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30日，夢百合掛出公告：西班牙工廠停產，約125個崗位走集體裁員程序，光這一項預計就要認約2500萬元費用。

花錢關廠，按說是生意做不下去了。可這家公司2026年前三季度北美營收超40億元，還漲了16.29%。

訂單在漲，廠卻要關。這座當年專爲繞開對華關稅建起來的廠，賬是怎麼一步步算翻的？

一道57%的關稅，逼出一座西班牙廠

夢百合是江蘇如皋的企業，做記憶綿牀墊和枕頭，2016年在上交所上市。它的飯碗大半端在國外：境外收入佔八成以上，北美是最大的市場。美國人買不買它的牀墊，基本決定了這家公司的日子好不好過。

麻煩從2018年開始。美國牀墊行業協會和一批本土牀墊廠向美國商務部請願，說中國牀墊賣得太便宜，是傾銷。商務部立了案，2019年作出終裁，對中國產牀墊徵收57.03%到1731.75%的反傾銷稅。

反傾銷稅說白了，就是美國認定你賣便宜了，在進口時額外罰你一筆錢，把價格擡回去。拿不到單獨稅率的企業，最高要交1731.75%，這條路直接被堵死。夢百合積極應訴，拿到約57.03%的單獨稅率，算是保住了門票。

可這張門票也貴：舉個例子估算，價值100美元的牀墊進美國，光這道稅就要多掏57美元左右。牀墊本來就是拼價格的東西，成本憑空漲一半還多，貨架上的競爭力就沒了。

夢百合沒有退出美國，它把生產挪了個地方。在西班牙做出來的牀墊，頂着西班牙製造的身份進美國，那筆專門針對中國的稅管不着它。

2020年5月，恆康西班牙在當地註冊成立，當年就開始試生產，定位很清楚：給美國市場供貨。這是一步按規矩走的合規佈局，用對方的規則，繞開對方設的牆。

那幾年，這座廠確實替公司掙到了錢。可規則裏的這道縫，美國人也看見了。

4.61%加一座美國廠，跳板塌了

2023年，美國商務部又立了案。這回它沒有盯着一個國家，而是對西班牙在內的12個經濟體一起調查。意思很明白：你們換地方生產，我就把這些地方一塊兒查。2024年終裁落地，西班牙產牀墊被徵4.61%的反傾銷稅。

光看這個數，西班牙並不冤。4.61%在這批國家裏屬於低的，跟對華的57.03%比，中間還差着五十多個百分點。如果對手還是從中國直接發貨，西班牙廠照樣划算。

要命的是對手換了。夢百合在美國本土建起了工廠，而且已經能獨立接下美國的訂單。這下比的不再是西班牙和中國，而是西班牙和美國本土。

把這兩筆賬擺在一起，高下立判。西班牙的牀墊進美國，先交4.61%的稅。牀墊個頭大、佔地方，橫跨大西洋的運費貴。海上一走就是幾周，貨壓在路上，錢也壓在路上。西班牙工人拿的是歐元區工資，人工不便宜。

美國本土的廠呢，沒有進口稅，沒有跨洋運費，客戶下單，交貨快得多。同樣一張牀墊，家門口的廠出貨，成本和交期都佔上風。

美國的單子流走了，歐洲的單子也不靠它，公司在中國和塞爾維亞的基地就能覆蓋。西班牙廠兩頭落空，機器開不滿，廠房、設備、工人的開支卻一分不少，月月照付。

報表把這一切寫得清清楚楚。2022年，恆康西班牙營收約2.83億元，還是賺錢的。到2024年，營收掉到約1.45億元，差不多腰斬，淨虧約7699.55萬元。之後兩年也沒扭回來，虧損一直跟着。

再看那筆約2500萬元的停產費用，差不多是2024年一年虧損的三分之一。花一次錢止血，總比年年放血強。當年規避關稅的跳板，就這樣變成了壓在賬上的包袱。

還要說一句：2026年8月美東工廠失火，三季度又因人民幣升值多出一大筆匯兌損失，這些都壓在今年的報表上。但西班牙停產在2025年10月就定了，跟這兩件事是兩碼事。

賬算到這一步，結論已經有了。只是這個決定，偏偏落在生意最旺的時候。

訂單漲着關廠，出海換了算法

把兩組數並排放：一邊是約125個崗位、約2500萬元的停產費用，另一邊是2026年前三季度北美營收超40億元、同比增長16.29%。

看着矛盾，其實是一回事。美國人照樣在買夢百合的牀墊，只是這些牀墊改從美國本土的廠裏出來了。訂單沒丟，丟掉的只是一段多餘的路。

西班牙廠也不是一時衝動關的。早一個月，2025年9月，公司剛關停了虧損的多藍新材料，預計一年能少虧約3000萬元。一個月內連砍兩處，方向很明白：公司把2025到2026年定爲調整年，不再追規模，先保利潤。

關的過程也守了當地的規矩。西班牙裁員不能老闆一句話說了算，得走集體裁員程序，按當地規矩來。當地工會9月17日發了聲明，公司10月30日才正式公告，中間約43天，都花在協商和法律程序上。這筆時間和錢，買的是一個乾淨的退場。公司也沒把話說死：停產不等於清算，往後看市場和形勢，再決定是復產還是解散。

一家企業的選擇，代表不了所有出海的中國企業。但它把一個道理擺到了明處：以前在海外建廠，像是一次性押注，建了就得一直守着。現在海外的廠更像棋盤上的子，稅率變了、訂單挪了，就得跟着挪。哪裏離客戶近、哪裏賬算得過來，產能就往哪裏放。

當年57.03%的稅，逼出了一座西班牙廠。五年後，4.61%再加一座美國廠，又讓它停了下來。廠還是那座廠，變的是賬本。

海外的廠得跟着訂單和稅率走，能進，也能退。這纔是中資出海新的算法。

參考資料：

《關於子公司停產的公告》（2025-10-30）.夢百合家居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美國商務部對西班牙等12經濟體牀墊反傾銷終裁公告（2024）.U.S. Department of Commerce

美國商務部對華牀墊反傾銷終裁公告（2019）.U.S. Department of Commerce

關於美國工廠火災損失的公告（2026）.夢百合家居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Antidumping Duty Orders: Mattresses from China（2019年終裁公告）.U.S. Department of Commer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