成動態的效果,而參與者的互動行爲成爲展覽的核心內容。日常物進入博物館,打破了藝術與生活的邊界,也將日常生活中被遮蔽的議題帶入公衆視野,改變了展覽敘事範式,將公共敘事納入美術館生產機制中。
藝術的能動性:
從“美育”到“文化認同”
隨着美術館之“牆”的打破,美術館延伸至更廣泛的公共空間,將藝術的種子植入生活土壤中,種在更多人心中。美術館“參與”式實踐不僅打破美術館的審美權威性,也激發出藝術的能動性以及情感性。
正是在美術館“參與”式生產中,藝術剝掉傳統審美範式,不再空泛表達當代觀念,而是紮根於複雜的社會關係網絡中,生長出“在地性”的藝術語言。它流露出的“美”在形式之外增加了社會性維度,並長出許多觸角,成爲情感聯結的紐帶。
前段時間亮相涼城新村的《緣深潤石》,是雕塑家李秀勤的在地性作品。位於社區中兩條主幹道交叉轉角的兩塊大石頭代表所處兩個社區,即涼城新村與復旦小區。連接兩塊石頭的“燕尾榫”象徵連接兩個社區居民互動的“小巷美術館”。它的創作靈感來自社區歷史與居民交往,石頭上的“手印”更承載社區居民的集體記憶。在社區場域中,這件雕塑作品是可觸摸的石頭,可親近的藝術,可回憶、可交流的美好生活。這件藝術作品從創作到落地與社區緊密相連,同時它將繼續在社區中生長,化爲一種柔性的力量,讓“小巷美術館”成爲有溫度、有人情味的社區公共空間。在這個空間中,藝術可共享、可參與、可對話,在美育之外還疊加了居民交流互助、社區活動與便民服務等功能,讓藝術在無形中推動社區韌性治理。
藝術讓美術館突破“美育”之牆,也打破社區圍牆,促進居民之間更多互動。社區美術館看似是美術館文化權力的讓渡,卻促成藝術作爲“審美教育”的載體轉向“文化認同”的紐帶。
“參與”作爲一種方法,打破美術館傳統觀看範式,也使其生產機制遭遇根本性重構。通過實踐讓我們發現,無論美術館與觀衆的關係,還是美術館作爲關係媒介建構的藝術與生活、人與藝術等關係都在悄然改變。當“參與”的潛能被不斷髮掘,“參與”的價值則日趨凸顯。如果說,博伊斯的“人人都是藝術家”作爲當代藝術宣言,是對傳統美學的挑戰。那麼,美術館“參與”式實踐正不斷拓寬文化共享的邊界,讓文化共創共識成爲可能。同時,它也在不斷激活文化創新力,並推動構建大衆文化的主體性。
近兩年,衆多美術館面臨生存危機。當數字技術讓藝術資源觸手可得,藝術展覽同質化、消費平替化等現實問題導致美術館發展瓶頸時,美術館的空間意義需要被重新思考與發現。令人可喜的是,美術館“參與”式實踐的星星之火讓我們看到藝術聯結線下交流互動的潛力,以及“參與”式藝術的更多可能性,它給美術館未來發展方向帶來重要啓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