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美新時代革命軍人”步佳文身上有很多的標籤：十多年前，單位最年輕三代機飛行員、最年輕飛行教員、最年輕的四機長機……但在他看來，這些都是下次起飛前必須“歸零”的數字。

在採訪中，他本人說得最多的是，“我並不是最優秀的，我只是在自己能力範圍內做到拼盡全力”“這不是我個人的成績，離不開整個羣體的託舉，我只是這會兒剛好站在了浪頭上”。

對於這名“尖刀飛行員”來說，歸零似乎已經成了一種職業習慣。

歸零，不是遺忘，而是不讓昨天的成績成爲今天訓練的包袱；歸零，也不是否定，而是不讓已有的經驗遮蔽新的戰場變化。在步佳文的飛行世界裏，走下戰機的那一刻，就是一切重新開始的起點。

（一）

九月初，江西省九江第一中學新學期開學第一課的課堂上。時隔18年，步佳文身着飛行服，回到了他熟悉的校園。

2008年，17歲的步佳文在這裏作出了他人生的第一個重要選擇——參軍。

在課堂上，步佳文向自己的師弟師妹們分享那個選擇背後的故事。

那年，高中畢業的步佳文憑藉優異的文化課成績和不錯的身體素質，順利通過民航飛行員初檢覆檢。可就在招錄名額基本敲定之際，他收到了空軍招飛的消息。

相比於民航，空軍招飛不僅名額更少、標準更嚴、淘汰率高，未來還要面臨更多風險。各種權衡利弊之下，家中親友大多勸他不要冒險，選擇發展路徑更“穩定”的民航。

“這個時候是我的外公給了我勇氣。”站在前途命運的十字路口，步佳文想起了自己曾參加抗美援朝戰爭的外公。

在步佳文從小的記憶裏，外公的眉毛就缺了一塊。外公告訴他，那是自己在抗美援朝戰場上被敵軍彈片留下的傷疤。那時的他沒有想到，自己眼中的普通老頭竟是一名曾在戰場上勇敢衝鋒的戰士。

“外公總說自己是幸運的，戰爭只是給自己留下疤痕，並沒有奪去生命。”步佳文說，我當時就想，當年如果我們有空中優勢，我的外公也許就不會犧牲那麼多戰友。

於是，17歲那年夏天，想要改寫外公當年戰場遺憾的步佳文毅然決然選擇了空軍招飛。

四年後的2012年，航校畢業之際，成績優異的步佳文得到了留校任教的機會。一道新的選擇題又擺在他的面前。

是上一線部隊還是留在學校？步佳文又一次想起外公那一代人當年的遺憾。糾結中，他與外公通了一次電話。

“既然要飛就去最前沿，既然當兵，那就要站在第一線。”電話裏，外公如此勉勵步佳文。找到了方向的步佳文婉言謝絕了留校的機會，選擇到基層部隊成爲一線飛行員。

或許，對步佳文來說，這一系列選擇與其說是個人志向，不如說是一種精神上的“歸隊”——從外公那一代人的遺憾裏，接過歷史遞來的接力棒。

（二）

選擇了飛行，只是拿到了通向藍天的入場券，征服了內心的恐懼，才能算真正的翱翔藍天。

進入航校後，因步佳文身材瘦高，教員擔心他抗載荷能力弱，計劃將他劃入了改裝轟炸機、運輸機的名單。

“那是一點也不敢懈怠，不努力就被停飛了。”如今再聊起來，步佳文的語氣輕鬆幽默。但航校的經歷確實讓他感受到戰鬥機飛行員選拔機制的嚴苛：通過招飛只能算是起點，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

爲了達到殲擊機飛行員的選拔標準，那段時間，步佳文像上緊的發條一樣，除了更加刻苦地學習理論，每天還給自己加練，提高抗載荷和快速反應能力。

努力終究得到了回應。畢業考覈時，步佳文的飛行訓練成績從“中游”一路突圍，成爲第一批放單飛的學員。

航校時的經歷讓步佳文養成了“爭第一”的性格。到一線部隊後，步佳文也一直都是同批飛行員中的佼佼者。24歲那年，他順利完成三代機改裝後的單飛，成爲同批次飛行員當中年齡最小、單飛時間最早的年輕飛行員。

下坡總喜歡在一段上坡路之後突然出現。就在步佳文的飛行事業一路凱歌的時候，一次親歷的飛行挫折給步佳文蒙上了心理陰影，無法戰勝恐懼的他，訓練成績開始下滑，一度被確定爲“重點人”。在飛行部隊，“重點人”意味着技戰術訓練水平靠後，隨時會有“淘汰”風險。

“咱們單位之所以能叫鐵拳頭，靠的不是裝備有多先進，而是骨子裏那股不服輸的狠勁！”這是單位一位“老飛”鼓勵低谷中的步佳文時說的話，一直被他記在心裏。

步佳文所在的部隊，是一支有着厚重歷史傳承的英雄部隊。在抗美援朝戰爭中，先輩們靠着無畏的勇氣，在裝備和飛行經驗雙雙落後的情況下，參加空戰80餘次，擊落、擊傷敵機60餘架，湧現出志願軍空軍唯一的二等功臣團，被時任中朝聯合空軍司令員聶鳳智盛讚爲“有力的鐵拳”。

“天空屬於勇敢者，但勇敢不是不怕，而是怕過之後依然選擇起飛。”在戰友們的鼓勵下，步佳文更刻苦地學習航理知識、更高強度地進行飛行訓練，硬生生把自己從恐懼裏“拽”了出來。

如今的步佳文作爲一名“老飛”已然明白，這種自我重塑的勇氣，恰恰是許多飛行員從“技術尖子”變成“戰鬥骨幹”必須跨過的一道坎。對一名戰鬥機飛行員而言，一帆風順的履歷固然光鮮，但真正撐起戰鷹羽翼的，是經歷過低谷之後依然能夠奮起的血性膽氣。

（三）

戰鬥機飛行員喫的是一碗“青春飯”。

因爲駕駛戰鬥機對飛行員的身體素質有着近乎嚴苛的要求，所以戰鬥機飛行員的職業生涯通常是有限的。

“飛行員隊伍是一個羣體，團隊間的配合，代際間的傳承非常重要。”擔任飛行大隊長後，步佳文的工作重心悄然發生了變化。

如今的他除了是一名飛行員，更是一名指揮員、教練員。在培養年輕飛行員身上，步佳文傾注了比對自己更多的精力。“我自己的那些個紀錄已經是歸零的過去式了，把更多的年輕飛行員帶出來，纔算是新的成績。”

採訪期間，每每聊到自己帶教的新飛行員，步佳文言語間滿是欣賞，說起他們的性格特點和訓練方向，更是如數家珍。

“一個人的出彩是星星之火，一羣人的善戰纔是勝利之源。我現在的目標就是帶出更多技術過硬的飛行員，讓能打善戰的鐵拳越來越多。”步佳文說。在他看來，個人技術再強，也只是一個戰鬥單元，能夠帶動一批年輕飛行員的快速成長，形成整體作戰力量，戰鬥力才能接續傳承，纔是真正意義上的“空中鐵拳”。

這些年，步佳文先後帶教培養幾十名成熟戰鬥機飛行員。一批又一批年輕飛行員在他的幫帶之下，順利完成新機改裝，陸續走上戰備值班崗位，成爲部隊新生骨幹力量。

真正的強者，不是自己飛得多高，而是能帶動多少人一起飛。步佳文說，所有過去的成績都是那個“0”，真正讓一切發生意義的，是當下的這個“1”。“今天的我們只有練強本領，取得有效戰果，制勝未來戰場，纔算是真正對得起當年前輩們創造的榮譽。”

如今，在步佳文所在單位，更年輕的“00後”飛行員們正摩拳擦掌，準備刷新前輩們留下的紀錄。

（採訪得到胡勇，郝志偉，孫金磊，高斌，郝子昌，祁川燁，楊新宇，蔣梅傑大力協助，特此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