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文筆奇絕到「唐人文學」,網友們被這款「神作」騙了七年
前陣子,險些成爲失傳媒體的“神作”《嘲哳》被找回了。
失傳媒體,指那些在公共領域存在過,後因各種原因難以獲取或完全消失的媒體內容,通常發生在易逝媒介上,如視頻、音頻、遊戲等。
《嘲哳》之所以爲人熟知,被稱爲神作,還是因爲網易雲音樂的一條評論。
在《最果ての空》這首歌的評論區,一位已銷號用戶將《嘲哳》描述爲“寶藏級別作品”:題材敏感、內容晦澀、文筆奇絕。而這種試探平臺審覈底線,在敏感肌上跳舞的作品,毫不意外地被平臺下架封禁了。
“下架封禁”這招的殺傷力無需多言,就好比美人蒙紗,爲《嘲哳》平添了幾抹神祕色彩,勾得網友們想一窺這部神作的真容。
於是,大夥紛紛化身名偵探,在全網搜尋《嘲哳》的蹤跡。由於搜尋過程中有“網絡巨魔”製作虛假信息混淆視聽,加之“紙人”風格的微恐封面,導致整個過程略顯曲折離奇。
但好在,遊戲最終還是找回了。不過,找回之後,這款被傳得玄之又玄的神作,風評卻兩極反轉,在網友眼裏成了“衝擊波遊戲”,讓人不禁想問:神作,神在哪裏?
《嘲哳》的故事還得從兩年前說起。
2024年8月,B站的都市傳說區博主“反季蟬”在“兔子洞冰山圖”中提到了《嘲哳》,並且將它安排在了冰山圖的最底層。
《嘲哳》能被收錄其中位列仙班,除了遊戲失傳導致溯源難度大以外,原評論所描繪的“內容晦澀且精神失常”,讓《嘲哳》同冰山圖的其他事物一樣,怪奇程度較高,充滿了神祕又危險的氣息,就猶如克蘇魯古神一般,屬於互聯網上的“不可名狀之物”。
但越危險越迷人,再加上原評論細數了《嘲哳》的種種出衆之處,比如弔詭的文言文風格、聚焦社會底層、文筆奇絕等等。
總之各種Buff加持下,讓人不免對這款“中式懸疑恐怖神作”心馳神往,以至於在2019年就有不少人在“求資源”了。
而到了2024年,這顆失落於互聯網的滄海遺珠再度被人提及,自然又勾起了一羣人的好奇,大家都想看看,這部生前鮮有人問津,身後被鍍金的神作到底長什麼樣。
於是,網友們開啓了搜尋行動。
因爲原評論提到了“封禁下架”,所以有網友發帖猜測《嘲哳》來自於一個叫“3387”的文字遊戲平臺。
至於爲什麼不是競品橙光平臺,這就牽扯到3387的特殊性了。
3387是4399旗下的文遊平臺,早期審覈較寬鬆,因此孕育出大量懸疑恐怖向的文字遊戲,這些遊戲素材普遍陰間,且在取名形式和行文風格上與《嘲哳》類似。
但3387的知名度和壽命都不如橙光,只短暫存活兩年就重組了,重組後3387沒有選擇將遊戲數據轉移到新平臺,而是選擇了封存——這大概也是遊戲失傳的核心原因。
如今的3387已經是0.1折遊戲平臺了
不過,猜測歸猜測。事實上,當時並沒有什麼證據能證明《嘲哳》是被埋沒的失傳媒體,還是從未存在過的都市傳說——而無論哪種情況,想尋獲《嘲哳》的難度都難於登天了。
就在大家都以爲《嘲哳》大概率不存在的時候,事情迎來了轉機。
在一篇帖子中,有網友聲稱自己的朋友從4399論壇爬取了一張遊戲封面,也就是下面這張由祭祀紙人所構成的陰間封面。該說不說,這張封面確實有恐怖文字遊戲的感覺,關鍵是渠道來源清晰,可信度還是頗高的。
雖然只是一張遊戲封面,但這條微不足道的線索,讓本來毫無頭緒的事情有了些許眉目,極大鼓舞了衆人的士氣。
緊接着,該名網友又挖掘到另一條線索,他聲稱在網上找到一張完整的網頁截圖,其中右上角出現了遊戲封面。
與封面不同的是,網頁截圖的內容要更加豐富,這就意味着大家有更多可以順藤摸瓜的線索,爲後續提供了很大的便利。
隨後,在網友的齊心協力下,更多線索湧現,包括《嘲哳》存在的時間、下架節點、封面靈感來源等信息均浮出水面。每一條線索,都在勾勒這部神作的輪廓,讓它的存在變得愈發可信,不少網友都對《嘲哳》充滿期待。
很快,在機緣巧合下,又有網友發現橙光上架過一款同名遊戲,疑似是3387下架後原作者補檔,下面暫且稱爲“橙光版”和“原版”。
順着這條線索,大家挖出了橙光版的作者信息和遊戲內容。不過,在仔細比對以後發現,橙光版和原版在內容上有很大出入,比如原本的社會底層題材變成了某個E不發音男團的同人文。
內含加拿大非法人物,已嚴肅打碼
另一側,有人嘗試聯繫了原評論者以及橙光版作者,想要驗證橙光版與原版是否爲同一部作品,但都沒有下文,因此只能姑且認爲橙光版與原版只是同名的兩部作品。
奶龍或成探尋真相路上的最大阻礙
如果只是橙光版的線索斷了還不要緊,最要命的是原版那邊悲報頻傳,接二連三的打擊讓事情變得壞起來了。
最初提供線索的網友,在朋友的自爆下得知,所謂的遊戲封面和網頁截圖,全都是刻意整蠱搗亂所僞造的產物。
而另一名網友轉發的遊戲截圖同樣也是僞造的,圖片風格是參考紙人素材製作的,文言文的遊戲文本其實是機翻而來,來自知名電波系旮旯給木《素晴日》角色“間宮卓司”發病時幻想的處決描寫。
除此之外,其他幾條比較有價值的線索,在經過覈對排查後,均被鑑定爲假。
至此,所有線索全部斷裂,原版《嘲哳》就像另一則知名都市傳說GFAP一樣,成了一樁無頭懸案。
大規模搜尋無果後,《嘲哳》的熱度便慢慢降了下去,很多人認爲它或許並不存在。直到今年2月,這樁懸案迎來了自己的結局。
2月初,B站用戶“梅塔的長名字”通過逆向橙光網站成功獲取到橙光版的遊戲資源。雖然此前搜尋時,大家認爲橙光版與原版有一定出入,但現在總歸有機會一探究竟了。再者說,萬一橙光版暗藏着意料之外的驚喜,能證明它就是原版呢?
於是,有多位玩家嘗試遊玩並整理了橙光版的劇情流程,這其中就有失傳媒體維基站站長“H_W”。很快,橙光版在衆目睽睽之下,向大家解釋了什麼是驚喜。
橙光版的內容不多,僅一個多小時就能通關主線流程。簡單來說,橙光版講述了一個經歷家庭變故、神經敏感的女主,在高中校園裏與幾位形似男團偶像男性的種種愛恨糾葛,最後不堪霸凌結束自己生命的故事。
由於內容與“中式懸疑恐怖”毫不相干,因此還有部分人堅持橙光版不是原版。但細品之下不難發現,橙光版很多特點與原評論的描述都能對應上,就比如,只要閱讀下面這段漢字生肉,你就能知道所謂“弔詭的文言文風格”究竟弔詭到什麼程度了。
實際上,這些令人費解的古神語和文言文就不沾邊,只是作者喜歡將各種生僻字詞打碎重組,專門構建起的賽博坦語系。因爲遣詞造句這塊確實離人很遠,離神人很近,所以也不難理解爲什麼說遊戲“內容晦澀”“文筆奇絕”了。
網上有人判斷遊戲文案符合古早“語C”圈的風格,而當年語C圈玩家的年齡普遍沒有各位的鞋碼大,有人就藉此反推出作者在製作遊戲時,差不多處在初升高階段。
如此一來,所謂的“社會底層生活”題材,其實也能理解了,本質上就是一位中學生將現實中所見所聞的糟心事,以及長輩無法理解的壓力,用比較誇張的方式表達出來,又恰好這樣誇張的表現手法打動了另一位同齡人。
在挖到遊戲本體後,“梅塔的長名字”又通過橙光的api查到了《嘲哳》評論區,其中一條評論是這麼寫的——
可以說,這位用戶對於《嘲哳》的理解,與網易雲的那位不能說是如出一轍,至少也算得上完全一致了。
事已至此,多數網友判斷,那位橙光用戶和網易雲銷號賬戶大概率是同一個人,《嘲哳》橙光版和原版也是同一款遊戲。大家最初苦苦追尋的,更像是一個集體幻想出來的《嘲哳》。
仔細一想,你大致也能猜到爲什麼這款遊戲會突然消失了——作者年紀上去了,開智了,於是主動抹除自己青春期犯中二病的黑歷史。
只可惜,網友們的求知慾太強,技能又太全面,硬生生給它從墳墓裏掘出來了。
而誤會的開端,一切的緣起,其實只是賽博嘉豪夢見了自己的電子嘉欣。
這樣一看,“找回失傳媒體”這件事似乎又不太值得,付出那麼多時間精力,最後卻像白忙活一場。但相比於結果,追尋的過程反倒成了這起事件中最有趣的部分,而至於最後找到的神作還是神人,反而是次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