菸草系統又一官員落馬:萬億帝國的反腐深水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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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菸草帝國

八月的北京,國家菸草專賣局大樓前的車流依舊川流不息,但系統內部的震盪遠未平息。隨着天津市津菸捲煙自營總店原負責人王力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的消息傳出,整個菸草系統再度繃緊了神經。這不是近年來第一起菸草系統官員被查的案件,也絕不會是最後一起。在菸草這座年上繳利稅超1.6萬億元的“隱形帝國”裏,反腐的風暴正在向更深的水域推進。

菸草行業的特殊性,幾乎是寫在制度裏的。1984年正式設立的國家菸草專賣局,與中國菸草總公司實行“一套機構、兩塊牌子”的管理體制,對菸草專賣進行全面行政管理。從菸葉種植、捲菸生產、批發銷售到終端零售,全鏈條都處在專賣體制的覆蓋之下。這種垂直管理、高度壟斷的體制,保證了菸草稅收的穩定上繳,也讓權力在封閉體系內高度集中。

一個常被引用的數據是:2025年全菸草行業工商稅利達到16570億元,上繳財政15800億元。這個數字約佔全國一般公共預算收入的7%,差不多是白酒行業的五倍。如此體量的資金流、如此龐大的產業鏈條,一旦監督缺位,腐敗滋生的空間可想而知。

王力的落馬,是這一系統性風險的最新註腳。他所在的天津市津菸捲煙自營總店,是中國菸草總公司天津市公司的全資子公司,註冊資本2000萬元,承擔着天津地區捲菸自營零售的核心功能。在菸草系統的權力圖譜裏,自營渠道是連接批發與零售終端的關鍵節點,也是尋租空間最密集的環節之一。捲菸的品類分配、供貨節奏、價格政策,任何一個變量的微調,都可能帶來巨大的利益空間。

事實上,菸草系統的反腐風暴早已拉開序幕。2025年1月17日,中央紀委國家監委宣佈國家菸草專賣局原黨組成員、副局長張天峯被查,成爲當年首個公開通報的中管幹部。同年10月12日,國家菸草專賣局黨組成員、副局長韓佔武涉嫌嚴重違紀違法被查的消息再次震驚行業。2026年4月13日,韓佔武被開除黨籍和公職,通報直指其“搞權色、錢色交易”“大肆收錢斂財”。

2026年7月14日,最高人民檢察院發佈消息,韓佔武涉嫌受賄一案已由江西省九江市人民檢察院向九江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公訴。檢察機關指控,韓佔武利用擔任中國機電設備招標中心黨委書記、主任,工信部人事教育司司長、辦公廳主任,國家菸草專賣局黨組成員、副局長等職務便利,爲他人謀取利益,非法收受鉅額財物。

反腐的節奏還在加快。據不完全統計,十九大以來,國家菸草專賣局已有7名副局長以上級別官員被查,其中6人已被判刑。凌成興受賄4311萬餘元被判16年,趙洪順受賄9032萬餘元被判無期徒刑,潘家華受賄1698萬餘元被判11年,何澤華受賄9.43億餘元被判死緩後終身監禁,徐㼆受賄6533萬被判15年,張天峯受賄3407萬被判12年。這份長長的名單,折射出菸草系統腐敗問題的嚴重程度,也印證了中央“反腐無禁區”的堅定決心。

病竈,靠煙喫煙

“靠煙喫煙”,這四個字幾乎是菸草系統腐敗的通用標籤。每一個落馬官員的背後,都有一條清晰的權錢交易鏈條——利用菸草專賣體制下的審批權、人事權、經營權,爲個人或親屬謀取利益。腐敗的形式在變,但底層邏輯從未改變:壟斷產生權力,權力缺乏監督就必然尋租。

韓佔武的案例頗具代表性。2020年,他從工業和信息化部辦公廳主任任上空降國家菸草專賣局副局長,躋身省部級高管行列。在此之前,他長期在人事系統工作,從國家發展計劃委員會人事司副處長起步,到工信部人事教育司司長,手握幹部錄用、人事任免大權多年。進入菸草系統後,他的權力邊界進一步擴大,不僅管人事,還管業務經營。通報中提到的“違規爲他人在幹部職工錄用方面謀取利益並收受財物”,與其人事系統的工作經歷高度契合;而“利用職務便利爲他人在企業經營等方面謀利”,則直指菸草業務領域的利益輸送。

更值得玩味的是“權色、錢色交易”這個措辭。在近年來的中管幹部通報中,這一表述出現的頻率並不低,但每一次出現都意味着違紀違法情節的嚴重性和多樣性。權力和慾望的交織,往往是腐敗官員滑向深淵的第一步。從收受禮品消費卡,到違規爲人謀利,再到大搞權錢交易,墮落的路徑驚人地相似。

與韓佔武不同,張天峯是菸草系統成長起來的“本土派”。他從渭南市菸草專賣局基層做起,歷經寧夏、陝西等地菸草系統多個崗位,2017年進京出任國家菸草專賣局人事司司長,2020年升任副局長。在菸草系統深耕近30年,他的人脈和根基遠非空降官員可比。法院審理查明的3407萬餘元受賄金額,時間跨度從2004年到2023年,幾乎覆蓋了他全部的領導幹部生涯。

工程承攬、職工錄用、工作調整、職務晉升——張天峯受賄的領域,精準對應着菸草系統的權力節點。這恰恰暴露了菸草系統的結構性風險:在“統一領導、垂直管理、專賣專營”的體制下,人、財、物、產、供、銷全部在一個封閉體系內循環。上級對下級有近乎絕對的管理權,而外部監督力量很難滲透進去。當內部監督又形同虛設時,腐敗幾乎是必然的結果。

基層的“微腐敗”同樣不容忽視。2026年8月,重慶奉節縣菸草專賣局一名陶姓技術員被開除的案例,引發了廣泛討論。這名技術員在婚姻存續期間與2名異性發生不正當關係,還以買房、買車爲由向所轄區域的4名菸農借款16.5萬元,最長一筆借款時間跨度達9年3個月。這起案件雖然金額不大,卻極具代表性——一個最基層的技術員,都能利用手中的權力和管理地位,從菸農那裏謀取私利。那麼更高層級的管理者呢?

從另一個角度看,連基層技術員都有“喫拿卡要”的空間,恰恰說明菸草系統權力滲透的深度和廣度。菸農要賣菸葉、零售戶要辦證、企業要經營,每一個環節都要經過菸草專賣部門的審批和管理。這種全鏈條的管制,在保障稅收的同時,也爲權力尋租提供了溫牀。

破局,制度重塑

菸草系統的反腐,從來不是簡單地抓幾個貪官就能解決的問題。抓了張三,還有李四;撤了王五,還有趙六。如果制度籠子不紮緊,權力運行不透明,那麼腐敗就像韭菜,割了一茬又長一茬。令人欣慰的是,近年來的變化正在向制度層面深入。

2025年底,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於全鏈條打擊涉煙違法活動的意見》,由菸草專賣局牽頭,公安、海關、司法等13個部委建立部際聯席會議機制。這被視爲菸草領域從“內部治理”走向“系統治理”的標誌性事件。過去,菸草打假更多是菸草部門一家的事,受制於執法權限和手段,往往治標不治本。現在,十幾個部門聯動作戰,從生產、運輸、銷售到跨境走私,全鏈條覆蓋,力度空前。

數據是最直觀的證明。僅山東一省,半年就查處四千多起涉假走私煙案件,繳獲假煙五千多萬支。廣東涉煙案件數量同比增長近四成。2026年3月的廣東315晚會上,擁有四萬家門店的便利店巨頭美宜佳因大規模售賣假煙被曝光,當地隨即展開專項檢查,檢查門店6325戶,查處涉嫌違法案件306宗,繳獲非法捲菸近140萬支。

假煙氾濫的背後,往往與內部人員的失守甚至勾結密切相關。如果沒有內部人員“放水”,大量假煙很難通過正常渠道流入市場。從這個意義上說,打私打假和反腐敗是一枚硬幣的兩面——不清除內部的“蛀蟲”,假煙就打不絕;不斬斷外部的利益鏈條,腐敗也查不透。

在反腐的制度設計上,菸草系統也在發生變化。2026年4月韓佔武被“雙開”後,國家菸草專賣局黨組立即召開會議,明確提出“深化以案促改促治,紮實開展舉一反三、風險排查,鞏固拓展行業整改整治成果,一體抓好制度建設和制度執行”。同時,“清廉菸草”建設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各地菸草系統紛紛推出“碼上監督”“一案五說”警示教育等舉措,試圖將監督的觸角延伸到基層末梢。

更深層的變革來自司法層面。2026年5月1日起施行的《關於辦理貪污賄賂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二)》,被稱爲“史上最嚴”的貪腐案件司法解釋。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終身監禁制度的持續從嚴,以及對期權腐敗、雅賄、掛名領薪等新型隱性腐敗的認定細化。這意味着,貪腐官員“坐牢幾年就出來”的幻想被徹底打破,腐敗的成本正在以幾何級數上升。

回到王力的案子。放在整個菸草系統反腐的座標系裏看,他或許只是一個普通的基層管理者,遠沒有韓佔武、張天峯那樣的級別和分量。但他的被查,傳遞出一個清晰的信號——反腐沒有“安全區”,也沒有“赦免期”。無論是位高權重的副局長,還是基層門店的負責人,只要觸碰了紀法紅線,就必然會付出代價。

傍晚時分,國家菸草專賣局辦公樓的燈一盞盞亮了起來。樓內的人們或許在加班整理文件,或許在準備第二天的會議。沒有人知道下一個被帶走的會是誰,但所有人都清楚,這場風暴遠未結束。菸草這座萬億級的帝國,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刮骨療毒。代價是沉重的,但唯有刮骨,才能真正去毒。

陣痛之後,能否迎來新生,答案寫在每一個制度細節裏,也寫在每一個菸草人的選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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