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彭水的“叮叮糖”你喫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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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的秋冬,宛如叛逆的孩童,從來不按日曆所預設的來。它們有時是從江面上升起,有時是從山坳間漫出,像霧像雨又像風。熱天裏那些白花花的烈日,就好似被兌了水,開始朦朧而溫吞。灰濛濛的天色是歲末的常態,沉沉地罩着這個城市的錯落參差,人聲嘈雜、風吹葉動、車馬喧囂,都隱隱約約地隔了一層,變得有些遙遠而含糊。

然而,有一種聲音,卻偏偏能刺破這層厚重的混沌,清凌凌地,徑直敲到人的心坎上來。那便是“叮叮噹——叮叮噹”的聲響。這聲音一出現,知情者的心,便像收到了一串暗號,被一根無形的絲線牽動了。那被陰翳天氣濡溼了的、有些沉悶的期待,霎時間便有了一個實在的落點。

“叮叮噹”的聲響,來源於一種叫“麻糖”的小喫,也就是小商販自制的麥芽糖。

在我的老家重慶彭水,麻糖是用麥芽連同糯米玉米等穀物,置於鐵鍋上熬製而成的。它的長相併不精緻,往往是攤成磨盤大小的一坨,由粗布包着,色澤是米白與焦黃交織,帶着田間地頭未收拾盡的乾草色;質地堅硬,卻又佈滿蜂窩似的孔隙,宛如一塊可食用的石頭。清代《帝京歲時紀勝》中記載,小年期間家家祭竈的貢品中就有麻糖,後來便漸漸成爲民間的習俗,傳播至今。

家鄉的小商販們,喜歡把製作好的糖攤放在籮筐裏,用扁擔挑着到鄰近的村子兜售。他們一隻手拿着一個小鐵錘,另一隻手拿着一個鏨子般尖銳的小鐵片,這是用來分糖塊的工具。每到進村時,他們便開始用小鐵錘有節奏地敲擊鐵塊,不斷髮出“叮叮噹”的聲音,像自報家門也是表明來意。因此,這類糖就被小孩子們形象地稱爲“叮叮糖”。

麻糖雖然有些其貌不揚,卻像帶着某種魔力,小販只需在村裏隨意經過,每到有人居住的屋門口,就拿着手上的小錘子“叮叮噹”地敲打幾遍,農村的孩子們大多愛看熱鬧,聽到這個聲音便像蜜蜂嗅到花香,無論小販在村裏多麼偏僻的位置,不消多時孩子們就從全村各個角落循聲而動,手裏捏着平日裏一點點省下的、帶着體溫的錢幣,精準地蜂擁到小販面前。

小時候,在農村喫糖的機會並不多,除了趕場天和坐席日,就只有賣“叮叮糖”的人進村時,才能喫上糖。在我的老家,“叮叮糖”還有一個引人圍觀的趣事,就是不僅可以用錢買,也能用東西交換。平時大部分家庭的孩子都沒零花錢,所以家裏一旦有什麼廢鐵、舊書、鴨毛等,只要有回收利用價值,或在賣糖人的接受範圍內,便會收集存放起來,等到哪天“叮叮噹”的聲音一響,不消大人提點,孩子們就紛紛拿起平時收集的那些“破爛”,健步飛奔去以物換糖。

小販會根據兌換物品估算一個價值,討價還價後,再用鐵片抵在糖的邊緣,舉起鐵錘,手腕微微一沉,“當”一聲,糖塊便應聲裂開,碎成大小不規則的塊兒,用小秤稱重裝袋,有說有笑地完成一筆交易。每次看着小販小心翼翼地揭開蓋在籮筐上面的防塵布,露出那乳白色的糖時,我都羨慕他的富有,像個故事書裏擁寶無數的富翁。

拿到糖塊時每個人都如獲至寶,慢慢悠悠地享用去了。麻糖很甜,且十分粘牙,老人和掉牙期的孩子得當心,不然容易“甜得扯牙”。糖塊塞進口中初始是堅硬的,帶着一種執拗的抵抗,需用槽牙穩穩地咬住,也得有足夠的耐心,用舌尖的那點暖意,去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包裹浸潤、軟磨硬泡,因此喫得也慢。它的甜味不似果糖,更非蜂蜜,而是厚實和樸素的,你若細細品味,甚至在那甜的盡頭還能捕捉到一絲輕微的苦味。

有時家裏沒有舊物,“叮叮糖”響起,我便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小夥伴們向攤位跑去,這時候我多麼希望家裏那些鐵鍋鐵盆、膠涼鞋統統壞掉,以供我有糖可換。有幾次我覬覦幾雙沒壞的膠涼鞋,本想偷偷地拿去換糖喫,但是想到事後必然要被母親用竹條伺候,權衡再三還是打消了念頭,喫糖的甜終抵不住“竹筍炒肉”的苦。

不知道從何時起,生活裏再也不缺糖喫了,而龍塘麻糖製作技藝,也成爲了重慶的非遺美食。但在我的記憶裏,“叮叮噹”的聲音卻從未在耳邊消失,這些年,它似乎追隨我,從鄉村走進了城市,即使是在被溼霧與喧譁填滿的街道里,也能傳得極遠,清澈得就像在鄉村平靜的潭水裏投下一顆石子,那漣漪一圈一圈,盪漾在耳朵裏,讓我童年的記憶一直帶着甜味。(作者:譚鑫;編輯:楊碩)

原題:《麻糖叮噹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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