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即失業:日韓年輕人現狀,啃老真是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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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爾的一間狹小出租屋裏,一個29歲的博士畢業生(韓國每年新增博士,30歲以下約佔5.4%)坐在書桌前,桌上攤着幾十份被退回的簡歷,退信一封封摞起來,比他手邊那摞翻爛了的專業書還高。手機屏幕忽然亮着,彈出的是父母這個月又按時打過來的生活費,後面還附了一句別太累、好好喫飯。

他從小學一路讀到博士,讀了整整二十年書、拿到這個國家最高的學歷,可在韓國30歲以下的新晉博士裏,畢業找不到工作的人,比例第一次超過了一半。把書唸到這個份上,爲什麼還是換不來一份工作?

這恐怕不是哪一個年輕人不夠拼、不夠能熬,而是這個社會在他往前走的路上,本來就沒有給他留一扇門。

01 讀到最高學歷,爲什麼還是沒工作

據韓國官方統計,2026年8月,韓國15到29歲青年的就業率只有44.1%,同比又下滑了約1個百分點,這條曲線已經連續28個月往下走,一眼望不到拐點在哪裏。

同一時期,青年就業人數比一年前足足少了14.3萬,這條減少的線已經連續46個月負增長;那些既不工作也不求職、乾脆躺平在家的所謂休息青年,人數一路衝到42.8萬,創下有統計以來的歷史最高紀錄。

最刺眼的是這樣一組數字:30歲以下新晉博士的無業率達到51.1%,也就是每兩個人裏就有一個找不到工作,第一次過半;而如果把那42.8萬休息青年一併算進分母,真實的青年失業率高達19.4%。

再看海峽對岸的日本,表面上,7月公佈的青年失業率只有3.4%,可這個好看的數字,是把大量不工作、不學習、甚至長年累月不出家門的年輕人,統統擋在統計大門之外才得來的。

把這兩國的數字並排擺在一起,事情就明白了:畢業即失業,就不再是某一個人運氣好壞的問題,而是學歷通脹、AI替代、老年擠壓、社會固化這四重壓力,從四個方向一起壓到了年輕人頭上,想躲都找不到地方躲。

至於被外界反覆掛在嘴邊的啃老,聽上去像是年輕人自己貪圖安逸、選了躺平,它其實是這套結構把人一步步擠到牆角、退無可退之後,社會不情不願遞過來的唯一一根柺杖,拄着難看,不拄又站不住。

02 書越讀越不值錢,崗位越招越要熟手

高等教育普及了幾十年,手裏攥着大學文憑、碩士博士文憑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可真正優質的崗位數量卻沒有跟着漲,學歷這塊曾經硬邦邦的敲門磚,只能一路貶值。

韓國年輕博士無業率一舉過半,就是這輪貶值最極端、也最刺眼的例子:一路苦讀到學歷金字塔的塔尖,就業市場遞回來的答覆,還是冷冰冰的三個字——不要人,連一個面試機會都吝於給出。

與此同時,人工智能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喫掉那些原本專門留給新人的入門級、重複性崗位,企業算賬之後更願意上一套機器、留少量熟手,而不是花錢花時間,從頭培養一個什麼經驗都沒有的應屆畢業生。

就連韓國央行自己也在報告裏公開承認,AI的快速普及把一大批高學歷年輕人硬生生擠成了休息青年,那些曾經最喫香、擠破頭才能進的專業技術行業裏,流失的青年崗位尤其明顯。

崗位的入口,一邊被不斷注水稀釋的學歷堵着,一邊被冒出來的新技術頂着,大批畢業生只能全擠在門外乾等,等第一份工作的空窗期,自然被拉得越來越長。

當“好好讀書就能出頭”這條路越走越窄,年輕人不是不想順着這條路咬牙往上走,而是這條路本身,正在他們腳下一寸寸收窄,走到半道就沒了路。

03 老人還在崗位上,年輕人進不來

再看年齡結構這一頭。日本和韓國都排在全球老齡化最嚴重的那一檔,法定退休年齡一推再推,大批60歲以上的人還在崗位上接着幹,光是韓國這一個羣體的就業人數,就已經突破了700萬。

一邊是700萬銀髮族還在崗位上穩穩地工作,一邊是42.8萬年輕人連職場的門檻都沒能邁進去,就業市場上出現了少見的倒掛景象。

企業這邊算賬也很現實:留下有經驗、有人脈、上手就能幹活的老人,遠比花成本培養一張白紙的新人划算,年輕人最要緊的第一份工作,就這樣在一筆筆算賬之間,被悄悄擠掉了。

而社會福利這張安全網,偏偏又兜不住這個底:失業青年手裏沒有足夠的生活保障,失業金領完之後,能依靠的往往只有自己的父母,啃老這兩個原本帶着嘲諷意味的字,就這樣從網絡上的笑談,變成了現實裏咽不下去的無奈。

韓國政府2026年砸下約2.6兆韓元、摺合約17.8億美元搞青年就業政策,一年預算砸下去不少,可青年就業率該怎麼降還怎麼降,這說明光靠往裏撒錢,根本解不開這道盤根錯節的結構死扣。

老人佔着崗、青年進不來、福利又接不住,三股力量齊刷刷疊壓在同一扇就業大門上,年輕人想不靠家裏,都難。

04 三句“該怪年輕人”的話,爲什麼站不住

輿論裏最常見的一句話是:那麼多人都能找到工作,怎麼偏偏就你不能,追根究底還是你不夠努力。

第二句責備接着來:現在的年輕人太嬌氣、喫不了一點苦,老一輩當年日子比這苦多了,不也咬着牙照樣過來了。

第三句說得最爲輕巧:日本青年失業率才3.4%、韓國也不過6.8%,比不少國家都低,有什麼好焦慮的。

先把第一句頂回去:連年輕博士的無業率都過半了,這些一路苦讀的人不能說不努力。讀了二十年書都換不來一份工作,這筆賬怎麼也怨不到他們頭上。

再把第二句頂回去:老一輩年輕時候趕上的,是經濟高速增長、企業搶人、崗位一茬接一茬往外冒的擴張年代,今天的年輕人面對的,卻是經濟長期停滯加上AI頂替入門崗,兩個時代根本沒法放在一起比。

最後頂第三句:要知道,日本那3.4%的背後,是大批長年閉門不出、被統計直接漏掉的蟄居青年;韓國那6.8%背後,是42.8萬休息青年和19.4%的真實失業率——一旦把這些隱形失業的人全都算進去,表面上那幾個漂亮的低數字,真有那麼樂觀嗎?

05 這不是這一屆年輕人的錯

把時間線往回拉就會發現,日本早在1990年代到2000年代,就整整經歷過一輪漫長的就職冰河期,當年那批沒能擠進大公司的年輕人,後來被稱作失落的一代,留下的後遺症一直拖到今天都沒有完全消退。

韓國這邊,年輕人從放棄戀愛、結婚、生育,一路退到連買房和人際交往都一併放棄,被社會稱作五拋世代,要知道,這股困局不是哪一天突然冒出來的,而是一年年、一代代慢慢沉澱下來的。

再看這兩個國家,少子化、老齡化、階層板結幾乎是踩着同樣的節拍同步發生的,年輕人身後的退路被一步步收窄,並不是突然之間,這一屆年輕人就集體不行了。

放到全球範圍看,經濟增速放緩疊加AI替代上崗、崗位不斷向有經驗者傾斜這幾股風,也是不少發達經濟體的年輕人,眼下正共同要跨的一道坎。

所以,與其站在岸上追問這屆年輕人到底怎麼了,不如回過頭追問這套花了幾十年才慢慢形成的結構,爲什麼直到今天,還在把代價繼續壓給最年輕、也最沒有還手之力的一批人。

低慾望、躺平、不婚不育,看起來都是年輕人主動的選擇,拆開來看,背後卻是一次次敲門、一次次被拒之後的泄氣。

06 啃老不是歸宿,是社會打的欠條

把前面說的四重困境一塊塊拼起來看:學歷在貶值、崗位在收縮、老人還佔着崗、福利又接不住,畢業即失業就不再是哪一個人運氣好壞的問題,而是這套結構一路運轉出來的必然結果。

而啃老這件事,從來不是年輕人心甘情願主動挑中的歸宿,而是社會把其他幾條路一條條收走、堵死之後,留給他們的最後一塊落腳地。

當一個社會讓最肯唸書、學歷最高的一羣人抬頭都看不到盼頭,它輸掉的就不只是眼前這一點可以用的勞動力,還有整整下一代人,對明天還會不會變好的那點信心。

局面如果繼續這麼走下去,不婚、不育、不消費、不創新會像寒氣一樣在一代人之間彼此傳染,整個社會一步步滑向低活力、低增長的循環,到最後沒有誰能真正躲開。

文章開頭首爾的那間出租屋裏,那位28歲的博士還在對着一疊退信發呆;而在東京某棟公寓緊閉的窗簾後面,有的蟄居年輕人已經整整三年沒有走出過家門。

他們不是不想有一份能養活自己的工作,也不是不想早點搬出去、靠自己獨立生活,只是這兩個社會在一路往前奔跑的時候,跑着跑着,就忘了停下來,給身後的年輕人留一扇門。

放着這套結構不去碰,卻一門心思把所有責任都推給“年輕人自己躺平”,恰恰是這件事上最該被戳破的那層窗戶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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