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後的敦煌色,爲什麼依然動人?

來源: 更新:

公元366年,一位名爲樂僔的行腳遊僧來到敦煌城外的三危山下,忽見山崖上金光閃現,狀若千佛,便發願要在這裏營造一座嶄新的石窟。不過,當年的樂僔可能並沒有預料到,這個幽微的心願會從動盪的十六國時代出發,成爲一場持續千餘載的營造接力,並將一處偏處西北的荒漠戈壁,逐漸改造爲世界範圍內最令人心潮澎湃的美學聖殿之一。


如今,在樂僔當年行經的崖壁上,密佈着735個洞窟、4.5萬平方米壁畫、2400餘身彩塑。千餘年的時間,也在這裏留下了豐富而複雜的痕跡。顏料、崖體、光線與自然環境持續發生作用,使莫高窟從來不是一個凝固在歷史中的存在。它在時間中被創造,也在時間中被認識、研究和守護,煥發出新的光芒。

策劃丨三聯.CREATIVE

作者丨樓學


在這樣一個創造美、保存美也享用美的空間中,人們理所當然地會產生更多關於“美”與“存在”的追問。幾十年來,一代代敦煌保護工作者始終以“永久保存、永續利用”爲目標,在他們看來,時間是石窟無法迴避的命題,而人力所能做的,是理解時間的規律,爲美的延續創造更多條件。


從這個意義上說,樂僔在1600多年前點燃的,並不只是一座石窟的第一盞燈,也是一場關於時間與美的漫長追問。


與時間同行,守護敦煌


每年夏天都是敦煌的旅遊旺季,莫高窟的參觀門票提前一個月便在線發售,在最熱門的日子裏,6000張常規門票只在幾分鐘內便告售罄——對旅行者而言,或許很少有哪個目的地像莫高窟這樣,值得他們定好搶票的鬧鐘,提前30天便安排好一段遠在數千公里外的旅行。


但幾乎所有真正踏入莫高窟的遊人,都會感嘆一句值得。無論你已經在多少畫冊、紀錄片中見識過北朝的身姿或唐代的微笑,只有真正站在這些或寬闊、或逼仄的洞窟中時,纔會油然生髮出一種恍若與古人對望的現場感。遊客在講解員的帶領下進進出出,每隔幾分鐘便會一次次回到夏日的陽光中。相比於遊人的來去匆匆,那些已經存在了一千多年的壁畫似乎顯得格外穩定,彷彿時間會在幽暗的洞窟中悄悄靜止。


莫高窟“小牌坊”


但對真正研究敦煌的人來說,事實恰恰相反。不少講解員會向遊客提及多年工作中觀察到的細微變化——顏料在漫長歲月中會緩慢轉色,溫度、溼度、風沙都會在壁畫與崖體上留下自己的印記。也正因爲如此,洞窟裏的溫溼度被實時監測,每日參觀人數被科學控制,看似安靜的洞窟背後,是一套持續運轉的守護體系。


上圖:九色鹿

下圖:飛天與雷公


莫高窟第285窟在文物愛好者中享有盛譽,這個西魏時期的洞窟在主室北壁的發願文中難得地保留了西魏大統四年(538年)、五年(539年)的記年,成爲敦煌早期洞窟中唯一有確切紀年的一處。1908年,法國人伯希和率領的考察團曾拍攝下這處後來聲名顯赫的北壁。近一個世紀後,人們再次記錄同一處洞壁時,兩組影像之間的差異,也讓研究者得以更具體地認識壁畫隨時間發生的變化。這些跨越時間的記錄,如今同樣成爲研究文物變化規律、制定保護方案的重要依據。


對於這處輝煌而珍貴的石窟而言,守護工作從來不是要讓時間停止,而是要理解時間、順應規律,讓那些穿越千年的線條和色彩,被更長久地保存下去,被更多人看見。


莫高窟 454 窟,壁畫已大片脫落


“與時間同行”,是莫高窟保護工作真實的處境。隨着認識不斷深入、技術不斷進步,人們也在一次次拓展守護美的方式,讓這些穿越千年的線條與色彩更長久地抵達未來。


理解變化:

探索修復與保存之路


時間在莫高窟留下痕跡,也留下課題。幾十年來,圍繞這些課題,敦煌研究院不斷髮展修復、保存、監測與預防性保護的方法。


修復,是讓壁畫以更好的狀態留住。第85窟曾以中晚唐時期的巨幅經變畫著稱,也是莫高窟保護課題最集中的洞窟之一,酥鹼、空鼓、起甲等常見問題在這裏都有體現。1997年,敦煌研究院與海外技術團隊合作,用了7年時間、嘗試81種配方,才最終找到適合壁畫空鼓灌漿的材料。經歷多年的修復後,第85窟成爲中國壁畫科學保護史上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標誌性洞窟,其成功經驗也被推廣到莫高窟其他洞窟的修復中。

工作人員爲莫高窟壁畫塗抹明膠


修復所能延長的,是壁畫的物質壽命。而在此之外,敦煌人也在開始思考另一種可能:如果時間必然帶來變化,是否可以把壁畫的某一時刻定格下來,讓它以另一種方式抵達未來?


1980年代末,敦煌研究院開始了數字化保護的探索,在此後數十年中摸索出一整套文物數字化採集、加工、存儲、展示的技術體系,把不能無限開放的洞窟,轉化成可以被無限次調取的數據。自2016年以來,“數字敦煌”資源庫、“雲遊敦煌”微信小程序、“數字藏經洞”沉浸式線上博物館接連上線,全世界任何角落的觀衆,都可以暢遊在那些因種種現實因素而無法長期開放的歷史現場。


數字敦煌網站相關頁面


然而,新的問題也隨之出現。當我們討論修復與保存時,想要“回到”的、想要“保存”的,是哪一個敦煌?


這個問題遠比想象中複雜。僅以顏色爲例,今日遊客在洞窟中所見的萬千色彩,是過去千餘年中顏料與時間共同作用的結果。在歐萊雅主辦的“美之道”論壇上,《中國傳統色》系列圖書作者郭浩向觀衆介紹了自己的探索之路:爲了弄清楚這些變化,他曾梳理敦煌顏料研究的論文和檢測結果,以期建立一個可以對應具體洞窟、具體位置的顏料數據庫。


《中國傳統色》系列圖書作者郭浩主題分享


在郭浩的講述中,一些如今顯得沉靜的隋代壁畫,原本有着遠比今天更明快的色彩;有的洞窟曾經金碧輝煌,只是灰塵覆蓋和顏料變化之後,今人已經很難憑肉眼想象當初的狀態。但在一幅鮮豔的復原圖上,我們仍可遙望那個時代:“隋代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時代。我們總覺得隋朝很短,二世而亡,但其實它是一個非常具有創造力的時代。”


上海“何以敦煌·念念迴響”展覽莫高窟第419窟《人字披頂東坡》須達拏太子本生


但“復原”也並不意味着只有最初的狀態纔是唯一的美。“美之道”論壇上,國內頭部知識博主趙健提供了另一種理解:如果把美只理解爲“年輕、青春、完美”,那麼時間便是美的敵人;但如果沉澱、故事以及“歲月走過的痕跡”同樣構成美,“那在這個層面上,時間是美的朋友”。


色彩的變化,只是文物在漫長曆史中的一個縮影,也揭示了敦煌保護工作中一個始終無法繞開的前提:文物從來不是停留在某一時刻的靜態存在。人們需要做的是不斷理解變化規律、改善保存條件,並儘可能完整地記錄其中蘊含的信息。也正因爲如此,敦煌的修復、保存,是一代代人在持續認識時間,並探尋與時間相處方式的過程。


流動的色彩:

連接自然、技術與情感


今天的人們習慣把莫高窟理解成一座“靜止”的藝術寶庫,但它的形成其實充滿了“流動”。敦煌處在古代交通網絡的重要節點上,來到這裏的不只有商品,也有各國的商人、僧侶、使者和工匠,不同地區的宗教、技術、紋樣和生活方式在此交融。


如果說,修復、數字化讓人們看到時間如何改變敦煌,那麼敦煌色提供了另一個理解時間的角度:今天需要被保存的色彩,本身也在時間中生成。在莫高窟的洞窟中,早期壁畫曾大量使用敦煌周邊相對易得的土紅、赭石等礦物顏料,但隨着貿易條件、審美趣味的變化,洞窟裏的顏色逐漸豐富起來。


莫高窟322窟(複製窟)壁畫中的藍色來自青金石,紅色來自硃砂


因此,“敦煌色”並非一套脫離時代而獨立存在的色譜。在“美之道”論壇上,歐萊雅北亞及中國公共事務總裁蘭珍珍提到自己對古今審美變化的理解:美總有自己的“時代背景、歷史文化背景”,我們很難把不同時代的美“一刀切”地放在同一套標準下衡量。敦煌爲這種差異留下了直觀的實證:一個時代能夠獲得的顏料、偏愛的顏色、繪畫的技藝,都與當時的社會條件相連。


敦煌洞窟佛像頭頂的一抹“佛頭青”,使用的是來自阿富汗巴達赫尚礦區的青金石——無論選擇哪條運輸路線,這一礦物都需要跨越漫長的時間和距離才能抵達敦煌。這抹來自數千公里外的幽微藍光中,保存着千餘年前交通、貿易和文明交流的歷史——一個洞窟的色彩背後,可能隱藏着時代變化的線索。



跟隨着這些礦物一起抵達敦煌的,還有活躍在絲綢之路上的人。在莫高窟的壁畫中,隨處可見的聯珠紋、對鳥對獸紋起源自遙遠西亞的波斯薩珊王朝,它們以生活在中亞的粟特商人爲“中介”,最終抵達河西走廊。而這些西亞紋樣又與中原傳統的鳳鳥相結合,形成了敦煌特有的“聯珠鳳鳥”——這是幾種文明碰撞、幾代工匠交流後的共同結果。新的美也正是在這樣的過程中產生,大觀學者、上海外國語大學全球文明史研究所教授施展認爲,“敦煌擁有如此多的異質性要素,彼此不斷地碰撞,化合出了新東西,它永遠能夠出乎你的意料。”復旦知名學者、論壇特邀嘉賓主持蔣昌建從觀看者的角度補充了另一層理解,“美本身是一個互動的過程。”受衆的理解也很重要,“所以美是共同建構。”


紋樣、顏料隨着商業的觸角向外延伸。施展精要地概括了美和商業的關係:“美和商業從來不是衝突的,而是互相成就的。”美需要具體的載體,而商業所擁有的流動能力,能夠讓美跨越原本的地理邊界,“完成一個大規模的流動過程”。而在蘭珍珍看來,敦煌本身就有着鮮明的商業基因,“敦煌歷來是文明與商業共同交匯之地……美始終需要現實世界中的資源與行動來承載。”


歐萊雅北亞及中國公共事務總裁蘭珍珍


這種流動最終會從宏大的文明史進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郭浩談到第57窟中的阿難造像時,特別注意到他臉上的一點紅——那是以硃砂營造出的胭脂妝容效果,“兩千多年前,霍去病擊退匈奴之後,得到了一種植物,叫紅花。紅花可以製成胭脂,但製作非常複雜。”匈奴歌謠中有一句“失我焉支山,令我婦女無顏色”——失去了那座盛產紅花的山,連女子妝容都失了顏色。一朵花的遷徙,牽動着族羣關於美的記憶。


佛頭上來自遠方的青藍,阿難臉頰間尚未褪盡的緋紅,是敦煌色彩寶庫中兩條遙遠的索引,與更多來自世界各地的顏料、紋樣與技藝一道,共同編織出一幅斑斕的文明交流圖景。敦煌的色彩之所以帶給人以厚重之感,不僅因爲時間自有其重量,更因爲顏色承載了礦物的運輸、信仰的交流和審美的變遷,是連接自然、技術與情感的媒介。


美並不漂浮在社會生活之外,它依賴技術,也依賴經濟條件;它受到貿易和人流的影響,也會反過來改變生活的模樣。時間改變了色彩的面貌,卻也曾經讓顏料、礦物跨越幾千公里,讓不同文明、技藝在這裏相遇,並讓一代人的審美、經驗變成下一代人能夠看到的歷史。


答案之書:在時間裏繼續生長


時間,究竟是美的敵人,還是朋友——這個關於美的哲思,把“美之道”論壇帶到了敦煌。


“千年敦煌色,萬象人間美”——歐萊雅中國“美之道”論壇


2024年,歐萊雅集團在成立115週年之際,提出了“Essentiality of Beauty”——這一理念被翻譯爲“美之道”,跨越文化和語言的“美”,與極具中國文化意蘊的“道”結合起來,將對美的討論從外在形式推向更多元、更豐富的歷史、生活與社會維度。敦煌提供了一個近乎天然適配的場域:在這裏,美從來不是靜止的,它在時間中被創造,也在時間中被改變;它依靠技術、貿易與交流不斷豐富,又需要一代代人的守護,才能繼續抵達未來。


敦煌色所呈現的多元與包容,不同文明的顏色在同一面牆上共處千年,也與歐萊雅長期倡導的“各美其美,美美與共”彼此呼應。早在上世紀末,歐萊雅便支持趙無極先生的畫展,讓更多中國公衆有機會接觸現代藝術;中法建交60週年之際,又推動巴黎聖母院相關展覽走進中國國家博物館——美並不因來自不同地域、不同傳統而彼此隔絕,恰恰在相遇、理解與交流中,讓不同文明彼此照見。


敦煌與“美之道”的契合之處,在於對時間與美的理解。無論是人的肌膚,還是壁畫、彩塑與崖體,都在時間中呈現出不同的狀態;真正重要的,是理解變化規律,爲美的延續創造更多條件。


莫高窟的保護不會存在一個宣佈“完成”的時刻,這將是一個在時間裏持續生長的工程。歐萊雅旗下品牌修麗可秉持“守護石窟 守護美”的初心,第六年向中國敦煌石窟保護研究基金會進行公益捐贈,支持敦煌石窟保護事業。今年的捐贈款項將定向用於窟頂草方格治沙項目——總面積15萬平方米的草方格沙障,將從源頭減少風沙對洞窟的影響。保護由洞窟內部進一步延伸至周邊環境,也意味着人們正在越來越早地理解風險、回應變化,爲敦煌創造更穩定的保存條件。敦煌的守護者已經悄然走在了時間的前面。


捐贈儀式現場與會嘉賓合影

修麗可2026年莫高窟草方格治沙公益項目

我們試圖守護的,不只是牆上的色彩,更是理解美、欣賞美的能力。今天,我們描述顏色的語言常被流行趨勢所淘洗,只剩下幾個高頻標籤:豆沙、莫蘭迪、多巴胺……在快速切變的時尚風向中,我們要求每一種顏色與情緒都能被迅速分類、識別、複製,但也很快會被下一個“爆款”所代替。輕易的命名背後,是悄然的束縛與規訓。相比之下,敦煌的“色彩庫”顯得遲緩而沉重——壁畫前的人們必須靜下心來,才能釐清色彩所對應的礦區、路途與手藝,才能重新踏上那條等待被連接的歷史之路,進而追溯到遙遠的山川、貿易與文明交流。


這些古老的顏色正通過色卡、文創與數字資源重新進入當代生活,被用進妝容、服飾與家居的配色裏。人們多了一種談論美、使用美的方式:不必追趕每一場流行,也不必急於爲自己貼上某個時尚標籤,我們的身後還有一座被代代守護的色彩文化寶庫,使一種更廣闊、更多元的審美光譜成爲可能。


歐萊雅“美之道”論壇讓商業與敦煌之間出現了一個意味深長的迴環。一千多年前,絲綢之路上的貿易將四域的技術、紋樣和嶄新的審美經驗帶到敦煌,在宏闊連綿的絲綢之路上,人流、商品與思潮一同流動;一千多年後,企業與社會力量可以把資金、專業能力和公衆注意力重新帶回敦煌。


歐萊雅“美之道”論壇嘉賓合影


時間本身沒有立場。

它既不是敵人,也不天然是朋友。真正塑造這段關係的,是一代代人的選擇。一千多年前,人們沿着絲綢之路旅行,讓遙遠的事物有機會相遇,也讓不同的文化在交流中彼此熟悉、彼此融合。沒有那些漫長的流動、吸收和改變,也就沒有今天人們所理解的敦煌。幾十年來,敦煌研究院持續發展科學修復、環境監測與數字化保存,不斷拓展美與時間相處的方式;而今天,願意持續投入其中的歐萊雅集團及旗下品牌,也在繼續接力這項沒有終點的工作。


在樂僔抵達三危山下的1600年後,敦煌寫下答案:美並不需要“戰勝時間”,而是“在時間裏繼續生長”。

請使用下列任何一種瀏覽器瀏覽以達至最佳的用戶體驗:Google Chrome、Mozilla Firefox、Microsoft Edge 或 Safari。為避免使用網頁時發生問題,請確保你的網頁瀏覽器已更新至最新版本。
Scroll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