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向遊戲,終於不再假裝不懂慾望
女性玩家一直在場。但很長一段時間裏,這個行業爲她們設計的世界,並不真的屬於她們。
最近,這種沉默開始鬆動。她們用消費行爲表達拒絕,爲穿衣自由叫好,爲不暴露的服裝喝彩,爲真正講述女性處境的故事感動——用錢和時間,爲自己想要的世界投票。
但理想照進現實,往往還有一段距離。在二次元社區裏,有一類聲音依然存在:「二次元真好啊,只需要給女角色賦予一些神聖的品格和高光再加上暴露的服飾,就能讓一些女孩(cosplay時)心甘情願的穿上qqny。」
這句話說出了一套運作已久的邏輯:先給角色賦予精神價值,再讓身體爲另一種目光服務。兩件事同時發生,彼此掩護。女性玩家愛上了角色的靈魂,於是順帶接受了角色的軀殼——可那具軀殼,從來不是爲她們設計的。
這不只是服裝的問題。凝視從哪裏出發,世界就爲誰建立。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女性是二次元遊戲相當活躍的消費者,卻不是它默認服務的對象。
「女本位」這個詞,就是在這個背景下開始被頻繁討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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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被用來誇一款遊戲,也被用來批評一款遊戲。它是玩家自發形成的評價標準,也是一些開發者開始援引的概念。這樣的討論密度本身說明了一件事:這個詞觸到了某個真實的需求。
這個需求生長在一個快速擴張的土壤裏。
據中國音數協、遊戲工委聯合發佈的《2025年女性向遊戲調研報告》,2024年,中國女性向遊戲市場規模達到80億元,同比增長124.1%,是增速最快的細分賽道之一。市場足夠大,女性玩家的聲音足夠多,「女本位」纔有機會從社區裏的感性評價,變成廠商必須認真對待的產品標準。
不過,「女本位」究竟是什麼?
它不是更體貼的男主,也不是更強大的女主。它指向的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這個世界,是否以女性的視角和需求爲出發點建立。
但這件事爲什麼實現起來那麼難?
學者戴錦華在梳理新時期女性寫作與女性文化時曾指出,直到九十年代,「關於女性的話語與女性的社會及個人生存始終是一片『霧中風景』,女性的寫作依然是一次再次的精神歷險」。
遊戲行業也同理。女性玩家一直在場,但她們真正想要的表達,她們關於自身慾望的書寫,長期是這片霧裏的東西。
01
穿越迷霧
真正讓這片霧散開,需要改變的,不只是單個產品,而是創作決策中長期默認的視角。當女性經驗真正成爲內容生產的起點,女性表達纔可能清晰起來。
在相當長的一段歷史裏,遊戲產業的創作主體以男性爲主。這意味着,角色形象、敘事方式與世界設定,大多是在男性經驗與想象框架內被定義的。
誰掌握創作權,誰就掌握定義權。
當女性角色主要由男性經驗來塑造,她們呈現出的樣貌與慾望,往往首先回應的是男性玩家。在這套內容邏輯裏,女性長期扮演同一種角色:被拯救的對象,被凝視的客體。
波伏娃說,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塑造成的。遊戲裏的女性,也不例外。
即便是「爲女性做的遊戲」,誰值得被愛、誰需要被保護、什麼叫做美——這些問題也往往沿用既有邏輯。
這個處境並沒有因爲市場的擴張而自動改變。許多產品換了外觀,換了角色的性格設定,卻沒有換底層的視角邏輯。「女本位」被頻繁討論,落地的依然很少。
但近幾年,這種結構開始鬆動。資本開始押注女性向賽道,產品形態逐漸細分,表達空間隨之擴大。
一方面,是女性玩家開始用消費行爲表達拒絕,爲自己理想的世界投票;另一方面,更多女性創作者走到了決策位置,遊戲開始呈現不一樣的樣貌。
往前數,1994年,光榮公司的襟川惠子認爲,當時的男性導向製作無法真正理解女性玩家的需求,因此要打造女性向遊戲,必須由真正理解女性視角的團隊來完成。
因此,她招募大量女性員工,組建全女性製作團隊Ruby Party,在SUPER Famicom上推出了世界上第一款乙女遊戲《安琪莉可》(Angelique)。
往後看,這種變化正在當代遊戲創作裏密集地發生。
比如說去年發售的AVG《紙房子》,它難得地把目光放在了過去遊戲並不那麼關注的地方,講述原生家庭、女性友誼與成長困境,敘事充滿了細密的日常。遊戲上線後好評如潮,有人去自貢市區和榮縣聖地巡禮,還有很多人感到被深深地理解。
《蘇丹的遊戲》也是一個相當有代表性的案例。遊戲受《一千零一夜》啓發,構建了一個充滿權謀與慾望的架空王朝。編劇鑽咖賦予了遊戲一種玩世不恭甚至乖戾的氣質,玩家可以我行我素,也可以在內心保有掙扎。
女性創作者在此進入了更廣闊的人性敘事——權力、慾望、善惡抉擇——這些主題從來不屬於某一種性別。
這些作品選擇的題材和表現形式各不相同,但有一個共同點:創作者沒有沿用既有的女性敘事框架,而是重新選擇了自己的出發點。
女性創作者的核心優勢,從來不是更懂柔情,而是她們知道哪些東西是錯的,哪種凝視讓人不舒服,哪種敘事在消費女性而不自知。當她們站到決策位置,遊戲纔有可能長出不同的東西,我們纔會聽到不同的話語。
02
「女本位」如何實踐?
從視覺到敘事
那麼落到具體產品上,這種「不同」究竟體現在哪裏?最近恰逢女性向新作《夜幕之下》三測,我又玩了幾個小時,或許它可以作爲一個近距離的觀察樣本。
遊戲塑造了一個極具野心、個性鮮明的女性主角,並將主角放在一個爲家族復仇的故事框架裏。玩家扮演的主角一路招兵買馬,擴大勢力,以恢復西西莉亞家族的昔日榮光。
在這一路上,玩家會不斷遇見故人,也與很多角色產生浪漫的情感張力,但這些都不構成傳統意義上的「戀愛關係」或者說「愛情故事線」。
更珍貴的是,遊戲對整個敘述方式都進行了重建,這件事可以簡單分成兩個層面來看。
首先是視覺邏輯的重建。
最先讓我意識到「有些不一樣」的是遊戲CG。
比如擅長情報工作的「幽靈」,他是個看起來純良、甚至有點需要被保護的少年。但他的眼神不是在凝視你,是在等你看他。整個姿態是「等待被發現」的狀態。
在大廳的頁面中,「幽靈」會有一句極具代表性的發言:「我會恰到好處地示弱,您負責心軟;這正是我們的默契,不是嗎?」
這句話彰顯出他甘願處於「被凝視」的姿態,讓玩家掌控這個關係中的權力主導權。配合上角色的立繪,這種視覺邏輯的重建感就更強了。
又比如從小和主角青梅竹馬的角色「野狼」,他沒有像「幽靈」一樣示弱,顯得容易被控制。但他只是表面兇悍,在主角面前的姿態放得很低。兩人在劇情中同時出現,前者的總是眼神追隨主角,身體朝向主角。
在不同的卡面中,「野狼」也顯露出相當的臣服味道。可以說,一切都服務於「我」的視線。
當然,現在不少遊戲裏也有「好看」的男性角色,但那套邏輯通常只做了一半的翻轉——男性角色變得好看了,但「誰在看誰」的關係沒有變。「幽靈」和「野狼」的設計,是把凝視的主動權還給了玩家。
這種凝視邏輯的調轉也同樣在女性角色身上體現。
一般來說,你不會見到一個仔細刻畫的中老年女性角色,即便出現也多半是功能性存在。但《夜幕之下》中的「教鞭」的設計明顯經過了刻意的考慮。她動作舒展,姿態鬆弛,有一種「我什麼都見過了」的從容。她的力量感不是來自「比男人更男人」,而是來自她自己的方式。
僅從CG就能看出,她和主角的關係更接近成熟女性對成長中女性的引導,不是居高臨下的「你應該成爲誰」,而是「我看見你是誰,我陪你成爲你自己」。
這讓我想起朱迪·福斯特在17歲接受採訪時說過的一段話。記者問她,男女演員身上最吸引人的特質分別是什麼。她說,男性最吸引她的是一種脆弱感;而女性最棒的特質是一種從內而外流露出來的智識與力量,有時候甚至帶點瘋勁。教鞭大概就是這樣的存在。
其次是敘事邏輯的重建。
在《夜幕之下》中,復仇、掌權、振興家族始終是主角的第一要務。故事情節在利用與真心、掌控與臣服中展開,玩家的選擇既關乎勢力消長,也牽動角色的隱祕情感。
收服「將軍」那條線,是我覺得這次更新中寫得最紮實的部分。西西莉亞家族覆滅時,這位舊日將軍因故未能趕回,此後流離在外,對家族懷有愧疚。主角要重建家族,必須把他拉回來,但「將軍」不願再讓你涉險。
主角的做法是,親自下到戰場,以自己作爲誘餌,拿到真實的籌碼。「將軍」因傷無法指揮時,你接過來,打出自己的節奏。在這場戰鬥之後,「將軍」因此主動歸入你麾下,而不再阻止主角涉險;將士們也信服主角的領導,不是因爲你的身份,而是因爲你確實具備指揮戰場的能力。
這條線讓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在於,你贏得的每一分信任,都有具體的來處。
女性羣像的塑造也是如此。判斷一個作品是否真正對女性友好,有一個簡單的參照:遊戲裏的女性角色,能不能脫離男性、和其他女性展開有意義的對話。拿這個標準去看《夜幕之下》,它幾乎沒有失手過。
起初,我以爲主角的母親會是傳統的形象,一個爲家族隱忍犧牲的角色。但在阿姨的轉述中,她掌控一切,對女兒溫柔與嚴厲並存,威嚴裏帶着溫度。母親留給主角的,不是某個男人的囑託,而是家族、信念、活下去的力量。而這一點,也藉由阿姨、表姐等女性之間傳承下去。
這樣的互動親密自然,但仔細想想會發現其他作品中幾乎看不見
此外,還有一個小細節是,過去提到安保、軍團指揮這類職位崗位,大部分作品都會着重刻畫描寫男性角色,但在《夜幕之下》中,軍團指揮官是由女性擔任,且展現出了足夠優秀的領導力與氣質。
「女本位」落地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在所有東西疊在一起之後,你自然能感受到它的重心在哪裏。也就是回到第一部分的問題:是誰在做決定,誰有權力不去重複那些錯的東西。
03
結語
而這種重心,最終會落在一些具體的、私人的時刻裏。
不是宏觀的「女性力量崛起」,而是玩家在打完遊戲下線時,心中有一種悄悄的鬆動——「原來還可以這樣」。
我們談論的絕非是遊戲教會了玩傢什麼道理,而是她們在一個虛構的世界裏,先體驗了一次「以自己爲原點」是什麼感覺。
這種感覺可能比任何一句口號都更有力量,因爲它是玩家們自己感受到的,不是被任何人告知的。
或許這種感覺不應該只存在於遊戲裏,但它能從遊戲裏開始。
在三月八日,我們可以趁此機會去回顧。回顧那些各行各業了不起的女性,也回顧那些創造了這些遊戲的女性創作者。她們做的事情,是把這種「原來還可以這樣」的可能性,先放進一個虛構的世界裏。
而這件事的意義在於,先在虛構裏發生,然後你就知道它可以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