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個流行詞裏的當代文化
《咬文嚼字》編輯部頒佈的“2025年十大流行語”分別爲韌性、具身智能、蘇超、賽博對賬、數字遊民、穀子、預製、活人感、基礎、從從容容、遊刃有餘/匆匆忙忙、連滾帶爬。從這一榜單可以看出,流行語決非簡單的網絡時尚,而是高度壓縮的社會經驗表達。它們在日常生活中承擔着情緒調節、經驗命名與意義協商功能,是技術變革深度介入當今社會生活之後,普通人對自身處境的即時回應。
當技術邏輯滲透進我們的身體、情緒與日常秩序時,流行語如何成爲理解當代文化的重要入口?此爲本文希望回答的核心問題。
技術塑形的生存語境
“具身智能”和“數字遊民”集中反映了AI時代對技術與勞動形態的深刻影響。“具身智能”指具有物理載體、能夠通過與真實環境交互實現感知、決策與行動的智能體(如人形機器人),它標誌着AI從虛擬計算向物理世界的重大躍升。2025年,“具身智能”被寫入政府工作報告,成爲國家重點扶持的未來產業之一。“數字遊民”則指依託互聯網遠程工作的羣體,他們多從事軟件開發和創意工作,在不同地區甚至國家間流動,通過降低生活成本實現工作與生活的平衡。這一就業形態在全球興起,中國也呈現快速增長趨勢,體現出勞動方式的多元化轉型。
兩個流行語表明技術話語已進入日常生活,並正在重塑人們對身體、工作與自我的理解。“具身智能”不再只是工程術語,而通過物流、配送、護理等場景,將人的身體轉化爲可測量、可優化的功能模塊,使效率與穩定性成爲衡量勞動的重要標準,進而改變對身體與勞動的認知框架。“數字遊民”所代表的自由流動型工作模式,在遠程平臺與零工經濟的支撐下,被塑造成理想生活方式,但其背後往往伴隨着收入不穩定、社會保障不足與工作時間延長等風險。
正是在這些具體實踐中,技術不再只是中性的工具,而以規範性力量介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悄然界定何種身體狀態被視爲“合格”,何種工作方式被認定爲“理想”,以及何種不穩定被默認爲“可以接受”。當效率、靈活與自我管理成爲被反覆強化的價值標準時,技術事實上正在參與重塑當代社會對於“可接受的生活形態”的集體想象。
被管理的情緒與被命名的狀態
2025年流行語的一個顯著變化在於,許多原本指向結構、制度或技術機制的詞彙,逐漸轉向情緒與心理層面,成爲個體理解處境、調節感受的重要話語資源。“韌性”“賽博對賬”和“基礎”正是這一趨勢的集中體現。
“韌性”原指物體或系統在外力衝擊下的承受與恢復能力,作爲流行語,亦指稱個體的精神抗壓與自我調適能力,其內涵逐漸向心理層面延展,在職場與公共輿論中被視爲一種積極品質,強調人在複雜環境中保持情緒穩定、主動應對壓力的能力。以靈活就業爲例,“韌性”常被用來形容青年羣體在職業轉換與技能更新中的適應能力,強調其通過不斷學習與自我調整,在變化中實現自我調節與持續發展。
“賽博對賬”是指中外網民在社交平臺上的自發互動,通過對教育、收入、醫療等日常經驗的分享與比較消弭信息差。這一流行語以輕鬆、戲謔的表達方式展開民間層面的對話,其核心在於通過調侃、共情與生活經驗交流,促進跨文化認知的互證與情感聯結,從而在日常敘事中構建一種溫和而積極的公共理解空間。
“基礎”原本指穩固的起點或承重結構,在當下語境中卻演變爲平庸但安全的狀態標籤,並通過“基礎—不基礎”的對比強調個體的創造性突破。該詞的流行折射出快速變化環境中人們對穩定感與發展可能性的雙重關切:不再執着於卓越,而是反覆確認“至少不失序”的底線,通過語言爲自身築起情緒防線。
從“韌性”到“賽博對賬”,再到“基礎”,這些流行語共同構成了一套情緒詞彙體系以應對高度競爭與不確定性並存的社會情境。它們不僅描述現實,更成爲塑造情緒、安放心靈、調節期望的工具。在這些看似輕巧、日常甚至戲謔化的表達背後,潛藏着個體在與堅硬現實的周旋中,通過自我調適以達成心理自洽與生存延續的能動智慧。
身體的迴歸與真實的渴望
在2025年的流行語景觀中,對情緒治理與個體韌性的關注,逐漸讓位於一種更強調感性與肉身在場的表達。“活人感”與“蘇超”的走紅,標誌着身體作爲慾望與抵抗場域的重新登場。
“活人感”指社交媒體中對真實、自然、有生命力表達的追求,用不完美與未修飾的存在狀態對抗算法環境中高度標準化、精緻化或者AI生成的完美人設。它並非指向具體的生活方式,而是一種媒介姿態:如短視頻通過保留停頓、失誤、情緒波動與身體疲憊,強調人類主體的在場,重申身體是有感受、會受限的真實存在,這一流行語隱含着對人類被AI工具化、空心化趨勢的反思。
與之相呼應的是以“蘇超”爲代表的草根體育狂歡。相較於高度商業化、精英化的職業賽事,它以低門檻、高參與度和強現場感吸引普通觀衆重新投向民間體育。其吸引力不在競技水準,而在可被近距離感知的身體對抗、揮汗如雨與即興反應,以及由城市認同和集體情緒構成的現場氛圍,這種“看得見的身體”與“可被捲入的現場”爲長期被屏幕與數據圍困的生活提供了補償性的感官體驗。通過身體聚集與情緒共振,個體獲得一種“在場即合理”的公共經驗。
“活人感”與“蘇超”在此形成內在呼應:它們共同回應了算法時代中身體被抽象、情緒被量化的現實處境,通過身體的可見性與即時生成的集體情緒,重建了一種短暫卻強烈的現實感。
小確幸與秩序感
當流行語從對肉身狂歡的強烈呼喚進一步滲入日常生活的細微層面時,“小確幸”與“秩序感”構成了一種微觀的日常政治。“穀子”“預製”以及“從從容容、遊刃有餘/匆匆忙忙、連滾帶爬”等流行語,集中呈現了當代人在不確定環境中安頓慾望、修復生活秩序的方式。這些詞彙不再只是狀態描述,而是一套通過消費、幽默與自我調適來治理情緒的日常話語機制。
“穀子”源自“Goods”的音譯,特指二次元文化衍生品,並催生出規模迅速擴張的“穀子經濟”(2024年達1689億元,2025年或超2400億元)。其意義並不止於商品消費,而是一種高度情緒化、圈層化的實踐:年輕人藉助價格可控、意義濃縮的物件,將現實中生成的焦慮轉化爲可觸摸、可收藏的小確幸。在未來難以規劃的情境中,“小而確定”的消費成爲對抗“大而失控”風險的心理對策。
與此相對,“預製”一詞由網絡大V調侃的預製菜等標準化商品引申開來,現已升格爲對生活流程化、模塊化的隱喻,直指效率邏輯對日常的統攝。當效率全面接管生活,個體雖獲便利,卻讓渡了對節奏與差異的掌控權。“預製”由此演化爲一種具有反思意味的標籤,旨在審視高度標準化體系下的生存狀態與心理症候。
“從從容容、遊刃有餘”與“匆匆忙忙、連滾帶爬”的並置,則呈現出當代人撕裂的時間經驗:前者象徵理想化的秩序與成功的自我管理,後者則以自嘲方式展現生活中的忙亂與失控。這種對照揭示了行動倫理的內在矛盾——人在被要求高效、從容的同時,卻持續承受加速與超載。戲謔化的“連滾帶爬”由此成爲一種情緒緩衝機制,爲主體保留有限的喘息空間。
歸根結底,這組流行語並非被動反映生活,而是個體對節奏與感受的主動調適。它們以輕盈的自嘲與小確幸,暫時抵禦效率社會的全面進攻,同時也將系統性矛盾轉譯爲私人敘事。在這種張力中,抵抗與順從並行不悖,共同構成了當下社會中脆弱而矛盾的日常秩序。
流行語、日常政治與技術時代的文化自覺
回望2025年的年度流行語,可以發現,它們並非對現實的簡單情緒標註,也不是短暫的語言噱頭,而是一種發生在日常層面的文化實踐。作爲基層文化的語言結晶,這些流行語在反覆使用、調侃與轉義中,持續協商一個更爲根本的問題:在被技術、平臺與效率邏輯深度滲透的現實中,個體應當如何繼續生活?
正是在這一意義上,流行語構成了一種“微觀政治”的表達形態。它們通過對身體感受、情緒狀態與時間經驗的命名,使那些難以被宏大敘事捕捉的壓力、疲憊與不安獲得了可言說的形式,從而在與宏觀社會環境持續協商的過程中,爲個體保留理解自身處境、重組感受經驗的空間。從“韌性”“具身智能”到“活人感”“穀子”,從“賽博對賬”到“從容/匆忙”的並置,這些流行語所指向的,並不僅是社會情緒的波動,更是技術時代中身體、勞動與慾望被重新編排的過程。因此,對流行語的分析,不應止步於社會心理的描摹,而應被視爲理解當代社會文化的重要路徑。正是通過這些看似輕巧、短暫卻高度敏感的語言形式,我們得以窺見技術時代中個體如何在結構性壓力之下維繫主體感、重建意義感,並在現實的引力與理想的微光之間,探尋可持續的生活姿態。
回到本文開篇提出的問題:流行語如何成爲理解當今社會文化的重要入口?通過對上述2025年流行語的考察及“你好老己”這一剛出爐的2026年元旦祝福語的體味,可以發現這一入口的意義在於其微觀而頑強的雙重性——它們既緩衝了技術與效率對個體的全面侵蝕,又在戲謔與自嘲中,無聲地協商着人而爲人的生存空間。它是語言的縫隙,也是心靈的飛地,見證了當代人在接納與疏離之間,試圖以一種柔性的姿態守住生活的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