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長沙街頭守了十年，就爲等一羣“沒有地址的人”

我的生命尺度變得很寬了。

他們的樂觀、他們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重新出發的勇氣，

讓我慢慢明白，

人生從來沒有標準答案，

可以有無數種走法。

——第11440個天天正能量獲獎故事

長沙五一商圈的暮色裏，街面依舊人聲喧鬧，往不到兩公里外的宴家塘居民樓走去，商業的嘈雜漸漸被老巷的煙火氣稀釋。

走進居民樓一樓，一間不是很大的房間裏擺放着一張舊書桌，角落裏堆着生活物資，牆上懸掛着閒置的二手衣物。

這裏就是“地衣之家”，一處專爲流浪者打造的落腳點。生活在街頭的流浪者，會來到這裏：衣服髒了，能洗換一身乾淨的；頭髮長了，可以進來理一理；餓了，湊在一起喫頓熱飯。等休整夠了，再轉身走回各自的生活。

“取名‘地衣之家’，是因爲地衣雖不起眼，但它能在任何地方生存。”9月2日，“地衣之家”的創辦人朱聰說起了她堅持了十年的“簡單事”：給那些在街頭流浪漂泊的人，留一個隨時可以回來的地方。

朱聰和流浪者的緣分，始於北京。2015年她還在做社會工作時，認識了住在城牆腳下的老人老劉。老劉性格倔強要強，從不輕易求人，一次閒聊時隨口說，冬天最盼一口熱水，“喝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裏，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朱聰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裏，特意買了小液化氣竈和氣罐，打算給老劉送過去。可等她再去找老劉時，老人已經突發中風，沒過幾天便離世了。

她輾轉聯繫上老劉的家人，才知道他們根本不清楚老劉這些年一直在外流浪。老劉沒能回家，也沒能和家人好好告別，這件事成了朱聰心裏的遺憾。

“如果我什麼都不做，這個事情我過不去。”2016年，朱聰回到長沙，正式做起流浪者幫扶；2017年，“地衣之家”正式成立。

最初她的幫扶很樸素：送一頓飯、給一件衣，誰遇上難處就搭把手。可做得越久她越明白，一餐飯、一件衣只能解一時之急，託不起一個人的人生。

她漸漸把目光從“一次幫助”移到了“一個人”身上：他是誰？爲什麼走到街頭？想不想回家？如果暫時不想改變，又該怎麼尊重他的選擇？這些問題，成了她後來做救助的核心思考。

17歲的尹湘源是“地衣之家”的志願者，在這裏已經志願服務了一年。

“剛來時我對這個羣體的印象全來自影視劇：髒衣服、破飯碗、沿街乞討。”尹湘源說，“但真正參與進來她才發現，現實和想象完全不同。”

工作的地方里沒有空調，只有一臺老舊風扇，屋裏信號也很差。正是這些簡陋的細節，讓她慢慢放下戒心——這裏是真的在做幹實事。

“我會整理、發放物資，到街頭去尋找他們，蹲下來和他們聊聊天，聽他們說說話。”一年的志願服務，徹底改寫了尹湘源對“流浪者”的認知。“他們只是一個羣體名稱，他們有自己的名字，也有自己的人生。”

這也是朱聰一直想傳遞的觀念。“真實的街頭流浪者，和大衆想象裏的‘流浪漢’相去甚遠：他們很多人是高自尊的，並不乞討。”

在她眼裏，這些人敏感、脆弱，有自己的脾氣、選擇和尊嚴。

“我不希望人們只看到一個模糊的羣體標籤。比起同情，我更希望他們被當作一個個具體的人去認識、去尊重。”朱聰說。

來自湘西的小海（化名），今年36歲。父母早年離異後各自重組家庭，加上身患小兒麻痹症，他在家裏的存在感越來越低。

2014年，他開始一個人流浪。

2019年，他在直播裏刷到“地衣之家”有免費餃子喫，抱着“薅一波羊毛”的心態找上門，一待就是七年。

“這些年小海每年都會出去找一段時間工作，掙點錢，也讓自己和社會保持聯結。幹累了就再回到街頭流浪。”朱聰從來沒逼過他“必須穩定下來”“必須回家”。

她說：“如果他們覺得現在過得挺好，爲什麼非要讓他改變？”

採訪當天，小海剛結束一家火鍋店洗碗工的面試，他今年面試了十多份工作，最終還是沒被錄用。

說起面試結果，小海很坦然，笑着擺擺手：“沒關係，慢慢來，總會找到的。”

他今年的願望是認真幹一陣子存點錢，過年回家給家人帶些長沙特產，“有錢回家，更體面一點。”

與小海一次次出去，又一次次回來一樣，另一名服務對象小熊（化名）也是如此。

從2017年起，朱聰陪着小熊嘗試過三次創業：賣煎餅、做肩頸按摩、擺地攤賣小物件。“他也曾認真想過迴歸社會生活，可每次遇到挫折，就又縮回熟悉的街頭。”

朱聰說：“人的成長是螺旋式的，走出去又退回來，不代表之前的努力毫無意義。也許某一天，他還會再次決定走出去，我願意等。”

做“地衣之家”這些年，朱聰總說自己從流浪者身上學到的，反而更多。“我的生命尺度變得很寬了。他們的樂觀、他們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重新出發的勇氣，讓我慢慢明白，人生從來沒有標準答案，可以有無數種走法。”

朱聰以前特別喜歡摩托騎行，但她最近的一次長途騎行已經是在2020年了。她也曾想過，如果沒做“地衣之家”，自己可能會成爲騎行博主、旅行博主。

小海也常勸她：“你也輕鬆一點，不要把時間都花在我們身上，多關注自己的生活。”

朱聰（坐者）

被問起會不會遺憾，她笑着點頭：“會啊”。

但回頭看這十年，朱聰從不覺得是錯過：“我一輩子拿出十年重點做這件事，之後再去騎行，也來得及，也能去圓自己的夢。”

正是因爲這些年，她從那些一次次跌撞又一次次重新出發的人身上，真真切切看到了“重新開始”的可能。

“是他們給了我永遠可以重新開始的勇氣。”朱聰說。

一句隨口聽到的願望，她記了十年。一口沒能送出的熱水，她換成了一間始終亮着的屋。

她不催促誰改變，只給每個人留一處隨時可以回來的地方。髒衣服能洗，長頭髮能理，熱飯能喫飽，休整好了，走或留，門都開着。

許多公益是把人向上託，她的公益，是讓人知道有處可回。她相信螺旋式的成長，相信一個人有不改變的權利，相信地衣再不起眼，也有資格在任何地方活下去。

十年微光，照不亮整片夜空，卻讓每一個漂泊的人知道，這世上有一處地方，記得他。

致敬“地衣之家”，致敬朱聰。

得知自己獲“小微公益行動者專項獎”後，朱聰說，“很開心，也很幸運。”這筆資金，朱聰計劃一部分用於近期策劃的《我的生活沒有地址》藝術展，讓更多人看見流浪者真實的生活。

“另一部分準備用於個案幫扶，在具體的人遇到困難時，儘可能幫他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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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正能量（zhnlali）

三湘都市報 全媒體記者 袁紅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